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候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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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風不度,花影慵移。

  虞眠倚欄靜坐廊下,如一闋風翻半卷的詞,靜默無言。

  庭前階除寂寂,偶有一兩聲鳥雀啾鳴,跌進這片寧謐里。

  將養了兩日,高熱已然退盡。

  身子卻仍是酥軟不已,仿佛被抽了筋骨,提不起勁來。

  那夜的事,每每憶及,頰邊仍會禁不住泛起微熱。

  她與陸忱,到底是越了界。

  但比起被賣進煙雨樓那等腌臢之地受辱,眼下這般境遇,已是蒼天垂憐。

  總歸,天也塌不下來。

  陸忱待她如常,仍是一貫的疏淡模樣,那夜肌膚相親的旖旎,於他似是鏡花水月,了無痕跡。

  一來二去,她那點無處安放的赧意,也便如水面漣漪,漸漸平復。

  忽有清風徐來,拂過檐角,惹得庭中花木簌簌。

  虞眠只覺一身塵慮,俱被融暖日色曬化了去,只一點怔忡,凝在眉間,久久不散。

  待到了虔州,尋得魏郎,這門親事....她該當面辭了。

  從前只道目不能視,主母之責繁冗難勝,非妄自菲薄,實是力有不逮。

  若依祖父生前所願,勉強嫁了,未必撐不起魏家那道門。

  一紙舊約,素未謀面的兩人,餘生或都會在「勉強」二字里消磨殆盡。

  她從來,都只是想見見祖父口中那人罷了。

  若非這雙眼睛,她本該守著江南舊院裡祖父留下的書卷藥香,晨起聽雨,暮來搗藥,簡靜度日,終老此生。

  可祖父不放心,這才從了他的心愿,入了帝京。

  他臨終執手,目光渾濁卻篤定,只說魏家必會踐諾。

  祖父信了一輩子的人,她不敢疑。

  如今橫生枝節。

  雖未真正失卻清白,卻也相差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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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非她之過,卻也知曉,世人斷不會作此想。

  若執意嫁入魏家,他日此事為人所知,魏家蒙羞,魏郎難堪,自身亦陷萬劫不復。

  陸忱踏入院中時,所見便是她靜坐出神的模樣。

  日暉勾勒她清瘦臉廓,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不見愁苦,只余平和。

  不過兩日光景,她似已將那夜的羞怯惶措盡數斂去。

  陸忱深沉眼底,幽微難辨的暗流一閃而逝。

  他近前,「虞姑娘,今日較之前,可好些了?」

  虞眠聞聲回神,唇角漾起一抹淺淡笑意,「陸公子。」

  「勞你掛心,已然好多了。」

  「嗯,隨我來。」陸忱言簡意賅。

  她微怔:「去何處?」

  「見幾個人。」

  虞眠雖有疑,到底不曾問出口,只斂眸乖順地起身。

  眉目間猶籠著病中懨懨的乏,溫軟得令人想起了五月初初醒來的梔子,經不得半縷涼風。

  陸忱目光微頓,吩咐道,「去取件披風來。」

  侍立一旁的青鸞應聲,急步入內。

  再出來時,抖開一襲素錦披風,替虞眠仔細系好。

  隨後,陸忱未發一言,伸出微涼的手,覆上虞眠手背,牽著她步出院落。

  虞眠指尖輕顫,終是輕抿櫻唇,將那一點猝不及防的紛亂悉數咽下。

  低眉間,權作尋常。

  兩人穿過曲折迴廊,越走越偏,直至後院一處僻靜角落。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氣味。

  似鐵鏽剝蝕的腥,又隱隱夾雜著一絲霉膻,被穿堂風裹挾著,時濃時淡,幽幽往人鼻息里鑽。

  虞眠鼻翼輕輕翕動,低聲問道:「這是何處?」

  「一處地窖。」

  陸忱答得簡略,並未多作解釋,只抬手虛扶在她肘側,引著她沿石階緩步而下。

  不多時,他停下腳步,淡聲吩咐了一句:「帶過來。」

  話音方落,便有兩團重物被人架著扔到石板地上,砸出悶響。

  虞眠下意識後退半步,不意撞入身後人的懷裡。

  雲鬢玉簪,撩過陸忱的下頜。

  陸忱未動,只抬手扶住她的腰。

  那截腰肢藏在披風素錦下,纖纖不堪一握。

  掌心似有若無地貼了一瞬,旋即移開。

  隨後,他抬眼示意。

  李四與王五口中塞的髒布被人一把扯去,兩人立時哀嚎出聲,磕頭如搗蒜:「饒命!大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鬼迷了心竅啊!」

  虞眠聞聲,身子倏地繃緊。

  是擄走她的那兩個惡徒!

