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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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看著四十多歲,一身灰布勁裝,身上裹了幾處外傷。

  他身材魁梧,面目堅毅,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勢,只是此刻滿眼的血絲,神色憔悴,難掩疲憊……

  曹少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可是向副幫主當面?」

  那人也在打量他們,目光落在曹少欽身上。

  他微微拱手,沉聲說道:「尊駕可是無情劍曹大人?」

  今晚曹少欽雖未露什麼破綻,但方才那一戰,傳出去了簡直驚世駭俗,江湖就這麼大,這種級別的高手都是數得著的。

  再結合近來錦衣衛官船停泊濟寧碼頭的消息,聰明人都能猜到……

  向橫秋做了多年副幫主,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正是。」曹少欽也不否認,淡淡說道,「本官途經此地,聽聞漕幫內亂,便知有逆黨妖人在背後作怪,遂來查明。」

  向橫秋悶聲道:「所以曹大人不請自來,夜闖我漕幫總舵,還殺了鍾堂主夫婦?」

  曹少欽冷笑了一聲:「你一介喪家之犬,倒來質問起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乃錦衣親軍都督,皇宮大內也去得,天底下什麼地方去不得?至於金刀銀劍,這等江湖豪強,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條人命,死有餘辜。」  一時向橫秋沉默不語,神色變幻,顯然心中是在天人交戰,想說什麼,卻又猶豫了……

  曹少欽看了他一眼,道:「向副幫主若是來問罪的,直接動手便是;若是來求助的,便把話說明白。」

  向橫秋終究還是長嘆了一聲,他那張堅毅的臉上滿是痛苦,緩緩說道:「我是被冤枉的,曹大人,你信不信?」

  曹少欽不置可否,眼下的向橫秋已是走投無路。

  被漕幫通緝,無數人在搜捕他的下落,弒父的惡名傳遍江湖,人人喊打,無處容身。

  現在不論是誰繼任了漕幫幫主,首要任務都是將他這個襲殺前任幫主的罪人找出來,明正典刑,以安漕幫上下人心。

  在這種情況下,憑他一人之力,絕無可能揭穿這場陰謀,自證清白。

  所以今晚他才會追蹤上來,冒險尋求外力幫助。

  漕幫本來和官府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無論是曹少欽錦衣衛都督的身份,還是一身武功,都能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曹少欽沉默不語,牽著夜鳶的手微微動了動,摩挲著她的手背,只覺她素手指節修長,柔若無骨。

  夜鳶貝齒緊咬,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想要把他捏痛。

  有外人在場,她也不好意思與他動手打鬧,還是在說正事……  曹少欽道:「向副幫主,說說那晚發生了什麼事吧。」

  向橫秋一陣默然,開口道:「那晚,我陪義父喝了些酒,因為一些幫中事務爭吵了起來,我頂了他幾句……」

  他臉上滿是懊悔。

  「我們吵了一陣,不歡而散,然後我回屋睡覺了,那天我喝了一壇花雕,倒頭便睡死了過去。」

  「等我醒來後,我發現我躺在義父屋裡,義父他……他已經死了,倒在地上的還有他院裡的吳伯。」

  向橫秋說著,臉上滾滾落下淚來,神色悲痛至極。

  「我當時嚇得魂都飛了,連忙四下找尋兇手,我找了一圈,什麼人也沒有……」

  「老崔和陸長老聞訊趕來,大夥都很傷心,誰也不知道是誰下的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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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老崔發現吳伯還有一口氣,陸長老給他餵了護心丹,又運功替他續了會兒命。」

  「吳伯睜開眼,看向了我,他說……他說是我打死的幫主。」

  向橫秋的聲音發起抖來。

  「當時大伙兒都驚了,誰也不信,老崔去扒開義父胸口的衣服,卻見義父胸口上有一個掌印,還冒著紫黑的毒氣……那的確是五毒陰煞掌留下的印記。」  「當時我嚇得渾身發抖,不知是誰在栽贓陷害我,無論我怎麼解釋,他們都不相信。」

