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憑何認
馬車轔轔，軋過青石甬道，悄然自角門駛入晉王府。
及至垂花門前，方聞馬蹄輕頓，車身徐徐停穩。
虞眠蜷在錦墊間，香肩敞露，渾似被抽去了骨頭的春水，連抬起指尖的力氣都散了個乾淨。
唇珠微嘟，眼尾猶凝著殘淚。
方才馬車裡那一番揉搓，她連哭都哭不出聲來，只軟軟哼著，似被揉碎了的柳絮，起落隨人，半點不由自己。
玄色披風如夜幕罩下，陸忱展臂將她裹入懷。
虞眠掙了掙，聲似蚊蚋：「那....月白小衣，還我。理好衣裳，才好下車的。」
陸忱聞言，薄唇微勾，似笑非笑，將那方輕綃置入她掌心。
她指尖微顫，疑惑道：「怎生濕了？可是方才傾了茶盞？」
陸忱俯身，溫熱氣息湊近她耳畔，低低吐了一句。
虞眠耳根倏地燒起來，緋色一路漫至頸窩。
她慌忙將那月白物什擲開，聲音顫得不成調：「你....你怎能！」
陸忱卻不慌不忙，俯身將那方軟羅拾起，指尖徐緩地疊作方正，納入懷中，眉目間一派從容自若。
「莫鬧，」他聲線低沉，「待我親手浣淨，再還與卿卿，可好？」
言罷，他將人打橫抱起。
虞眠被裹了個嚴實，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眸子。
忽而想起自己尚在置氣，便悶悶地哼了一聲，將臉往他胸口一埋，再也不肯抬起來。
陸忱抱著她穿廊過院。
虞眠窩在他臂彎里，心緒卻如沸水滾珠，無片刻寧帖。
人言大丈夫能屈能伸，她雖非鬚眉，卻也是能屈能伸的。
左不過，又召了回清倌罷了。
只是此番....委實孟浪了些。
但事已至此，嗔也嗔過了，惱也惱過了，正事卻容不得耽擱。
眼前頭一樁，是設法教他松一鬆手，許她暫歸江府。
待回去之後，再慢慢拖延至初五那日。
心神輾轉間，已入了內院。
陸忱靴尖微抬，抵開朱門，逕自走向榻邊，將她輕輕置入錦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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衾褥綿軟，若臥雲中。
虞眠身子一陷，便如受驚的貓兒般蜷作一團，只余半張芙蓉面露在外頭。
陸忱信手解了玉帶，褪去外袍，支倚躺下。
猿臂輕展，便將她嚴絲合縫地攏入胸懷。
他身上淡淡的甘松清氣，混著方才馬車裡那場荒唐後的靡靡余息，溫熱潮潤地困著她。
虞眠掙了掙，終究徒勞，便索性背過身，將纖薄脊背朝他，算作無聲冷拒。
陸忱也不言語，只將掌心貼著她腰側，指腹徐徐捻著。
虞眠偎在他懷中，說辭在舌尖翻來覆去醞釀了千百回，正欲揀一句最軟和的遞出去，卻聽一道沉緩嗓音自頭頂澆覆而下。
「方才在船行，那人同你說了什麼？」
虞眠身子倏地一僵。
她不動聲色摸向袖口，直到指尖觸到那塊木牌的稜角，心下方才稍安幾分。
陸忱瞥了一眼她的袖口，眸光微沉，卻未言語，只靜候著她開口。
虞眠垂下眼帘，話底掩不住的心虛：「....沒說什麼。我迷了路，尋人指了條歸路。」
這話倒也不算全然誑語。
她確是迷了路，也確是問了路。
只不過......
