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雙人成行
午後的日頭，斜斜地照在渾濁的江面上。
曹少欽站在甲板上，審視著下方擁堵的碼頭。
「都督，有河道總督署的官員求見。」
他收回目光，轉身道：「請上船來。」
不多時，便見幾個河道官員上了船來。
為首那人穿青色官服，身前綴著白鷳補子，是個五品官員。
身後跟著幾個綠袍佐官，在錦衣親軍的威嚴下，個個低眉順眼，亦步亦趨。
幾名河道官員上了甲板，當即撩袍跪倒，額抵甲板，行大禮參拜。
為首那個青袍官員高聲道：「臣工部管河郎中李繼業，恭請聖安！」
「聖躬安。」
曹少欽身為欽差，代元嘉帝回話。
眾河道官員直起身來，又是一拜，李繼業道：「下官參見欽差大人，欽差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等迎候來遲，萬望恕罪……河道總督吳大人前日巡河去了，不在城中。」 曹少欽點了點頭：「各位請起吧。」
眾人這才站起身來。
李繼業也不顧袍子上沾染的灰塵，滿臉堆笑，湊上前半步，道：
「欽差行轅路過濟寧，咱們不勝歡喜，河道總督署已在城中備了薄宴，還請欽差大人移步，讓咱們略盡地主之誼……這濟寧雖比不得京城，倒也有幾樣拿得出手的土產。」
曹少欽笑了笑，朝廷有兩個衙門最富，一個是都轉鹽運使司，另一個就是漕運總督署。
他們的土產，只怕是銀票、小黃魚……
「各位的心意我領了，只是我此行奉命謁拜太祖皇陵，路程緊急，也不好驚擾沿路官府，宴飲就不必了。」
那李繼業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連聲稱是。
曹少欽抬手指向那片被堵得水泄不通的碼頭，話鋒一轉道：「不過有一事，倒要向河道總督署請教。李大人，這濟寧碼頭乃是漕運咽喉，為何貨船堵塞至此？如若耽擱了漕糧北運，該如何是好？」
李繼業臉色微變，連忙解釋道：
「欽差大人有所不知，這碼頭上的艄公、縴夫等苦力，都是漕幫人員，近日漕幫蕭幫主突然逝世，漕幫總舵一時群龍無首，生出了一些變故，碼頭上的人手都被抽調了去，這才造成了堵塞……」
「還請欽差大人放心，這些都只是小事，下官這就派人去漕幫催促，教他們立即把人放回來幹活。」 曹少欽淡淡地打量他兩眼，道：「如今南省的賦稅正趕著運往京城，漕運乃國家命脈，絕不容有失。李大人既分管河道，這個道理不會不明白……對了，漕幫的變故，李大人可知內情？」
李繼業額頭上冷汗涔涔，他卻不敢擦，連忙道：「下官早已讓人打聽清楚了，聽說是漕幫副幫主向橫秋狼心狗肺，為奪幫主之位，下手殺了幫主蕭萬里，現在還逃脫在外，所以漕幫才召集人手去追查……」
曹少欽點了點頭，還是一樣的說辭，此地不是京城，錦衣衛的眼線鋪不開，情報來源嚴重受阻。
李繼業又陪笑道：
「按理說現在該由另一位副幫主崔珉繼任幫主之位，只是漕幫規矩嚴苛，需等四大長老齊聚總舵公議推舉，才算名正言順。」
「算算時間，也只需再等兩三日，等崔珉繼任了幫主，一切便都迎刃而解了。」
「下官與這崔珉打過幾次交道，是個知輕重、識大體的人，絕不會誤了朝廷的漕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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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了，這些個泥腿子，也翻不了天。」
曹少欽沒有說話，心頭一片雪亮，看來這崔珉已經把河道總督署上下官員都打點妥當了……
謝絕了河道官員們的再次宴會邀請，曹少欽命人把他們送下船去。
回到三樓廳堂，只見唐徽音、夜鳶、寧竹、寧菊、霍清寒都在，一時眾女齊刷刷地看來。
寧竹道：「公子，漕幫的事，咱們也要管嗎？」 曹少欽在太師椅上坐下，接過霍清寒遞來的茶盞，輕啜了一口。
「漕幫關乎漕運，漕運關乎國家命脈，影響重大，蕭萬里死得不明不白，這向橫秋又像是含冤逃亡……此事有些蹊蹺啊，我只怕是白蓮教在背後作祟。」