  陸忱未理會腳下螻蟻的悽厲求饒,只微微側首,目光盯著虞眠的面龐,不放過她臉上每一絲細微變化。

  「認得這聲音麼?」他問。

  虞眠喉頭微滾,片刻,方頷首:「....認得。」

  陸忱眼底冷芒一掠而過,唇微啟,涼薄如刃:

  「斷手。」

  話音甫落,是刀劈開骨頭的脆響。

  「啊!!!」

  兩道慘嚎驟起,交疊著撞上石壁,在虞眠耳中狠狠剮了一下。

  隨之而來的,是血腥味瀰漫,濃烈如鏽,幾欲令人作嘔。

  她唇上血色盡褪,一身單薄如遭霜打,連顫慄都來不及。

  陸忱視線落在她臉上每一寸驚懼之上。

  神情淡淡,如品著一盞剛沖開的苦丁,清寒未散,澀意才從舌根淺淺地泛上來。

  他薄唇微勾,語聲似帶一絲淺淡憐意:「可是嚇著了?」

  虞眠的呼吸在喉間碎成細絲,已然發不出聲。

  忽而想起,他曾說過的那句話:犯你者,剁了便是。

  彼時聽來疏淡如水,此刻憶起,卻比方才的慘叫更教她遍體生寒。

  陸忱將她的恐懼賞玩夠了,方緩緩開口:「尚有一人,候你裁決。」

  虞眠身子一顫,如同被這句話掐住了後頸。

  「....何人?」

  陸忱未置一詞,只輕抬手。

  隨即,一個癱軟如泥的身影被拖了上來。

  花媽媽早已駭得魂飛天外。

  她親眼瞧著李四王五被剁去了雙手,似兩條被攔腰斬斷的蛇,在地上擰成兩團爛泥,斷續呻吟不成調。

  被擲於地上後,她顧不得疼,趕忙撲跪起身,雙膝蹭著地面爬至陸忱腳邊。

  額頭砰砰點地,花白髮髻歪斜散落,額上磕出一片青紫也渾不在意。

  「貴人饒命!老奴瞎了眼!被這兩個天殺的潑賴貨矇騙了啊!若早知這姑娘是您的人,便是借老奴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動她一根頭髮絲兒啊!」

  涕淚俱下,再無半分昔日的倨傲。

  陸忱神色淡漠,巋然無衷。

  花媽媽猛地扭過身,枯爪般的手死死攥住虞眠的披風下擺。

  「姑娘!」她仰起臉,渾濁老淚縱橫交錯,「您菩薩心腸,求您開開恩!」

  「老奴也是苦命人啊!樓里幾十個孤苦伶仃的丫頭片子,全指著老奴這張老臉討口飯吃!老奴若沒了,她們便是斷了線的風箏,只能飄零等死啊!」

  「您也是女子,求您看在那些可憐姑娘的份上...行行好!饒老奴一條賤命吧!」

  她哭得情真意切,唱念做打俱全,句句拿捏著可憐,便是瞧准了虞眠是個心軟的,斷然架不住這般陣仗。

  虞眠不曾經歷過這等場面,一時無措。

  顫意自肩頭蔓延指尖,她櫻唇翕動,終是無聲。

  只能沉默,任由這潑天哀求將她淹沒。

  陸忱在側冷眼旁觀。

  燈下看驚惶,倒比平日多三分顏色。

  病骨支離中藏著怯態可掬,驚懼里偏生出一段懨懨的艷,軟得不堪一折。

  他終於開口:「既然你難以決斷,由我替你做主,如何?」

  未等虞眠出聲,一道輕響倏然而至。

  如冰刃破竹,乾脆得不帶半分餘裕。

  哭嚎聲戛然而止。

  那雙攥著她裙裾的手,瞬間失了力氣,沿著她的裙幅頹然滑脫。

  隨即,一聲悶響貼地盪開。

  不過三息,便再無動靜。

  而那素錦披風下擺,還殘留著枯手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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