第29章 非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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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窖里,死寂如潮,緩緩漫過淤積的陰霾。

  李四與王五的痛苦呻吟,不知何時,已然消失殆盡。

  虞眠駭然僵立,連指尖都不敢稍動半分。

  蒼白如瓷的臉頰上,那雙看不見的眸子正驚恐微睜著,淚意顫顫如星,碎而不墜。

  纖軀如風中蒲柳,那纖細的頸子,欲折未折,只怯怯懸著。

  陸忱....竟如同拂去袖上微塵般,輕描淡寫間,便將人命抹煞了去。

  虞眠喉頭微動,艱難咽下一口冷氣。

  此刻方知,他哪是她想像中的疏淡偶嗔的世家公子?

  分明是,執掌幽冥的閻羅,自殿上垂眸,一筆便勾銷了生死簿上的姓名。

  陸忱自袖中取出一方素雪絲帕,不疾不徐地擦拭著手中未沾絲血的短刃。

  燭火幽微,他側臉輪廓冷硬如刀削,晦暗不明。

  那眉目生得極清俊,神色卻淡,似一塊上好的冷玉,任憑血光濺落,也沾染不上半分溫熱。

  該問的,早已問盡了。

  原以為此局,以美人貞潔為餌......

  可這幾人確係專做下作營生的,並非誰人布下的障眼法。

  既是估錯,便沒必要留了。

  陸忱瞥了一眼虞眠毫無人色的臉,目光淡漠無波。

  隨即,他對著陰影處淡聲吩咐:「處理乾淨。」

  話音未落,陸忱已牽起她的手,如常道:「走吧。」

  掌心乾燥而微涼,猶沾著一縷未散的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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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指尖一顫,本能地想往回縮,卻被那隻手穩穩扣住,分毫動彈不得。

  那手勁里,儘是篤定的掌控。

  她如墜夢魘,魂魄似已離竅,只餘一具軀殼渾噩地由他牽引著。

  腳下是粗糲的石階,卻如踏雲端,尋不到半分著力的實處。

  陸忱也不催,半攙半扶著,徐徐將她沿階往上帶。

  她手臂纖細柔軟,伏在他掌間,連掙扎都是碎的,只餘一點輕顫在指尖明滅。

  步出地窖,微風挾著草木清氣拂面而來,虞眠這才被這人間氣息拽回了一絲殘魄。

  她忽而掙開了他的手,闔目深吸一口氣,似要將肺腑間那股鐵鏽腥氣盡數滌去。

  陸忱立在原地,看著她。

  日光下,那張巴掌大的小臉縮在鬆散鬢髮間,眼尾泛著初櫻揉皺般薄紅。

  被冷汗濡濕的一縷碎發黏在雪頰邊,唇上留著淺淺齒痕,瞧著愈顯清贏。

  片刻,他開口:「殺了他們,你覺得不對?」

  虞眠喉間似凝著薄霜,又似壓著一脈驚濤,幾番啟唇,終是將那股翻湧壓回了臟腑深處。

  睫羽微微翕動,眼瞼下是蝶翅拂過水麵的漣漪。

  她未正面回答:「我從前在家中時,曾聽街坊僕婦們閒話外間種種。她們言及拐子、人牙、逼良為娼之徒,皆道:此等惡獠,死不足惜。」

  那些人惡貫滿盈,縱死千次亦難贖其罪。

  她只是一時之間,尚消受不了有人就這般活生生地在眼前斃了命。

  以及陸忱談笑間取人性命時,那股子全不放在心上的的漠然。

  陸忱眉梢微挑。

  這般心性,未免過於自洽了。

  尋常女子親歷殺戮,或昏厥、或作嘔,縱使強撐,也難免不失態。

  她倒好,不過白一白臉,深吸幾口清氣,便已條分縷析,排定起了功罪。

  這副嬌軟模樣下,藏著何等幽深的算計?