說著他取出了幾名漕幫弟子的口供，遞給唐徽音。
唐徽音看過，柳眉微顰，把口供遞給一旁的夜鳶，開口道：
「此案的關鍵，還是在向橫秋身上，只有找到他，才知道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漕幫弟子成千上萬，連他們都找不到向橫秋，咱們更無從找起，眼下只能靜觀其變，等向橫秋主動露面。」
夜鳶淡淡地道：「如今漕幫上下都認為他是兇手，人贓並獲，百口莫辯，他現身豈不是找死？」
唐徽音道：「若向橫秋是被冤枉的，他必須找出實證，才能洗刷冤屈。他現在是一介逃犯，只能去求助還相信他的長老……拖得越晚，對他就越不利，等崔珉做上了幫主，只怕他難以翻身，一輩子都要背上弒父的罵名。」
曹少欽一按扶手站起身來，沉聲道：「漕運絕不容有失，坐等不是辦法，不如今晚就去夜探漕幫總舵。」
眼下大景朝內憂外患，天災人禍不斷，風雨飄搖，國運衰微，他都吸收不到什麼氣運了。
如果這真是文宣逆黨或白蓮教的陰謀，漕運被掐斷，他們再在東南起事成功，只怕大景朝便要危在旦夕了……
如今他仕途正盛，大景朝可以亂，他好建功立業，培植勢力。
但如果大景朝立即亡了，那他的這些權勢，也會跟著煙消雲散…… 「公子，我跟你去。」
寧竹、寧菊異口同聲道。
曹少欽搖了搖頭。
漕幫作為天下第一大幫，其總舵高手如雲，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為過。
夜探本就風險極大，以他的輕功能來去自如，再帶上旁人就是累贅了。
他正欲一口回絕，目光掃過一旁神色淡漠的夜鳶，心中忽然一動。
「你們都留守船上，夜鳶跟我去，她的輕功還不錯。」
夜鳶面無表情，瞥了曹少欽一眼，一雙冷漠的眸子微微一閃，似乎猜出了他心中所想……
不過她也並未多言，只是淡淡地點了一下頭。
在公主府中時，她說自己不會探案，江湖經驗淺薄，百般推脫，不願與曹少欽南下。
但如今都走到這兒了，遇上了事，她也不是偷懶的人。
寧竹、寧菊聞言，臉色都有些失落，也並未多說什麼。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她們自幼在宮中長大，最懂得規矩和分寸，服從性很好。
閒言幾句，曹少欽便遣散了眾人，將寧竹、寧菊叫進了內室。
房門關上，他一手摟了一個，將兩個便宜師姐抱到了懷裡。
寧竹、寧菊一驚，兩女抬頭對視一眼，一時都紅了臉，羞澀地埋下頭去。
「漕幫總舵危機重重，帶上你們兩人，我只怕顧不過來，萬一你們誰受了損傷，我豈不悔恨終身？」
曹少欽煞有其事地道。
「所以才帶夜鳶去，她武功高一些，出了事也能自保，你們不要多想。」
二女聽了這幾句話，只覺面紅耳赤，心中又羞又喜。
寧竹道：「公子，我們沒有多想。」
「那就好。」曹少欽笑了笑，「你倆留守船上，替我把霍清寒看緊些，她若有什麼異動，等我回來處置。」
兩人鄭重地點了點頭。 「公子，你放心去吧。」
曹少欽低下頭，在她們的臉蛋上一人親了一口：「真乖。」
兩女登時羞得連脖頸都紅了，逃一般地出了屋去。
兩女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早已開了情竇。
此時的女子總要有個歸宿，不可能一輩子不嫁人、不生子。
自出宮之後，她們便一直跟在曹少欽身邊，衙門上值，外出辦差，寸步不離。
加之曹少欽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一身武功高深莫測，辦起事來雷厲風行，頗具英雄氣概。
他平日裡也從不端架子，知冷知熱，體貼入微。
與這樣的男子朝夕相處，哪個女子能不動心？
更何況寧竹、寧菊自幼入宮，在哪見不得人的去處待了很多年，從未與男人相處過……太監自然是不算男人的。
不過在規矩森嚴的宮中待久了，她們即便生了情愫，也只能深深埋在心底，不敢表露出來。
但看如今這情形，公子對她們，也並非無意…… 議定計策後，曹少欽與夜鳶各自回艙換了身尋常衣物。
曹少欽穿了身灰色棉布衫，蹬一雙黑布厚底靴，通身上下再無半點官氣。