「問路。」陸忱緩緩品咂著二字。
虞眠虞眠心頭擂鼓，恐他細究，索性抬起那張玉白小臉，鴉睫簌簌輕顫，反將話頭遞了回去：「你....你識得那人麼？」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這轉折生硬得很。
陸忱垂目睨她，隔了半晌才道：「泛泛。」
虞眠心頭暗暗鬆了一口氣。
既是泛泛之交，便無交淺言深之理，那枚木牌亦可安然臥於袖底。
陸忱話尾微揚，又繞回原處：「怎的獨自迷了途？不是同江凜一道出的門？」
虞眠抿了抿唇，指尖不覺絞著他玄色袖緣。
「我....去了淨房，出來之後身上沾了濁氣，便想著出門散散風。」
「誰知走著走著，眼前便生了一層煙，辨不清來路了。你知道的....我眼睛尚不好使的。」
末了她仰起臉來，水霧濛濛的眸子怯怯望向他。
陸忱望著她，良久，又問了一句。
「你先前去尋那未婚夫家時，那家人憑何認你？」
虞眠愣住了。
這話鋒轉得太快，她一時沒跟上。
但隨即便蹙了眉，軟聲道：「你這幾日，怎的總問我未婚夫的事……」
她頓了頓，心底忽然浮起一念。
「莫非....已得了那人音訊？」
「未曾。」陸忱音色倏冷，「許是死了。」
虞眠聞言，眉心微蹙。
「怎能隨口咒人？到底是我未婚......」
他倏然俯首，以唇封緘，將她餘下的話盡數吞入喉間。
灼熱輾轉，似要將她揉碎在唇齒間。
虞眠柔荑抵在他襟前，卻推不動分毫。
直至唇瓣被吮得發麻，他才饜足般退開。
虞眠氣息不定，眸中蓄著一泓盈盈秋水，亮汪汪地轉著。
「你....又欺負我！」她氣惱不已，顫聲道，「我要報官！」
陸忱輕笑，慢悠悠道：「堂下何人，狀告本王？」
虞眠一噎，想起他是晉王。
報了官，保不齊端坐堂上的便是他本人。
她紅著眼，鼻尖也染了薄紅，好似雪地里被奪了冬糧的幼兔，偏又奈何他不得。
陸忱倒也不急，指尖沿她脊骨寸寸而下，閒閒一勾，便將方才的話尾又牽了回來。
「你還不曾說，那戶人家，憑何認你？」
虞眠教他撫得骨酥腰軟，胸中塊壘未消，卻也知拗他不過，只得悶悶開口：「....憑幼時交換的一紙庚帖。」
「只憑庚帖？」
「嗯。」虞眠點頭。
陸忱默了一瞬，又問：「你可確定，踏入那戶人家時，不曾有人窺見過你真容？」
「確定。」虞眠溫吞應道，「祖父囑咐過，待到洞房花燭夜，由魏郎親手......」
話猶未歇，臀上冷不防挨了一記掐捏。
虞眠失聲輕呼，又羞又惱。
旋即一把攥住他手腕，張口便咬下去。
一口細白貝牙狠狠印在他虎口，含含糊糊地惱道：「叫你總欺負我！叫你總欺負我！」
陸忱紋絲未動，任由她齧咬，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她氣鼓鼓的側顏上，眸底似有流螢般的笑意一閃，但轉瞬便被另一層陰翳吞沒了。
既不曾露真容，那魏時澤究竟是如何尋到她的？
不止尋到了，還知她在江府。
先前所得音訊，分明說那魏時澤一直在蘄州一帶如盲蠅亂撞，毫無頭緒......
虞眠咬夠了，方才鬆口。
她看著他的手，心底又浮起絲縷心虛，悄悄拿指腹蹭了蹭，咕噥道：「是你先招惹我的。」
忽而，她記起一事，仰起臉急急道：「江凜尋不見我，怕是要急壞了。」
甘霖齋後院。
江凜正杵在淨房裡，中氣十足地對著那方臭氣熏天的糞坑口，喊得震天響。
「虞——眠——！」
裡頭除了嗡嗡的蠅蟲，便是他自己的回音，哪有人應。
一旁的小二哈著腰，賠著僵硬的笑，第不知多少回解釋道：「公子，小的真真是親眼瞧見那位姑娘自己邁出門的。」
「小店就是借一百個膽子，也斷不敢藏您的人哪。您就是把那淨房翻過來，裡頭也就只有些腌臢物，再掘不出第二個活人來了。」
江凜霍地轉過身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劈頭蓋臉地質問：「你把小爺當傻子哄？」
「她眼睛不好使，腳下踩的地界兒都沒認全，怎麼自己走？定是你們見她生得玉雪似的，起了歹心，便將她藏了起來！」
