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非善舉
暮色漸沉。
陸忱自江家府門步出，檐影斜長，將他身形拖得極淡。
墨鴉已候在馬車旁，見他現身，無聲迎上。
「殿下，屬下已細查了周遭，盯著江宅的眼睛不下數路。單是魏氏，便伏了三撥人。」
陸忱足下略頓，旋即如常，眼底一絲沉冷。
「魏家倒是不嫌費事。」
「去，借魏時澤眼睛用用。傳話過去，醉鴻樓天字號，備了一壺酒，本王候他。」
墨鴉應聲而去，轉眼沒入巷角深處，連影都未留下。
陸忱登車，簾帷垂落的一剎，那雙眼裡翻湧的暗色便被徹底吞進昏暝。
他闔目，靠在車壁上。
腦海里，那張臉沾著淚。
那聲「......賀殿下，全身而退。」猶在耳畔。
車聲轆轆，碾過青石。
陸忱緩緩睜開眼，眸中已無波瀾。
江秉文說，虞眠是他師弟的孫女。
可梁王妃早年失怙，孤苦無依，虞眠從何處冒出一個祖父？
這團亂麻里的線頭，只攥在魏時澤手裡。
醉鴻樓。
天字號雅間陳設清雅，靜得只餘一爐沉香，煙縷亭亭。
窗外恰對後院一片小竹林，竹梢齊著窗沿，風過處簌簌若碎玉相叩，清幽更甚。
墨鴉折返復命時，陸忱面前酒盞已空。
他望著那叢竹影出神，目光邈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約莫一炷香工夫。
門扉輕啟，魏時澤跨步入內。
他面容清癯，頷下短須修剪得宜，一襲藏青暗紋直裰，通身無多佩飾，唯腰間繫著一枚舊玉，水頭不算上佳，卻養得溫潤，看得出是長年隨身之物。
他依禮作揖，姿態端方：「勞殿下久候，是魏某的不是。」
陸忱仍未回頭，視線落在窗外那幾竿瘦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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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主不必多禮，坐。」
魏時澤道了聲謝，撩袍落座。
墨鴉自外將門掩上，雅間內便只剩他二人。
桌上酒肴皆冒著微薄熱氣，是掐著時辰布下的。
須臾，陸忱轉回身，執壺親自替魏時澤滿斟一杯。
琥珀光在盞中輕輕一晃。
魏時澤雙手來接，微微垂首：「怎敢勞動殿下執壺。」
陸忱替自己也斟滿，擱下酒壺，語氣疏淡：「今日只敘私誼，那些虛禮，暫且擱下。」
「那日在城南津渡，眠眠被幾個潑皮滋擾，幸得魏家主解圍。這杯謝酒，本王存了多日。」
「魏家主，請。」
魏時澤聞言，心頭微瀾，面上卻不顯絲毫。
他舉杯相迎，從容道：「殿下言重了。那日往津渡提一批南貨，恰見地痞滋事，不過是順道排解一二，微末之舉，何堪殿下這般鄭重。」
二人各自仰盡杯中酒。
陸忱擱下杯子，指尖沿著杯沿徐徐轉了一圈。
「恰。」他細細品咂，旋即抬眸，「近來坊間浮著些許風言，不知可曾吹進魏家主耳中？」
「不知殿下所指何事？」魏時澤道。
「外頭都在傳，眠眠容貌與已故的梁王妃如出一源。本王若未記錯，魏家主與梁王妃份屬中表。那日你親眼得見....傳言可真？」