夜鳶換了身靛青色半舊棉襖，戴了帷帽，輕紗垂落，遮去了那張冷艷絕美的容顏，又背了個布包袱。
兩人站在一起，活脫脫像一對江湖夫妻。
收拾妥當後，二人當即下了樓船，走過碼頭，雇了一艘小漁船，講好了價錢，上了漁船去。
小漁船晃晃悠悠地離了岸，順著水道一路往下。
劃了約莫半個時辰，一座依水而建的小鎮出現在視野中，人聲逐漸鼎沸。
但見此處房屋鱗次櫛比，白牆黑瓦，樓屋多是沿河而建，樓下泊著密密麻麻的小船。
此處便是漕幫總舵所在，南陽鎮。
此時天色漸晚，暮色垂落，夕陽斜墜於水天盡頭，落日熔金，餘暉漫灑在澄澈的微山湖之上。
兩人在南陽鎮渡口下了船，便見渡口上有十餘個漢子把守，各持魚叉、刀劍，這些人都是膚色黝黑，有的還面有菜色，一看便是底層窮苦出身。
這些漢子打量著他們二人，目光凌厲，倒也沒有找麻煩。 曹少欽心下瞭然，這些都是把守渡口的漕幫弟子。
兩人沿著一條被踩得平整的青石板路入了鎮去，但見此處遠比尋常小鎮繁華。
路上行人絡繹不絕，都是提著兵刃的江湖漢子，有的三五成群，有的一人獨行，口音南腔北調，顯是從各地趕來的。
見夜鳶神情略有疑惑，曹少欽低聲解釋道：
「漕幫乃天下第一大幫，影響遍布南北。」
「這幫主蕭萬里更是一代豪傑，交遊廣闊，他為人樂善好施，仗義疏財，在江湖上素有俠名，受過他恩惠、提攜的人不計其數。」
「如今蕭萬里身亡的消息傳了出去，這些人都會趕來弔唁祭拜，再等幾日，這鎮上只會更熱鬧。」
夜鳶這才恍然大悟。
兩人走了一陣，曹少欽看了看天色，道：「時辰尚早，咱們先尋個地方吃飯。」
夜鳶點了點頭，四下打量著，神色有些警惕。
她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是高手了，但她自幼生長在深宮之中，後來跟著清河公主去了藥王谷，從未在江湖上行走過。
上一次去遼東，大多時候都在趕路，這種專門執行任務，她還是第一次經歷，對她而言既有些新奇，也難免有些緊張感。 曹少欽更是留意到夜鳶一隻手始終垂在腰間，離劍柄不過三寸的距離，更是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近，兩人只有半步距離……這點連她自己都未發覺。
曹少欽微微一笑……
這女人生性冷漠，對他更滿是防備，因而這些時日在船上，曹少欽一直沒找到機會撩撥她，故而今晚才帶了她出來。
換上一個環境，一切就猶未可知了。
查案、泡妞兩不誤……
兩人尋了一家臨街的食肆，要了兩大碗排骨湯麵，不時小二端上面來，另配一小碟鹹菜疙瘩。
曹少欽吃著面，欣賞著對坐的夜鳶的吃相，她掀起了帷帽一角，低頭小口吃麵，姿態嫻雅，儀度端莊，不愧是宮裡出來的。
忽聽背後有人粗聲粗氣地說道：「他向橫秋素來也有俠名，沒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竟是這麼個喪心病狂的畜生，為了一個幫主的位置，連義父都能下手，良心都讓狗吃了！」
夜鳶聞聲抬頭看去，曹少欽兀自吃麵，頭都沒抬一下。
背後那桌坐著四個江湖漢子，又有一人接話。
「誰說不是呢！他向橫秋也是泥腿子出身，要不是蕭老幫主提攜，收他為義子，他現在還在碼頭上扛大包呢！如今反倒恩將仇報，當真是豬狗不如的東西。」
另一人氣憤道：「這種惡賊，人人得而誅之！」 那一桌四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罵起向橫秋來，越罵越起勁。
仿佛他們把這位曾經的漕幫副幫主貶得一文不值，自己就成了了不起的英雄好漢。
忽聽大堂角落裡啪的一聲，有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都是一跳。
「吃飯就吃飯，滿嘴噴糞做什麼？哪裡來的傻老帽兒？」
滿堂食客都是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是個錦衣少年，看著年約十七八歲，生得眉清目秀，面如冠玉，桌案上擱著一柄鯊魚皮鞘的長劍，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子弟。