  「陸長老對我出手,要將我拿下,那會兒我知道這是一場大陰謀,一旦任由他們擒住,把我關進水牢里,那我便是砧板上的魚肉,這輩子都不能洗刷冤屈,讓義父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我奮力抵抗,逃了出來。」

  向橫秋說完,胸口起伏著,呼吸粗重,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望著曹少欽。

  「曹大人,此事背後只怕還有更大的陰謀。」

  「我是從底層的苦力做起,做到副幫主的,自問問心無愧,對哪個兄弟都是坦坦蕩蕩,也沒有得罪過什麼人,誰會費這麼大心機來陷害我?」

  「那晚我睡得這麼死,被搬到義父院中都不知道,一定是被人下了藥。」

  「他們還能偽造出五毒陰煞掌的痕跡,這絕非尋常江湖人能做到。」

  「求曹大人助我!」

  夜鳶全程聽完了,她一陣默然。

  向橫秋這番話說了很多,但有用的信息卻沒有多少。

  現場沒有其他目擊者,那吳伯也已經死了,若找不到新的線索,這樁案子就是死局……  她稍微思索了一下,便覺頭痛,只能看向曹少欽。

  曹少欽淡淡一笑,倘若向橫秋提前找來,他也只能抓瞎。

  但偏偏今夜他夜襲漕幫,剛好有一樁大收穫,聽到了那逆黨之人與崔珉的密談。

  當然,光憑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的賊人,想就此給崔珉定罪,替向橫秋洗清冤屈,還是有些困難。

  但若是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順藤摸瓜查到其他人,想來也不難。

  曹少欽道:「向副幫主,你且在此稍等片刻,我們去去就回。」

  向橫秋面露疑惑,卻也沒有多問,只是點了下頭,一看就是一個豪爽的漢子。

  曹少欽看在眼裡,他插手漕幫這樁案子,要替向橫秋洗刷冤屈,倒也不為別的。

  一來,粉碎文宣逆黨的陰謀,讓漕幫這個龐然大物維持穩定。

  二來,此舉也能讓向橫秋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向橫秋若能洗刷冤屈,繼承漕幫幫主,是板上釘釘的事,屆時作用不可謂不大。

  想到此處,曹少欽也是心中暗忖,往後他若是有機會執掌大權,一定要把這漕幫拆解了。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漕幫是一群靠著運河生存的底層人聚集而成,抱團取暖,以此對抗官府的橫徵暴斂、層層盤剝,歷經百年發展壯大至今。

  在這個時代,這種幫派不可能根絕,剿滅一個漕幫,幾十年後,還會有第二個漕幫興起。

  所以只能拆分,按照運河河段分出幾個小幫派,讓他們互相制衡。

  這樣一來,即便其中一個幫派出了岔子、心懷異心,也影響甚微,動搖不了大局。

  不過現在,這天下還不是他的。

  他有心做實事,給大景添幾分氣運,也沒有那份威望和權勢,動動嘴皮子,就讓漕幫改革解體……

  當下曹少欽也不再多言,攜了夜鳶縱身掠出,再度往漕幫總舵的方向趕去。

  方才出來時,他沒把那逆黨之人一同帶出。

  當時人多眼雜,若是讓崔珉知曉那人已落入他手中,必會心生防備。

  如今一場大戰剛過,漕幫總舵里仍是燈火通明,不過內外的戒備還是有些鬆懈,可能是無人主持大局的緣故……

  兩人一路潛行,很快摸回那處偏僻院落。  曹少欽找出了那人,提將起來,旋即原路折返。

  向橫秋果然還等在原地,見他手中提著的人,臉色微異。

  向橫秋一眼便認出這不是漕幫的人,卻偏偏是從漕幫總舵里抓出來的,也難免奇怪。

  「敢問曹大人,此人是誰?」

  曹少欽笑了笑,只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向橫秋立時會意:「請曹大人隨我來。」

  說罷,他在前方引路,曹少欽提著那逆黨之人,與夜鳶並肩趕上。

  三人走了一盞茶的功夫,來到徽山湖畔。

  此刻烏雲已散,一輪明月高懸湖上,清冷的月光從眾人肩頭灑落,四下一片寂然。

  曹少欽將那逆黨之人擲於地上,道:「此人正是文宣逆黨之人,他們與崔珉勾結,欲將你除之而後快,好讓崔珉謀取幫主之位,藉此掌控漕幫,影響漕運,以亂我大景社稷。今夜此人與崔珉密會,正巧被我撞上,我趁他返回之時,將其擒下。」

