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舊密折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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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紹元入京問話的記錄,是兩日後送到崔令宜手上的。

  那日江南天氣難得放晴,院中曬著幾箱舊帳。崔令宜讓人把十二年前水患相關帳冊攤開通風,紙頁受潮後泛出一股陳舊氣味,混著日光曬過的竹篾味,像把一段封了多年的舊時光重新搬到人前。

  春柳怕灰塵衝著她,特意讓人把帳冊擺遠些,又在窗前掛了一層細紗。崔令宜坐在紗後看京中送來的記錄。

  嚴紹元在大理寺里認了三件事,第一,當年鷺鷥灣沉船後,他確實見過船底鑿痕;第二,崔家老爺曾遞過船板與船工口供,請江南巡撫衙門重查;第三,他曾擬過一封密折,稱沉船疑非天災,卻未能送出江南,因為京中急令先到,命地方先定風浪、補足糧缺、穩住災民。

  記錄寫得很克制,許多話只錄大意,沒有寫嚴紹元的神態。可崔令宜讀到第三條時,眼前卻仿佛看見一個老人坐在大理寺冷硬的椅子上,捧出那封壓了十二年的舊密折草稿。

  她沒有見過那一幕,卻能想像,那草稿大約紙色發黃,摺痕很深,也許邊角還被嚴紹元這些年反覆查看時磨得起了毛。一個人若真想忘掉舊事,不會把草稿留到今日;他留著,便說明當年那口氣不只壓在崔家,也壓在他身上。

  春柳在旁邊屏著氣,等她看完才問:「嚴大人肯說真話了?」

  「說了一半。」崔令宜把記錄放下。

  春柳不解:「這還只是一半?」

  「他認船底鑿痕,認父親遞證,認京中急令,卻沒說急令是誰催的。」崔令宜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失望,也聽不出不滿,「他不是不知道,是還在看。」

  「看什麼?」

  「看聖人的態度,看大理寺敢查到哪裡,也看我們手裡的證據能不能撐住他繼續說。」

  春柳聽得有些氣悶:「他當年沒說,如今還不痛痛快快說?」

  崔令宜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窗外曬舊帳的下人把一頁帳紙輕輕翻開,動作小心得像怕碰碎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才道:「春柳,人不是站在岸上說跳便跳的。當年嚴紹元是江南巡撫,他身後有嚴家,有官聲,有災民,也有京中壓下來的旨意。他錯在壓了證據,可他若真只是貪生怕死,今日不會帶著密折草稿進京。」

  春柳抿了抿嘴,不再說話。她替老家主委屈,也替家主委屈,可聽崔令宜這樣說,又隱約明白世上的事不是一句壞人好人能分乾淨。

  崔令宜重新拿起記錄,讀後半段。

  裴硯聲在旁問過嚴紹元,當年京中急令是否經戶部馮其遠之手入檔。嚴紹元答,是。又問馮其遠之外,可見宮中內侍傳話。嚴紹元沉默良久,只說,當年江南巡撫衙門收到過一枚宮中舊牌,傳話之人未入公堂,只在後宅花廳見過他。

  宮中舊牌,後宅花廳,崔令宜的指尖在紙上輕輕一頓,這句話比直接喊出名字更有分量。嚴紹元沒有把沒有證據的名字說出口,卻把能夠追查的門、牌、人、地點都交了出來。後宅花廳見客,說明那人不走官面;宮中舊牌,說明其身份足以讓巡撫不敢拒絕。