魏時澤微怔，含笑道：「梁王妃已然仙逝多年，魏某不敢妄議，更遑論將生者與泉下之人相較，那便是大不敬了。」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認傳言，卻也未承認。
陸忱唇角漾起一絲弧，笑意未及眼底便已消融。
「魏家主不必拘謹，本王一時興至，閒談罷了。」
雅間一時岑寂，惟聞窗外風過修篁，簌簌如雨。
陸忱復又斟了一杯酒。
「忽而想起一事，聽聞長昀自幼便訂了親？卻不知是何處仙姝，竟藏得這般嚴密，連風也不曾透出一絲。」
魏時澤執杯的手在半空凝了一瞬。
「殿下耳目靈通，此事確然鮮有人知。」
他擱下酒杯，面上笑意深了幾分。
「不瞞殿下，長昀自幼定下的，乃是前太醫院使於崇武於大人的孫女。」
陸忱眉梢微動。
「....於崇武？本王依稀記得，當年稚齡遇刺中毒，他匆匆掛冠，最後幸賴江老聖手，方撿回性命。」
魏時澤身形微僵，未曾接話。
陸忱把玩著杯盞，淺啜一口，又道：「兩家既為姻親之好，何至諱莫如深？長昀更是從未提及絲毫。」
魏時澤並未立時應話。
他取過案邊青瓷茶盞，盞蓋輕撥浮沫，垂首抿了一口。
氤氳水霧攀上他眉睫，將那眼底一閃而逝的複雜朦朧得不著痕跡。
「這門親事訂得極早，彼時長昀尚在稚齡，懵懂不知姻緣事。後於大人因故遠離帝京，鴻雁斷，音書絕，兩家便如參商二星，各懸天涯。」
「魏某原以為舊約已隨逝水東流，便從不曾對長昀提起，免他徒增無果牽念。」
他擱下茶盞，唇角復又噙起笑意。
「所幸天意垂憐，近日竟尋得了於公流落在外的孫女。這紙泛黃的舊約，也該交付到長昀手中了。」
陸忱捏著酒壺的手驀然一緊，旋即復歸從容，又斟滿了一杯。
「魏家主此言，未免說得太輕了些。」
他抬眸，眸色微厲。
「兩姓斷音已久，歲月更迭。到如今，你怎還篤定她願棲於魏氏檐下？」
魏時澤面上笑意不減，直直迎上陸忱視線。
「殿下又安知，她不願？」
陸忱眸底倏忽凝作寒潭。
恰有風自窗口拂入，燭焰一伏又猛地竄高，在他側臉刻出明暗難辨的影。
他擱下酒壺，壺底輕磕桌面，嗒然一響。
「據本王所知，魏家曾將人送往虔州，只道是去與長昀作伴。奈何途中生變，人便丟了。」
魏時澤神色間掠過一絲僵滯。
陸忱並未留與他喘息的餘地。
「可巧，本王又獲一樁瑣聞。彼時長昀分明身在帝京，未離半步....魏家主，這其中曲折，可否為本王解解惑？」
魏時澤沉默。
他垂下眼帘，似在將方才那一瞬的失態細細收攏入袖，再抬眼時，已復作一潭靜水。
「家中私事，不便與外人道。勞殿下費心了。」
陸忱略一頷首，抿了一口酒，話鋒若檐馬忽轉：
「前兩日裕寧郡主在城西遇刺，僥倖留得性命。此事魏家主可曾聽聞？」
魏時澤面色不改。
「略有風聞。」
陸忱唇角微勾。
「本王聽聞，魏家主素來待她多有照拂，視如自家晚輩一般疼惜。」
話音稍落，又不緊不慢又續上，「怎的如今，竟捨得下這般狠手了？」
窗外竹林風驟然歇止，四下闃靜。
魏時澤目光凝向窗外蕭蕭竹影。
半晌，他目光轉回：「強折他人庭中之芳，終非善舉。」
言罷，他起身，端然一揖：「魏某尚有俗務在身，便先告辭了。」
未待陸忱應聲，人已拂簾而去。
雅間重歸於寂。
陸忱安坐原處，面色無瀾。
他提起酒壺，徐徐又斟一盞，慢慢飲下。
終非善舉？
他垂眸望著空杯沿口的一星殘光，唇邊浮起一絲涼薄笑意。
呵。
零落荒徑的遺蘭，既已被他拾起，移栽入自家庭中，便只合在他這裡終老。
