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秋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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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虞宅舊院。

  陸忱獨坐屋內,窗扉大開,滿庭秋光漫入。

  他正伏案寫著什麼,筆勢雖穩,卻時有停頓。

  院中,虞眠正立在曬架旁,素袖輕垂,細細打理著被褥。

  棉絮吸納了天光,蓬鬆柔軟,帶著淡淡暖陽氣息。

  陸忱擱下筆,抬眸望向那道霧藍身影,靜靜看了片刻。

  稍傾,他緩緩開口,「眠眠。」

  虞眠聞聲,含笑回眸。

  「怎麼了?」

  「晉王府的東院收拾出來了,可要去看看?」

  虞眠笑意微斂,未曾應聲。

  昔日她困於晉王府深院,心緒鬱結難舒,後來脫身離去,便再沒回去過。

  陸忱見她不說話,眸光微斂,復又開口,「院裡的薔薇皆已鏟去,如今攀的是秋海棠。」

  虞眠一怔。

  她尚在時,那架薔薇,是她被關進去之前就有的。

  彼時繁花灼灼,滿架嫣紅,香風漫院,熱烈得近乎灼人。

  她曾看過它滿枝盛放,嗅過它濃郁纏人的芬芳,卻從未想過,這般熱烈風物,終有一日會被拔除。

  「好好的花,為何換掉?」

  陸忱眉目沉斂,長睫落下一片陰翳。

  「薔薇帶刺。留著,便是留著舊日桎梏。」

  秋風穿庭而過,拂起虞眠鬢邊碎發。

  她唇瓣微動,終是垂眸緘口。

  片刻沉寂後,陸忱聲線稍緩,「你若是不想去,便不去。」

  虞眠抬眸望他。

  他面上依舊是慣常的疏冷沉靜,無半分多餘神色,可那雙深邃眼底,卻悄然掠過一絲淺淺黯然。

  她靜靜凝他半晌,心頭那點鈍澀的遲疑緩緩散去,輕輕點了點頭。

  烏木馬車平穩行至晉王府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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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板路微涼,朱門高聳依舊。