那四人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各提起刀劍站起了，圍了上去，都是凶神惡煞。
一人叫道：「小賊，你再敢罵一句試試！」
另一人道：「你跟向橫秋是什麼關係？為何要替他說話？」
那錦衣少年端坐不動，不見任何慌張，冷笑道：
「我只是仗義執言罷了，向副幫主與蕭老幫主父子情深，漕幫里誰人不知？」
「老幫主早有退隱之意，這幫主之位遲早是向副幫主的，他想做幫主，只需安安穩穩的再等兩年便是。」
「他為何要在這節骨眼上弒父？向副幫主能從苦力做到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會是一個蠢人嗎？除非他失心瘋了！」 「此事分明是有人栽贓陷害，這麼簡單的事，再蠢的人也看得出來，也就是你們這些傻老帽兒聽風就是雨了。」
他這一番話說出來，堂下一眾食客面色各異，有人不以為然，有人卻是暗自點頭。
這其中的蹊蹺之處，稍有些腦子的人都能看出來。
加之向橫秋身為漕幫副幫主，平日裡也多有義舉，在江湖上鼎鼎有名，擁躉眾多，此時也有人開口叫好，聲援那錦衣少年。
夜鳶似乎從未看過這等江湖市井爭鬥，一時看得目不轉睛，面都顧不上吃了。
曹少欽看見她這副反應，心中微奇……沒想到這座冰山美人，也有可愛的一面。
「趕緊吃完了，咱們還有事。」
「我吃飽了。」
夜鳶看都沒看他道。
曹少欽見狀，端過了她的面，吃了起來：「不吃給我吃，我還沒吃飽呢。」
夜鳶猛地回過神來，一時呆了，面紗之下清冷的面容有些不自然，道：「這碗面是我吃過的……」
「我又不嫌棄你。」 夜鳶聞言，貝齒緊咬，心中惱怒，但一時竟不知說什麼……
忽聽那邊傳來動靜，連忙抬頭看去。
只聽那四人道：
「向賊出手襲殺蕭老幫主，這是有人親眼目睹的！當晚崔副幫主和陸長老都在，難道他們還能說假話不成？」
「蕭老幫主更是死在向賊的成名絕技五毒陰煞掌之下，此事證據確鑿，豈容你在這裡狡辯！」
「難道你的意思是，漕幫全幫上下聯起手來，誣陷他向橫秋一人？」
堂下陡然一靜，又喧聲四起，這就是關鍵所在，雖然許多人都不相信向橫秋會做出這等惡事來，但證據確鑿，令人無法反駁。
只聽那錦衣少年冷笑一聲，道：
「親眼所見便是真的？江湖上能人異士何其多，易容術也不算什麼稀罕手段，那晚一定是有人易容成向副幫主的模樣！」
「還有，天下這麼大，就沒第二個人會使五毒陰煞掌了？這功夫又不是向副幫主自創的，他也是偶然學到的。」
這話一出，堂下又有幾人點頭。
那四人見狀，氣得滿臉通紅，厲聲叫道：「狡辯！你這是狡辯！乳臭未乾的小子，你懂什麼？就敢在這裡妖言惑眾，你如此顛倒黑白，為那惡賊辯解，分明是他的同謀！」 另一人尖聲道：「對，咱們這就把他拿下，押到漕幫去領賞！」
那四人一起湧上，伸手去拿人，那錦衣少年也不拔劍，身形騰閃挪移，隨意出了幾腳，就把這四人扳倒、踢飛。
有人砸到其他食客的桌上，砰的一聲將桌子砸得四分五裂，碗筷杯盤摔了滿地，湯汁四濺。
正巧有一人直直地朝曹少欽這桌飛來，夜鳶眉頭微皺，正要閃避。
卻見曹少欽左手微抬，虛撥了一下，也不見落到實處，那飛來的漢子身在半空，硬生生地偏轉了方向，撞到一旁的樑柱上，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夜鳶心中駭然，一時只想，這人雖然好色，但一身武功之高，當真難以琢磨，也不知他如此年輕，是怎麼練成的……
食肆中登時大亂，其餘食客罵聲四起，滿地狼藉。
那四人心知這錦衣少年身手不凡，不敢再逞強，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那錦衣少年面色微奇，整了整衣襟，徑直朝曹少欽這一桌走來，對著他拱手行禮。
「這幾人口出狂言，在下忍不住出手教訓，叨擾了尊駕用飯，當真萬分抱歉。」
「方才見尊駕出手，不同凡響，小弟佩服至極，不敢請教尊駕貴姓大名？」
曹少欽用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淡淡地道：「江湖中人，萍水相逢，何必留名？」 說罷，看了夜鳶一眼，兩人一同站起身來，出了店去。