陸忱自江家府門步出，檐影斜長，將他身形拖得極淡。
墨鴉已候在馬車旁，見他現身，無聲迎上。
「殿下，屬下已細查了周遭，盯著江宅的眼睛不下數路。單是魏氏，便伏了三撥人。」
陸忱足下略頓，旋即如常，眼底一絲沉冷。
「魏家倒是不嫌費事。」
「去，借魏時澤眼睛用用。傳話過去，醉鴻樓天字號，備了一壺酒，本王候他。」
墨鴉應聲而去，轉眼沒入巷角深處，連影都未留下。
陸忱登車，簾帷垂落的一剎，那雙眼裡翻湧的暗色便被徹底吞進昏暝。
他闔目，靠在車壁上。
腦海里，那張臉沾著淚。
那聲「......賀殿下，全身而退。」猶在耳畔。
車聲轆轆，碾過青石。
陸忱緩緩睜開眼，眸中已無波瀾。
江秉文說，虞眠是他師弟的孫女。
可梁王妃早年失怙，孤苦無依，虞眠從何處冒出一個祖父？
這團亂麻里的線頭，只攥在魏時澤手裡。
醉鴻樓。
天字號雅間陳設清雅，靜得只餘一爐沉香，煙縷亭亭。
窗外恰對後院一片小竹林，竹梢齊著窗沿，風過處簌簌若碎玉相叩，清幽更甚。
墨鴉折返復命時，陸忱面前酒盞已空。
他望著那叢竹影出神，目光邈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約莫一炷香工夫。
門扉輕啟，魏時澤跨步入內。
他面容清癯，頷下短須修剪得宜，一襲藏青暗紋直裰，通身無多佩飾，唯腰間繫著一枚舊玉，水頭不算上佳，卻養得溫潤，看得出是長年隨身之物。
他依禮作揖，姿態端方：「勞殿下久候，是魏某的不是。」
陸忱仍未回頭，視線落在窗外那幾竿瘦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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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主不必多禮，坐。」
魏時澤道了聲謝，撩袍落座。
墨鴉自外將門掩上，雅間內便只剩他二人。
桌上酒肴皆冒著微薄熱氣，是掐著時辰布下的。
須臾，陸忱轉回身，執壺親自替魏時澤滿斟一杯。
琥珀光在盞中輕輕一晃。
魏時澤雙手來接，微微垂首：「怎敢勞動殿下執壺。」
陸忱替自己也斟滿，擱下酒壺，語氣疏淡：「今日只敘私誼，那些虛禮，暫且擱下。」
「那日在城南津渡，眠眠被幾個潑皮滋擾，幸得魏家主解圍。這杯謝酒，本王存了多日。」
「魏家主，請。」
魏時澤聞言，心頭微瀾，面上卻不顯絲毫。
他舉杯相迎，從容道：「殿下言重了。那日往津渡提一批南貨，恰見地痞滋事，不過是順道排解一二，微末之舉，何堪殿下這般鄭重。」
二人各自仰盡杯中酒。
陸忱擱下杯子，指尖沿著杯沿徐徐轉了一圈。
「恰。」他細細品咂，旋即抬眸，「近來坊間浮著些許風言，不知可曾吹進魏家主耳中？」
「不知殿下所指何事？」魏時澤道。
「外頭都在傳，眠眠容貌與已故的梁王妃如出一源。本王若未記錯，魏家主與梁王妃份屬中表。那日你親眼得見....傳言可真？」
魏時澤微怔，含笑道：「梁王妃已然仙逝多年，魏某不敢妄議，更遑論將生者與泉下之人相較，那便是大不敬了。」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認傳言，卻也未承認。