  「讓人查嚴家當年江南巡撫衙門後宅花廳的舊仆。」崔令宜道。

  春柳忙取紙。

  崔令宜想了想,又道:「不只查嚴家的人,也查當年給巡撫衙門送花木、修廊柱、換簾帳的匠人。內侍見外臣,未必有人敢在廳里聽,但門外總有人掃地、上茶、搬盆景。」

  春柳一邊寫,一邊忍不住看她,家主如今查案,像是在一間黑屋裡找針。旁人盯著桌面,她卻連桌腳下的灰都不放過。

  「還有,」崔令宜繼續道,「查當年巡撫後宅用的簾帳是誰供的。」

  春柳筆尖一頓:「簾帳?」

  「瑞昌布行給鳳儀宮送過帳幔。若同一批布料或同一條採買線也進過江南巡撫後宅,便能把宮中、瑞昌和嚴紹元見過的傳話人連得更近。」

  春柳聽得眼睛都亮了些,她原本只覺得簾帳是屋裡擺設,沒想到也能變成線索。

  崔令宜把這些吩咐完,才覺得胸口那口氣慢慢順了些。嚴紹元肯說一半,不夠,卻已經足夠她繼續往下挖。

  午後,蕭雲昭的信也到了,信里寫,女學試工帳已分冊,丁素娘第二次結錢時,堅持把八文錢存進女學帳袋,只取了兩文買針。她父親又來鬧過一次,卻被她舅父和京兆府的人擋了回去。另有三戶人家見女學能按件記錢,主動送女兒來問第二批名額。

  崔令宜看著這幾行,眉眼間終於有了些真正的暖意,春柳瞧見她神色緩下來,也湊過來看,「丁姑娘倒是爭氣。」

  「不是爭氣。」崔令宜道,「是手裡有了能握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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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文錢很少,少到許多貴人家打賞下人時,連看都不會看。可對丁素娘來說,那是她第一次明明白白寫在帳上的工錢,也是她第一次可以說「這是我的」。

  崔令宜把女學信放到舊案記錄旁邊,一邊是十二年前沉在水裡的賑糧,一邊是女學裡一個女孩存下的八文錢。看似相隔很遠,實則都是一件事。人要知道自己的東西在哪裡,自己的名字寫在哪裡,自己的委屈能不能被記下來。

  她給蕭雲昭回信時,先寫庵堂香火帳的查法,又在末尾添了一句:「八文錢,不少。」

  寫完這四個字,她停筆看了很久,也許蕭雲昭會懂,懂這八文錢不是小帳,是女學能不能立住的根。

  傍晚時,裴硯聲又送來一封短箋,信上說,嚴紹元問話後,鳳儀宮以皇后頭疾復發為由,請太醫院連開三日安神香;瑞昌舊帳房藏身的尼姑庵,與鳳儀宮供奉香火已有七年往來;馮內侍別院的賣炭車昨夜出城,車轍往那尼姑庵方向去。

  崔令宜讀完,眼神一點點沉下去,所有線都在往同一處收,她提筆,在證據圖上把「庵堂線」重重圈了一筆。

  春柳看著那一圈,聲音不自覺放輕:「家主,接下來是不是要動那座尼姑庵?」

  「不急。」崔令宜放下筆,指腹在紙邊輕輕壓著,「庵堂里有人,鳳儀宮有香火,馮內侍有車轍,瑞昌舊帳房也在裡頭。現在動,只能抓到一堆受驚的人。要等他們自己把帳送出來。」

  春柳小聲問:「他們會送嗎?」

  「會。」崔令宜抬眼,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嚴紹元已經說到宮中舊牌,邢五票根也進了官面。庵堂里藏著的人,比我們更急。急了,就會燒帳、轉人、送信、換香火冊。只要動,就有痕跡。」

  她說完,忽然覺得腹中孩子輕輕動了一下,這一下比從前清楚,像是小小的、不耐煩的一記提醒,崔令宜怔住,低頭看著小腹。

  春柳察覺她神色變化,忙問:「小主子動了?」

  崔令宜沒有立刻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道:「嗯。」那一瞬間,舊案、庵堂、鳳儀宮、馮內侍,都像被隔在了一層很薄的帘子外。她手掌覆在腹上,感受那點生命的動靜,心口忽然軟了一處,卻不是軟弱。

  她想,父親當年拼命保下崔家,不只是為了帳冊和門楣,也是為了讓她活下來,如今她查舊案,也不是為了把自己拖回十二年前的水裡,她要把那些水裡的東西撈出來,晾到太陽底下,然後讓活著的人繼續往前走。

  「春柳。」崔令宜道。

  「奴婢在。」

  「酉時到了嗎?」

  春柳愣了愣,隨即笑起來,眼眶卻有些紅,「快到了。」

  崔令宜把證據圖合上,「那便收了吧。」

  今晚不看舊案,等天亮了,再看那些急著藏尾巴的人,會把哪一處灰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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