小二聞言，恨不能就地給他磕一個。
「公子爺！小店世代清白，您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不管。」江凜大手一揮，「今日若不將人交出來，小爺就給你這茅坑底下塞兩掛炮仗，炸它個糞雨滿天！」
小二一激靈，嘴裡蹦出一句實誠話：「....公子，您炸了茅坑，自個兒也濺一身。」
「小爺炸了就跑！」江凜梗著脖子，「跑之前，連帶著你這整座甘霖齋，一併炸個底朝天！」
小二：「……」
他木著一張臉，內心悲愴。
這煞星到底是從哪個天罡地煞星上掉下來的？
晉王府，主院。
虞眠絞著玄色袖緣等了片刻，陸忱始終未答。
片刻後他才抬手，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紅腫唇瓣，拭去那一點濡濕，神色淡淡：
「不必理會。」
及至垂花門前，方聞馬蹄輕頓，車身徐徐停穩。
虞眠蜷在錦墊間，香肩敞露，渾似被抽去了骨頭的春水，連抬起指尖的力氣都散了個乾淨。
唇珠微嘟，眼尾猶凝著殘淚。
方才馬車裡那一番揉搓，她連哭都哭不出聲來，只軟軟哼著，似被揉碎了的柳絮，起落隨人，半點不由自己。
玄色披風如夜幕罩下，陸忱展臂將她裹入懷。
虞眠掙了掙，聲似蚊蚋：「那....月白小衣，還我。理好衣裳，才好下車的。」
陸忱聞言，薄唇微勾，似笑非笑，將那方輕綃置入她掌心。
她指尖微顫，疑惑道：「怎生濕了？可是方才傾了茶盞？」
陸忱俯身，溫熱氣息湊近她耳畔，低低吐了一句。
虞眠耳根倏地燒起來，緋色一路漫至頸窩。
她慌忙將那月白物什擲開，聲音顫得不成調：「你....你怎能！」
陸忱卻不慌不忙，俯身將那方軟羅拾起，指尖徐緩地疊作方正，納入懷中，眉目間一派從容自若。
「莫鬧，」他聲線低沉，「待我親手浣淨，再還與卿卿，可好？」
言罷，他將人打橫抱起。
虞眠被裹了個嚴實，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眸子。
忽而想起自己尚在置氣，便悶悶地哼了一聲，將臉往他胸口一埋，再也不肯抬起來。
陸忱抱著她穿廊過院。
虞眠窩在他臂彎里，心緒卻如沸水滾珠，無片刻寧帖。
人言大丈夫能屈能伸，她雖非鬚眉，卻也是能屈能伸的。
左不過，又召了回清倌罷了。
只是此番....委實孟浪了些。
但事已至此，嗔也嗔過了，惱也惱過了，正事卻容不得耽擱。
眼前頭一樁，是設法教他松一鬆手，許她暫歸江府。
待回去之後，再慢慢拖延至初五那日。
心神輾轉間，已入了內院。
陸忱靴尖微抬，抵開朱門，逕自走向榻邊，將她輕輕置入錦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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衾褥綿軟，若臥雲中。
虞眠身子一陷，便如受驚的貓兒般蜷作一團，只余半張芙蓉面露在外頭。
陸忱信手解了玉帶，褪去外袍，支倚躺下。
猿臂輕展，便將她嚴絲合縫地攏入胸懷。
他身上淡淡的甘松清氣，混著方才馬車裡那場荒唐後的靡靡余息，溫熱潮潤地困著她。
虞眠掙了掙，終究徒勞，便索性背過身，將纖薄脊背朝他，算作無聲冷拒。
陸忱也不言語，只將掌心貼著她腰側，指腹徐徐捻著。
虞眠偎在他懷中，說辭在舌尖翻來覆去醞釀了千百回，正欲揀一句最軟和的遞出去，卻聽一道沉緩嗓音自頭頂澆覆而下。
「方才在船行，那人同你說了什麼？」
虞眠身子倏地一僵。
她不動聲色摸向袖口，直到指尖觸到那塊木牌的稜角，心下方才稍安幾分。
陸忱瞥了一眼她的袖口，眸光微沉，卻未言語，只靜候著她開口。
虞眠垂下眼帘，話底掩不住的心虛：「....沒說什麼。我迷了路，尋人指了條歸路。」
這話倒也不算全然誑語。
她確是迷了路，也確是問了路。
只不過......