  向橫秋恍然大悟,頓時怒目圓睜,低聲喝道:「果然是他!」

  他一直猜測是崔珉對他暗下毒手,只是苦於拿不出證據來。  那逆黨之人被摔在地上,聽兩人的對話,當即渾身寒芒豎起,額頭冷汗涔涔。

  他已猜出這二人的身份……

  一個是他們的心腹大患,錦衣衛都督曹少欽。

  另一個則是此行任務的關鍵人物,逃脫了的漕幫副幫主向橫秋。

  如今他落入這二人手中,焉能活命?

  這人登時滿眼驚慌,神色恐懼,可他被點了啞穴,想求饒都喊不出聲來。


  此人武功雖高,一看也是個軟骨頭。

  這也實屬正常,便是那些世受皇恩,吃著朝廷俸祿的廠衛之中,也沒幾個硬骨頭,更何況這些終日躲藏在地下的逆黨反賊?

  一個人的意志品性如何,跟武功高低本就沒有半分關係。

  不知多少高手,只為了金銀富貴,便心甘情願給人做狗,尊嚴掃地。

  他一道掌力拍下,解了這人身上幾處穴道,冷笑道:「你是要死還是要活?」  那人只覺半邊身子一陣酸麻,微微能動彈了,連忙翻身俯跪在地,磕頭如搗蒜。

  「要活,我要活!曹大人,青天大老爺,小人冤枉啊!小人也是被那些歹人逼迫的,從沒有過反叛之心,實在是身不由己……小人願意歸順朝廷,為朝廷效力!」

  曹少欽冷笑更甚:「就憑你這等鄙賤小卒,也配穿上一身錦衣官服?」

  那人連忙道:「大人說的是,是小人不配!小人願為大人效力,做大人座下一條走狗,任憑驅使!」

  夜鳶、向橫秋見狀,都是滿臉的鄙夷。

  不論在什麼地方,這種人賣主求榮的軟骨頭,都是最讓人瞧不起的。

  曹少欽道:「你想活命,就把此事原原本本說出來。我滿意了,可以留你一條性命,倘若膽敢有所欺瞞,我自有法子叫你生不如死……錦衣衛的手段,想必你也是聽說過。」

  他頓了頓,道:「你叫什麼名字,在逆黨之內是何身份?」

  那人又是磕頭,道:「小人不是文宣逆黨的人,小人原本被白蓮教的妖人裹挾了,給他們做事。」

  「小人姓鞠,單名一個勛字,混號叫『萬里神行』。別的本事沒有,就一身輕功還勉強拿得出手……當然遠遠不及曹大人輕功出神入化,舉世無雙。」

  「小人平日裡只是替他們傳遞消息,從未禍害過誰,也從未犯案,小人冤枉啊,還請大人明鑑!」

  曹少欽一陣愕然。  萬里神行,鞠勛。

  當年他在白蓮教中時,還聽過這個名號。

  此人是白蓮教總壇的高手,確實以輕功著稱,在教內名頭極響。

  當年只聞其名,沒想到如今見了面,竟是這副嘴臉。

  他打斷道:「繼續說,說正事,不要浪費我的時間。你既是白蓮教的人,怎麼又和文宣逆黨攪在一起了?」

  鞠勛連忙應是,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說道:

  「說起來,都是因為曹大人您大發神威,接連斬了白蓮教與文宣逆黨數名高手,兩家這才起了合謀之心。」

  「如今那文宣逆黨的九公主已拜了白蓮教主為師,此次漕幫這樁案子,正是兩家合謀做的……」

  向橫秋早已按捺不住,憤然道:「快說!你們這些惡賊是怎麼害死我義父的?」

  鞠勛被嚇得一哆嗦,連忙道:

  「不是我,跟我沒關係!是他們……他們與崔珉勾結,先在你們的酒食中下了藥。」

  「那藥是從西域送來的,叫作什麼什麼迷魂散,吃了能讓人神志不清,再配合教主的秘法,便能操控人的行動。」  向橫秋聽到這裡,雙眼猛地瞪大,他似乎是猜到了什麼,滿臉的恐懼……

  鞠勛還在繼續說著:「據我所知,當晚是崔珉安排人給你們下的藥,向副幫主你被藥翻後,九公主親自出手,對你施展了攝魂之術,而後……而後你去到幫主院中,殺了蕭老幫主……」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向橫秋滿臉痛苦,嘶聲吼道,「事到如今,你還敢胡言!」

  他暴喝一聲,一掌運足勁力,猛地向鞠勛頭顱拍落。

  掌風呼嘯,鞠勛不及躲閃,只發出一聲驚叫。

  然而掌至中途,向橫秋卻硬生生凌空一個轉折,掌力擦著他肩頭掠過,啪地一聲打在地面上,幾顆石頭被震得爆裂開來,碎屑四濺。

  曹少欽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並沒有插手。

  只見向橫秋雙膝跪地,滿臉痛苦與絕望,他雙掌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胸口,砰砰直響。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無辜的,義父是被他人所害,可到頭來,竟是他親手殺了義父……

  即便那時他中了奸人的迷藥,被人操控,可這雙手沾染的血,又如何能洗得乾淨?

  那個待他恩重如山的義父,終究是被他打死的,這是不可更改的事實。

  忽地,向橫秋一掌高高舉過頭頂,運足了勁力,猛地向自己天靈蓋擊落,竟是要自斃掌下。  夜鳶臉色一驚……

  曹少欽斜踏一步插上,抬手擋下了這一掌。

  他扣住了向橫秋手腕上的列缺穴,冷聲道:「向副幫主,何至於此?那晚你是被人下藥、受人控制,你自己也是受害者,何必自戕?」

  向橫秋痛哭失聲:「是我殺了義父……我該死……」

  曹少欽肅聲說道:「你現在一死了之,痛快倒是痛快了,可你這一輩子,都要永遠背上弒父的罵名!」

  「蕭幫主死得不明不白,漕幫若落入白蓮妖人之手,也難逃覆滅,你忍心看著你義父一輩子的心血就這麼毀於奸人之手?」

  「你若是真想死,等事情了結之後,把漕幫安安穩穩交到下一任幫主手中,屆時你想自殺,沒人攔你。」

  說罷,他鬆開手,也懶得多勸,一甩衣袖,轉身退開。

  向橫秋渾身一震,如夢初醒,他猛地轉向曹少欽,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還請曹大人教我!」

  曹少欽看向一旁面色蒼白的鞠勛,淡淡道:「這事不難。」

  那鞠勛也是聰明人,立刻會意,連忙道:「小人願意配合,小人全聽曹大人吩咐!只求曹大人網開一面,給小人一個效忠您老人家的機會!」  曹少欽笑了笑,不再多言,俯身提起鞠勛,向側面掠出。

  夜鳶與向橫秋見狀,知他另有安排,都立在原地,沒有擅自跟上。

  曹少欽走出一段距離,在一棵歪脖子樹下停住。

  不等鞠勛開口,他抬手一翻,一捧湖水被凌空攝來,在掌心凝成一團。

  他體內真氣逆轉,掌中寒意驟生,那團湖水瞬間化作數枚薄冰,隨即將冰片盡數打入鞠勛體內,封住他周身二十餘處大穴。

  鞠勛只覺一股奇寒徹骨的勁力猛地鑽入全身各處,傷口如同被針刺了一般,又痛又癢,他當即哀嚎連連,整個人蜷在地上抖如篩糠,驚恐至極,口中不斷求饒。

  曹少欽見勢,一道掌力自他肩頭拍下,暫且壓制了生死符。

  他道:「這門武功叫作生死符,是什麼意思,你已經領教過了,無需我多說。」

  「接下來你按我說的做,我會賜下解藥,膽敢陽奉陰違,明日生死符發作之時,便是你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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