那錦衣少年看著他們的背影，立在原地愣了愣……
兩人出了這條街，夜鳶低聲道：「方才那人說的倒也有些道理，親眼所見也未必就是真的，真有可能是有高手偽裝成了向橫秋，去襲殺蕭老幫主。」
曹少欽道：「道理歸道理，事實究竟是如何，還是要咱們親眼去查了才知道。」
兩人說著話，忽見迎面有十餘個漕幫弟子快步奔來，進了街市，往他們方才用飯的食肆殺去。
裡面立即就傳來乒桌球乓的打鬥聲，異常激烈。
兩人面色微變，夜鳶道：「怎麼辦？」
曹少欽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忽然他扭頭看向一個方向，夜鳶也連忙看去。
只見一道身影從西邊掠來，速度極快，猶如鬼魅，眨眼間便跨越街道，從他們身旁經過，閃進了那食肆。
「好快的輕功！」夜鳶嘆道。
當即曹少欽心中便浮現出一個名字……水上漂，崔珉！
兩人都能聽見食肆里的動靜。 「佑齊，你師父現在何處？」
「崔伯伯，是不是你……」
食肆里沒了聲音，顯然是那錦衣少年已被制住了。
夜鳶面色一奇，道：「那人居然是向橫秋的弟子韓佑齊，難怪……」
曹少欽笑道：「咱們不也是要找向橫秋麼？正好！」
兩人不再多話。
當即離了現場，尋了一處僻靜所在，各自換上一身黑色夜行衣，蒙上了面目。
此時天色漆黑，兩人對視一眼，身形一動，如兩縷黑煙般無聲無息地掠入夜色之中，朝著漕幫總舵的方向疾行而去……
曹少欽站在甲板上，審視著下方擁堵的碼頭。
「都督，有河道總督署的官員求見。」
他收回目光，轉身道：「請上船來。」
不多時，便見幾個河道官員上了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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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跟著幾個綠袍佐官，在錦衣親軍的威嚴下，個個低眉順眼，亦步亦趨。
幾名河道官員上了甲板，當即撩袍跪倒，額抵甲板，行大禮參拜。
為首那個青袍官員高聲道：「臣工部管河郎中李繼業，恭請聖安！」
「聖躬安。」
曹少欽身為欽差，代元嘉帝回話。
眾河道官員直起身來，又是一拜，李繼業道：「下官參見欽差大人，欽差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等迎候來遲，萬望恕罪……河道總督吳大人前日巡河去了，不在城中。」 曹少欽點了點頭：「各位請起吧。」
眾人這才站起身來。
李繼業也不顧袍子上沾染的灰塵，滿臉堆笑，湊上前半步，道：
「欽差行轅路過濟寧，咱們不勝歡喜，河道總督署已在城中備了薄宴，還請欽差大人移步，讓咱們略盡地主之誼……這濟寧雖比不得京城，倒也有幾樣拿得出手的土產。」
曹少欽笑了笑，朝廷有兩個衙門最富，一個是都轉鹽運使司，另一個就是漕運總督署。
他們的土產，只怕是銀票、小黃魚……
「各位的心意我領了，只是我此行奉命謁拜太祖皇陵，路程緊急，也不好驚擾沿路官府，宴飲就不必了。」
那李繼業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連聲稱是。
曹少欽抬手指向那片被堵得水泄不通的碼頭，話鋒一轉道：「不過有一事，倒要向河道總督署請教。李大人，這濟寧碼頭乃是漕運咽喉，為何貨船堵塞至此？如若耽擱了漕糧北運，該如何是好？」
李繼業臉色微變，連忙解釋道：
「欽差大人有所不知，這碼頭上的艄公、縴夫等苦力，都是漕幫人員，近日漕幫蕭幫主突然逝世，漕幫總舵一時群龍無首，生出了一些變故，碼頭上的人手都被抽調了去，這才造成了堵塞……」
「還請欽差大人放心，這些都只是小事，下官這就派人去漕幫催促，教他們立即把人放回來幹活。」 曹少欽淡淡地打量他兩眼，道：「如今南省的賦稅正趕著運往京城，漕運乃國家命脈，絕不容有失。李大人既分管河道，這個道理不會不明白……對了，漕幫的變故，李大人可知內情？」