  陸忱牽著她進門,穿過肅穆前廳,繞過九曲迴廊,緩緩向東院行去。

  沿途亭台花木皆已翻新,昔日處處透著的森嚴冷肅盡數褪去,只余怡人暖煦。

  行至東院門前,陸忱腳步停駐。

  「進去看看。」

  虞眠立在門檻外,遲遲未動。

  從前困居於此的時日,滿心皆是無處排解的委屈困頓。

  時隔日久,那些尖銳苦楚早已淡去,可每每憶起,依舊會心頭微澀。

  陸忱側首望她,眉目疏沉溫潤。

  「不敢進?」

  虞眠纖指攥住霧藍衣袖,小臉白淨軟糯,唇瓣微微抿起。

  「不是不敢......只是好久不曾踏足這裡了。」

  「今日帶你來,不是讓你重憶舊苦。是讓你親眼看看,昔日困住你的樊籠,早已不在了。」

  虞眠依舊停在門檻外,目光落在緊閉的院門上,小聲嘟囔:「也不算很苦的。」

  「這裡....我還記得,有好多花。滿滿一院子,極是好看。」

  陸忱聞言微怔。

  望著她溫軟眉眼,幽深眼底漫開柔色。

  他不曾催促,只靜靜立在身側,任由她與舊日心緒緩緩和解。

  陸忱看著她,忽而低低喚她。

  「眠眠。」

  「嗯?」

  「你恨我麼?」

  虞眠愣了一下。

  她睫羽低垂,目光輕輕落在自己鞋尖。

  「我都沒想過這個。」

  「從前你將我困於院中,我日日思忖如何脫身。後來去了長公主府,我在想你去哪兒了。再後來你擋了劍,我朝暮掛懷便只剩你的傷勢。」

  語罷,她緩緩抬眸,眼底映著他深沉眉眼。

  「你怎的突然問起這個?」

  「沒什麼,只是想知道。」陸忱道。

  虞眠便不再多問。

  她輕吸一口微涼秋風,抬步上前,輕輕推開了那道門。

  花香隨風漫涌而來,溫柔馥郁。

  院中舊木花架依舊立在原處,往日攀纏的薔薇藤蔓果真換成了枝條綿長的秋海棠。

  繁花綴枝,淺淺盛放。

  虞眠緩步走入院中。

  她駐足花前,纖指輕輕觸碰嫩綠花葉,觸感清涼。

  從前只聞得薔薇濃香,濃得嗆人。

  如今換作秋海棠,香氣清淺淡雅,溫柔得恰到好處。

  她靜靜佇立看花片刻,便轉身行至正屋門前,抬手輕推房門。

  屋內陳設早已煥然一新。

  雖依舊是奢麗雅致,卻褪去了舊日藕粉色調,換作了溫柔清朗的粉紫瑩白。

  虞眠緩步在屋內繞行一周,將周遭新景盡數納入眼底,而後輕輕轉身,緩步走出屋門。

  陸忱始終立在庭院中央,不曾隨她入內。

  他抬眸靜靜望著她的身影,眸光幽深繾綣。

  秋風穿枝而過,海棠花葉簌簌輕響,落了一地細碎花影。

  虞眠立在盛放的秋海棠前,望著他。

  「你是何時,將這滿架薔薇盡數換了的?」

  「你走的那夜。」陸忱眸光落向身旁海棠架,「我親手鏟盡所有藤蔓,待舊土翻新,便引了這海棠栽在此處。」

  虞眠軟唇輕抿,軟聲遲疑:「這海棠......瞧著不是會爬架子的。」

  「是我縛上去的。」

  虞眠微怔,抬眸望向滿架繁花,一時無言。

  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

  「你待我一向極好。湯藥冷暖,衣食起居,皆妥帖入微。」

  「只是......那樣的好,和把人圈起來,不是一回事。」

  一語落地,院中秋風驟靜。

  陸忱望著她,薄唇緊抿,疏冷眉眼浸上一層沉鬱。

  虞眠目光卻落向新生的花箭上,嫩蕊初抽,怯生生綴在青枝之間。

  「從前你將我禁在府中,我在園中遊蕩,前廳、迴廊、花木小徑,處處都走遍了。可每一次走到大門跟前,總會有人攔阻。」

  她話音稍頓,微微垂眸。

  「下人次次都說,是王爺吩咐,我不得出府半步。」

  「後來我便不轉了。」

  「日日枯坐屋內,整日望著窗外天光,聽院外風聲、人聲、腳步聲。」

  陸忱喉結微滾,清冷聲線染著幾分沉啞,落於風間:

  「昔日囚你,是我偏執太過,錯無可辯。我那時想,將你留在府里,你便走不掉了。」

  「後來你被皇姐接走,住進了長公主府。我進得去府里,卻唯獨踏不進你的院落。我站在隔壁閣樓遠遠看你,你看見了我,卻不肯理。」

  「我在那裡站了許久,心裡想著將你帶回來。」

  他稍頓,指尖微動。

  「可慢慢才懂,人心有隙,情思無韁,不是高牆鐵欄,便能困得住的東西。」

  虞眠抬眸,望盡他眼底深藏的晦暗。

  「幸好你那時沒再將我帶回來。」

  「我心裡偷偷想過,若是你再把我關起來,我還是要跑的。」

  她頓了頓,唇角微彎,「可你沒有。這般,便很好了。」

  陸忱望著她,心軟得一塌糊塗。

  素來最知她記不住惡,再委屈的事,也只會自己悄悄消化,不鬧不怨。

  可怎的就這般軟?

  虞眠卻有些受不住他的目光,別開眼,視線落於腳邊的海棠枝葉。

  過了好一會兒,她小聲問:「那往後,你還會關我麼?」

  陸忱往前一步,將她擁入懷中。

  「海棠無刺,往後這院子,不再是囚籠。」

  「你欲往南潯,我便伴你同行。若去江家小住,我便親自送你。你偏愛市井花市煙火,我便為你拎盡滿籃芳菲。」

  他語聲稍頓,又道:「你若想一個人去,我......不攔你。」

  虞眠眨了眨眼,忽然軟聲道:「那我若是走了,再也不回來呢?」

  陸忱雙臂猛地一收,一瞬緊繃,轉瞬又壓了下去。

  「那我便尋你,一直找到為止。」

  虞眠眸光輕閃,軟軟彎了彎眼尾,笑意淺淺。

  「那若是,你尋不到呢?」

  「尋得到。」陸忱語氣篤定,「無論你走到哪裡,我都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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