「問路。」陸忱緩緩品咂著二字。
虞眠虞眠心頭擂鼓，恐他細究，索性抬起那張玉白小臉，鴉睫簌簌輕顫，反將話頭遞了回去：「你....你識得那人麼？」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這轉折生硬得很。
陸忱垂目睨她，隔了半晌才道：「泛泛。」
虞眠心頭暗暗鬆了一口氣。
既是泛泛之交，便無交淺言深之理，那枚木牌亦可安然臥於袖底。
陸忱話尾微揚，又繞回原處：「怎的獨自迷了途？不是同江凜一道出的門？」
虞眠抿了抿唇，指尖不覺絞著他玄色袖緣。
「我....去了淨房，出來之後身上沾了濁氣，便想著出門散散風。」
「誰知走著走著，眼前便生了一層煙，辨不清來路了。你知道的....我眼睛尚不好使的。」
末了她仰起臉來，水霧濛濛的眸子怯怯望向他。
陸忱望著她，良久，又問了一句。
「你先前去尋那未婚夫家時，那家人憑何認你？」
虞眠愣住了。
這話鋒轉得太快，她一時沒跟上。
但隨即便蹙了眉，軟聲道：「你這幾日，怎的總問我未婚夫的事……」
她頓了頓，心底忽然浮起一念。
「莫非....已得了那人音訊？」
「未曾。」陸忱音色倏冷，「許是死了。」
虞眠聞言，眉心微蹙。
「怎能隨口咒人？到底是我未婚......」
他倏然俯首，以唇封緘，將她餘下的話盡數吞入喉間。
灼熱輾轉，似要將她揉碎在唇齒間。
虞眠柔荑抵在他襟前，卻推不動分毫。
直至唇瓣被吮得發麻，他才饜足般退開。
虞眠氣息不定，眸中蓄著一泓盈盈秋水，亮汪汪地轉著。
「你....又欺負我！」她氣惱不已，顫聲道，「我要報官！」
陸忱輕笑，慢悠悠道：「堂下何人，狀告本王？」
虞眠一噎，想起他是晉王。
報了官，保不齊端坐堂上的便是他本人。
她紅著眼，鼻尖也染了薄紅，好似雪地里被奪了冬糧的幼兔，偏又奈何他不得。
陸忱倒也不急，指尖沿她脊骨寸寸而下，閒閒一勾，便將方才的話尾又牽了回來。
「你還不曾說，那戶人家，憑何認你？」
虞眠教他撫得骨酥腰軟，胸中塊壘未消，卻也知拗他不過，只得悶悶開口：「....憑幼時交換的一紙庚帖。」
「只憑庚帖？」
「嗯。」虞眠點頭。
陸忱默了一瞬，又問：「你可確定，踏入那戶人家時，不曾有人窺見過你真容？」
「確定。」虞眠溫吞應道，「祖父囑咐過，待到洞房花燭夜，由魏郎親手......」
話猶未歇，臀上冷不防挨了一記掐捏。
虞眠失聲輕呼，又羞又惱。
旋即一把攥住他手腕，張口便咬下去。
一口細白貝牙狠狠印在他虎口，含含糊糊地惱道：「叫你總欺負我！叫你總欺負我！」
陸忱紋絲未動，任由她齧咬，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她氣鼓鼓的側顏上，眸底似有流螢般的笑意一閃，但轉瞬便被另一層陰翳吞沒了。
既不曾露真容，那魏時澤究竟是如何尋到她的？
不止尋到了，還知她在江府。
先前所得音訊，分明說那魏時澤一直在蘄州一帶如盲蠅亂撞，毫無頭緒......
虞眠咬夠了，方才鬆口。
她看著他的手，心底又浮起絲縷心虛，悄悄拿指腹蹭了蹭，咕噥道：「是你先招惹我的。」
忽而，她記起一事，仰起臉急急道：「江凜尋不見我，怕是要急壞了。」
甘霖齋後院。
江凜正杵在淨房裡，中氣十足地對著那方臭氣熏天的糞坑口，喊得震天響。
「虞——眠——！」
裡頭除了嗡嗡的蠅蟲，便是他自己的回音，哪有人應。
一旁的小二哈著腰，賠著僵硬的笑，第不知多少回解釋道：「公子，小的真真是親眼瞧見那位姑娘自己邁出門的。」
「小店就是借一百個膽子，也斷不敢藏您的人哪。您就是把那淨房翻過來，裡頭也就只有些腌臢物，再掘不出第二個活人來了。」
江凜霍地轉過身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劈頭蓋臉地質問：「你把小爺當傻子哄？」
「她眼睛不好使，腳下踩的地界兒都沒認全，怎麼自己走？定是你們見她生得玉雪似的，起了歹心，便將她藏了起來！」
小二聞言，恨不能就地給他磕一個。
「公子爺！小店世代清白，您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不管。」江凜大手一揮，「今日若不將人交出來，小爺就給你這茅坑底下塞兩掛炮仗，炸它個糞雨滿天！」
小二一激靈，嘴裡蹦出一句實誠話：「....公子，您炸了茅坑，自個兒也濺一身。」
「小爺炸了就跑！」江凜梗著脖子，「跑之前，連帶著你這整座甘霖齋，一併炸個底朝天！」
小二：「……」
他木著一張臉，內心悲愴。
這煞星到底是從哪個天罡地煞星上掉下來的？
晉王府，主院。
虞眠絞著玄色袖緣等了片刻，陸忱始終未答。
片刻後他才抬手，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紅腫唇瓣，拭去那一點濡濕，神色淡淡：
「不必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