李繼業額頭上冷汗涔涔，他卻不敢擦，連忙道：「下官早已讓人打聽清楚了，聽說是漕幫副幫主向橫秋狼心狗肺，為奪幫主之位，下手殺了幫主蕭萬里，現在還逃脫在外，所以漕幫才召集人手去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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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時間，也只需再等兩三日，等崔珉繼任了幫主，一切便都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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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竹道：「公子，漕幫的事，咱們也要管嗎？」 曹少欽在太師椅上坐下，接過霍清寒遞來的茶盞，輕啜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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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大景朝立即亡了，那他的這些權勢，也會跟著煙消雲散…… 「公子，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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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日裡也從不端架子，知冷知熱，體貼入微。
與這樣的男子朝夕相處，哪個女子能不動心？
更何況寧竹、寧菊自幼入宮，在哪見不得人的去處待了很多年，從未與男人相處過……太監自然是不算男人的。
不過在規矩森嚴的宮中待久了，她們即便生了情愫，也只能深深埋在心底，不敢表露出來。
但看如今這情形，公子對她們，也並非無意…… 議定計策後，曹少欽與夜鳶各自回艙換了身尋常衣物。
曹少欽穿了身灰色棉布衫，蹬一雙黑布厚底靴，通身上下再無半點官氣。
夜鳶換了身靛青色半舊棉襖，戴了帷帽，輕紗垂落，遮去了那張冷艷絕美的容顏，又背了個布包袱。
兩人站在一起，活脫脫像一對江湖夫妻。
收拾妥當後，二人當即下了樓船，走過碼頭，雇了一艘小漁船，講好了價錢，上了漁船去。
小漁船晃晃悠悠地離了岸，順著水道一路往下。
劃了約莫半個時辰，一座依水而建的小鎮出現在視野中，人聲逐漸鼎沸。
但見此處房屋鱗次櫛比，白牆黑瓦，樓屋多是沿河而建，樓下泊著密密麻麻的小船。
此處便是漕幫總舵所在，南陽鎮。
此時天色漸晚，暮色垂落，夕陽斜墜於水天盡頭，落日熔金，餘暉漫灑在澄澈的微山湖之上。
兩人在南陽鎮渡口下了船，便見渡口上有十餘個漢子把守，各持魚叉、刀劍，這些人都是膚色黝黑，有的還面有菜色，一看便是底層窮苦出身。
這些漢子打量著他們二人，目光凌厲，倒也沒有找麻煩。 曹少欽心下瞭然，這些都是把守渡口的漕幫弟子。
兩人沿著一條被踩得平整的青石板路入了鎮去，但見此處遠比尋常小鎮繁華。
路上行人絡繹不絕，都是提著兵刃的江湖漢子，有的三五成群，有的一人獨行，口音南腔北調，顯是從各地趕來的。
見夜鳶神情略有疑惑，曹少欽低聲解釋道：
「漕幫乃天下第一大幫，影響遍布南北。」
「這幫主蕭萬里更是一代豪傑，交遊廣闊，他為人樂善好施，仗義疏財，在江湖上素有俠名，受過他恩惠、提攜的人不計其數。」
「如今蕭萬里身亡的消息傳了出去，這些人都會趕來弔唁祭拜，再等幾日，這鎮上只會更熱鬧。」
夜鳶這才恍然大悟。
兩人走了一陣，曹少欽看了看天色，道：「時辰尚早，咱們先尋個地方吃飯。」
夜鳶點了點頭，四下打量著，神色有些警惕。