陸忱唇角漾起一絲弧，笑意未及眼底便已消融。
「魏家主不必拘謹，本王一時興至，閒談罷了。」
雅間一時岑寂，惟聞窗外風過修篁，簌簌如雨。
陸忱復又斟了一杯酒。
「忽而想起一事，聽聞長昀自幼便訂了親？卻不知是何處仙姝，竟藏得這般嚴密，連風也不曾透出一絲。」
魏時澤執杯的手在半空凝了一瞬。
「殿下耳目靈通，此事確然鮮有人知。」
他擱下酒杯，面上笑意深了幾分。
「不瞞殿下，長昀自幼定下的，乃是前太醫院使於崇武於大人的孫女。」
陸忱眉梢微動。
「....於崇武？本王依稀記得，當年稚齡遇刺中毒，他匆匆掛冠，最後幸賴江老聖手，方撿回性命。」
魏時澤身形微僵，未曾接話。
陸忱把玩著杯盞，淺啜一口，又道：「兩家既為姻親之好，何至諱莫如深？長昀更是從未提及絲毫。」
魏時澤並未立時應話。
他取過案邊青瓷茶盞，盞蓋輕撥浮沫，垂首抿了一口。
氤氳水霧攀上他眉睫，將那眼底一閃而逝的複雜朦朧得不著痕跡。
「這門親事訂得極早，彼時長昀尚在稚齡，懵懂不知姻緣事。後於大人因故遠離帝京，鴻雁斷，音書絕，兩家便如參商二星，各懸天涯。」
「魏某原以為舊約已隨逝水東流，便從不曾對長昀提起，免他徒增無果牽念。」
他擱下茶盞，唇角復又噙起笑意。
「所幸天意垂憐，近日竟尋得了於公流落在外的孫女。這紙泛黃的舊約，也該交付到長昀手中了。」
陸忱捏著酒壺的手驀然一緊，旋即復歸從容，又斟滿了一杯。
「魏家主此言，未免說得太輕了些。」
他抬眸，眸色微厲。
「兩姓斷音已久，歲月更迭。到如今，你怎還篤定她願棲於魏氏檐下？」
魏時澤面上笑意不減，直直迎上陸忱視線。
「殿下又安知，她不願？」
陸忱眸底倏忽凝作寒潭。
恰有風自窗口拂入，燭焰一伏又猛地竄高，在他側臉刻出明暗難辨的影。
他擱下酒壺，壺底輕磕桌面，嗒然一響。
「據本王所知，魏家曾將人送往虔州，只道是去與長昀作伴。奈何途中生變，人便丟了。」
魏時澤神色間掠過一絲僵滯。
陸忱並未留與他喘息的餘地。
「可巧，本王又獲一樁瑣聞。彼時長昀分明身在帝京，未離半步....魏家主，這其中曲折，可否為本王解解惑？」
魏時澤沉默。
他垂下眼帘，似在將方才那一瞬的失態細細收攏入袖，再抬眼時，已復作一潭靜水。
「家中私事，不便與外人道。勞殿下費心了。」
陸忱略一頷首，抿了一口酒，話鋒若檐馬忽轉：
「前兩日裕寧郡主在城西遇刺，僥倖留得性命。此事魏家主可曾聽聞？」
魏時澤面色不改。
「略有風聞。」
陸忱唇角微勾。
「本王聽聞，魏家主素來待她多有照拂，視如自家晚輩一般疼惜。」
話音稍落，又不緊不慢又續上，「怎的如今，竟捨得下這般狠手了？」
窗外竹林風驟然歇止，四下闃靜。
魏時澤目光凝向窗外蕭蕭竹影。
半晌，他目光轉回：「強折他人庭中之芳，終非善舉。」
言罷，他起身，端然一揖：「魏某尚有俗務在身，便先告辭了。」
未待陸忱應聲，人已拂簾而去。
雅間重歸於寂。
陸忱安坐原處，面色無瀾。
他提起酒壺，徐徐又斟一盞，慢慢飲下。
終非善舉？
他垂眸望著空杯沿口的一星殘光，唇邊浮起一絲涼薄笑意。
呵。
零落荒徑的遺蘭，既已被他拾起，移栽入自家庭中，便只合在他這裡終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