  他又道:「煙雨樓如今沒了主事之人,其內諸女,你可有想救的?」

  虞眠微微一怔,旋即搖頭。

  「並無。」

  「我....救不得她們。」

  陸忱淡淡道:「你若欲救,我可安置。」

  她微抬下頜,空洞眸子虛軟地望向陸忱處。

  無焦卻自有澄澄潤澤,宛若雨後蓄滿水的深潭,明知無底,卻引人往下沉。

  「此身是客,亦無長物,怎好開口令恩人添擾?若陸公子慈悲,憑心安排便是,不必為我拂照什麼。」

  「這麼說,你不想救?」

  虞眠只覺得身子有些不適,耳中嗡然作響,一股冷意自四肢百骸漫上來,唇上那點殘存的血色,霎時褪得乾淨。

  眩暈感襲來,她勉力攏住一絲心神,道:

  「我一介目不能視的孤女,煢煢孑立,自保尚且艱難,方自那魔窟虎口脫險....何談救贖旁人?」

  「這濁世,容不得無根浮萍,更容不得從那等地界出來的孤弱女子。此非我力所能及。」

  頓了頓,才將後續話語艱難地擠出唇齒,「我,亦非聖人。」

  她知自身斤兩,更知這世間諸多困厄,單憑一顆好心,不過是杯水車薪。

  這番剖白,坦承自己的渺小,直面世道的猙獰,也認下了這一刻看似冷硬的無情。

  陸忱探究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蒼白的面容上,試圖從中尋得一絲偽飾的漣漪。

  原以為她藉此機會,扮一番悲天憫人,博他憐惜垂青,至少也該落下幾滴合乎世俗期待的善淚。

  何曾想,迎面而來的是這般洞穿世情的清醒。

  她的心,比他揣度的要幽深得多。

  陸忱道,「你倒是通透。」

  話音方落,虞眠身形微晃,腦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錚然而斷。

  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悶哼,身子便如被抽去了所有骨節,軟綿綿地朝一側頹然傾倒。

  陸忱眸光一凜,猿臂疾探,將那欲墜的纖軀穩穩攬入懷中。

  腰肢纖細,不盈一握,隔著層層衣料,亦能感知其下溫軟。

  她螓首無力地枕靠在他肩窩,呼吸淺促如絲,似一捧隨時會隨風逸散的春煙。

  陸忱垂眸,目光在那張褪盡血色的玉容上凝駐片刻。

  原以為是個經得住風雨的,倒不曾想,是憑著一口心氣強撐至此。

  也罷。

  他俯身,打橫將人抱起,隨即側首,朝幽暗處淡聲吩咐:「叫江凜過來。」

  ......

  不過盞茶功夫,一道人影便風風火火地卷進了內室。

  江凜氣息未平,匆匆行了一禮:「殿下。」

  陸忱道:「替她診脈。」

  虞眠已被安置在錦榻上,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素絹,雙頰卻又洇出些緋紅,額上冷汗涔涔。

  江凜疾步上前,三指搭上虞眠細弱不堪的手腕寸關尺處,凝神細診。

  不過片刻,他那兩道劍眉便越擰越緊,幾乎要打成一個結。

  脈浮而數,寸口弦細,是驚懼交加、心神震盪的脈象。

  指尖下隱有灼熱之氣鼓盪,顯是外邪乘虛而入,又起了高熱。

  他收回手,抬眼望向陸忱,眼神儘是譴責。

  「我說殿下,我瞧著你對虞姑娘那份上心勁兒,我還當你轉了性,終於懂得憐香惜玉了。」

  「你今日又是唱的哪一出?她脈象亂成這樣,熱勢再起,你這陰晴不定的性子......」

  「舌頭不要便割了。」陸忱眸光淡掃過來,截斷話勢。

  江凜一噎,餘下的話全堵了回去。

  「開方,煎藥。」

  江凜復又低頭,看著榻上燒得雙頰如霞的病美人,認命長嘆一聲。

  「好好好,開方煎藥,開那安神定志、清熱退邪的方子。您行行好,別這麼可著勁兒地嚇唬人家姑娘。便是天仙下凡,也經不起你這煞氣懾人的閻王脾氣......」他一邊低聲咕噥著,一邊行至案前提筆。

  陸忱未再理會他的絮叨,目光落在了虞眠微微蹙起的眉尖上。

  他不過藉機敲打一二罷了。

  榻上人兒在昏沉中不知陷於何等夢魘,唇瓣微微翕動,逸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呢喃。

  陸忱聽清了。

  冷。

  他靜立片刻,隨後將榻邊疊放的一床薄衾輕輕展開,仔細攏覆在她身上,直至肩頸。

  江凜恰巧抬頭撞見這幕,筆尖一頓,墨點滴在宣紙上。

  他翻了個白眼,隨後低頭裝作沒看見,心裡狠狠腹誹了一句:

  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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