她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是高手了，但她自幼生長在深宮之中，後來跟著清河公主去了藥王谷，從未在江湖上行走過。
上一次去遼東，大多時候都在趕路，這種專門執行任務，她還是第一次經歷，對她而言既有些新奇，也難免有些緊張感。 曹少欽更是留意到夜鳶一隻手始終垂在腰間，離劍柄不過三寸的距離，更是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近，兩人只有半步距離……這點連她自己都未發覺。
曹少欽微微一笑……
這女人生性冷漠，對他更滿是防備，因而這些時日在船上，曹少欽一直沒找到機會撩撥她，故而今晚才帶了她出來。
換上一個環境，一切就猶未可知了。
查案、泡妞兩不誤……
兩人尋了一家臨街的食肆，要了兩大碗排骨湯麵，不時小二端上面來，另配一小碟鹹菜疙瘩。
曹少欽吃著面，欣賞著對坐的夜鳶的吃相，她掀起了帷帽一角，低頭小口吃麵，姿態嫻雅，儀度端莊，不愧是宮裡出來的。
忽聽背後有人粗聲粗氣地說道：「他向橫秋素來也有俠名，沒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竟是這麼個喪心病狂的畜生，為了一個幫主的位置，連義父都能下手，良心都讓狗吃了！」
夜鳶聞聲抬頭看去，曹少欽兀自吃麵，頭都沒抬一下。
背後那桌坐著四個江湖漢子，又有一人接話。
「誰說不是呢！他向橫秋也是泥腿子出身，要不是蕭老幫主提攜，收他為義子，他現在還在碼頭上扛大包呢！如今反倒恩將仇報，當真是豬狗不如的東西。」
另一人氣憤道：「這種惡賊，人人得而誅之！」 那一桌四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罵起向橫秋來，越罵越起勁。
仿佛他們把這位曾經的漕幫副幫主貶得一文不值，自己就成了了不起的英雄好漢。
忽聽大堂角落裡啪的一聲，有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都是一跳。
「吃飯就吃飯，滿嘴噴糞做什麼？哪裡來的傻老帽兒？」
滿堂食客都是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是個錦衣少年，看著年約十七八歲，生得眉清目秀，面如冠玉，桌案上擱著一柄鯊魚皮鞘的長劍，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子弟。
那四人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各提起刀劍站起了，圍了上去，都是凶神惡煞。
一人叫道：「小賊，你再敢罵一句試試！」
另一人道：「你跟向橫秋是什麼關係？為何要替他說話？」
那錦衣少年端坐不動，不見任何慌張，冷笑道：
「我只是仗義執言罷了，向副幫主與蕭老幫主父子情深，漕幫里誰人不知？」
「老幫主早有退隱之意，這幫主之位遲早是向副幫主的，他想做幫主，只需安安穩穩的再等兩年便是。」
「他為何要在這節骨眼上弒父？向副幫主能從苦力做到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會是一個蠢人嗎？除非他失心瘋了！」 「此事分明是有人栽贓陷害，這麼簡單的事，再蠢的人也看得出來，也就是你們這些傻老帽兒聽風就是雨了。」
他這一番話說出來，堂下一眾食客面色各異，有人不以為然，有人卻是暗自點頭。
這其中的蹊蹺之處，稍有些腦子的人都能看出來。
加之向橫秋身為漕幫副幫主，平日裡也多有義舉，在江湖上鼎鼎有名，擁躉眾多，此時也有人開口叫好，聲援那錦衣少年。
夜鳶似乎從未看過這等江湖市井爭鬥，一時看得目不轉睛，面都顧不上吃了。
曹少欽看見她這副反應，心中微奇……沒想到這座冰山美人，也有可愛的一面。
「趕緊吃完了，咱們還有事。」
「我吃飽了。」
夜鳶看都沒看他道。
曹少欽見狀，端過了她的面，吃了起來：「不吃給我吃，我還沒吃飽呢。」
夜鳶猛地回過神來，一時呆了，面紗之下清冷的面容有些不自然，道：「這碗面是我吃過的……」
「我又不嫌棄你。」 夜鳶聞言，貝齒緊咬，心中惱怒，但一時竟不知說什麼……
忽聽那邊傳來動靜，連忙抬頭看去。
只聽那四人道：
「向賊出手襲殺蕭老幫主，這是有人親眼目睹的！當晚崔副幫主和陸長老都在，難道他們還能說假話不成？」
「蕭老幫主更是死在向賊的成名絕技五毒陰煞掌之下，此事證據確鑿，豈容你在這裡狡辯！」
「難道你的意思是，漕幫全幫上下聯起手來，誣陷他向橫秋一人？」
堂下陡然一靜，又喧聲四起，這就是關鍵所在，雖然許多人都不相信向橫秋會做出這等惡事來，但證據確鑿，令人無法反駁。
只聽那錦衣少年冷笑一聲，道：
「親眼所見便是真的？江湖上能人異士何其多，易容術也不算什麼稀罕手段，那晚一定是有人易容成向副幫主的模樣！」
「還有，天下這麼大，就沒第二個人會使五毒陰煞掌了？這功夫又不是向副幫主自創的，他也是偶然學到的。」
這話一出，堂下又有幾人點頭。
那四人見狀，氣得滿臉通紅，厲聲叫道：「狡辯！你這是狡辯！乳臭未乾的小子，你懂什麼？就敢在這裡妖言惑眾，你如此顛倒黑白，為那惡賊辯解，分明是他的同謀！」 另一人尖聲道：「對，咱們這就把他拿下，押到漕幫去領賞！」
那四人一起湧上，伸手去拿人，那錦衣少年也不拔劍，身形騰閃挪移，隨意出了幾腳，就把這四人扳倒、踢飛。
有人砸到其他食客的桌上，砰的一聲將桌子砸得四分五裂，碗筷杯盤摔了滿地，湯汁四濺。
正巧有一人直直地朝曹少欽這桌飛來，夜鳶眉頭微皺，正要閃避。
卻見曹少欽左手微抬，虛撥了一下，也不見落到實處，那飛來的漢子身在半空，硬生生地偏轉了方向，撞到一旁的樑柱上，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夜鳶心中駭然，一時只想，這人雖然好色，但一身武功之高，當真難以琢磨，也不知他如此年輕，是怎麼練成的……
食肆中登時大亂，其餘食客罵聲四起，滿地狼藉。
那四人心知這錦衣少年身手不凡，不敢再逞強，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那錦衣少年面色微奇，整了整衣襟，徑直朝曹少欽這一桌走來，對著他拱手行禮。
「這幾人口出狂言，在下忍不住出手教訓，叨擾了尊駕用飯，當真萬分抱歉。」
「方才見尊駕出手，不同凡響，小弟佩服至極，不敢請教尊駕貴姓大名？」
曹少欽用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淡淡地道：「江湖中人，萍水相逢，何必留名？」 說罷，看了夜鳶一眼，兩人一同站起身來，出了店去。
那錦衣少年看著他們的背影，立在原地愣了愣……
兩人出了這條街，夜鳶低聲道：「方才那人說的倒也有些道理，親眼所見也未必就是真的，真有可能是有高手偽裝成了向橫秋，去襲殺蕭老幫主。」
曹少欽道：「道理歸道理，事實究竟是如何，還是要咱們親眼去查了才知道。」
兩人說著話，忽見迎面有十餘個漕幫弟子快步奔來，進了街市，往他們方才用飯的食肆殺去。
裡面立即就傳來乒桌球乓的打鬥聲，異常激烈。
兩人面色微變，夜鳶道：「怎麼辦？」
曹少欽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忽然他扭頭看向一個方向，夜鳶也連忙看去。
只見一道身影從西邊掠來，速度極快，猶如鬼魅，眨眼間便跨越街道，從他們身旁經過，閃進了那食肆。
「好快的輕功！」夜鳶嘆道。
當即曹少欽心中便浮現出一個名字……水上漂，崔珉！
兩人都能聽見食肆里的動靜。 「佑齊，你師父現在何處？」
「崔伯伯，是不是你……」
食肆里沒了聲音，顯然是那錦衣少年已被制住了。
夜鳶面色一奇，道：「那人居然是向橫秋的弟子韓佑齊，難怪……」
曹少欽笑道：「咱們不也是要找向橫秋麼？正好！」
兩人不再多話。
當即離了現場，尋了一處僻靜所在，各自換上一身黑色夜行衣，蒙上了面目。
此時天色漆黑，兩人對視一眼，身形一動，如兩縷黑煙般無聲無息地掠入夜色之中，朝著漕幫總舵的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