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不進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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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五被送往江南府衙那日,崔令宜沒有出門,她甚至沒有去前廳見送信的人,只坐在小書房裡看一張新繪的證據圖。圖上用細線連著瑞昌布行、永豐銀莊、同盛錢莊、邢五、馮線、鷺鷥灣沉船和崔家補糧八千石,每一條線旁邊都標著證據來源。

  春柳站在她身側,越看越覺得心驚。

  從前這些名字散在不同信紙上,只覺得亂,如今被一筆筆連起來,才顯出一種沉甸甸的壓迫。十二年前那場沉船,不再是一個模糊的舊案,而是有人出銀、有人兌票、有人鑿船、有人壓檔、有人滅口的整條鏈。

  「家主,邢五若到府衙翻供怎麼辦?」

  崔令宜把「邢五口供」旁邊那條線畫得更細些,「他一定會翻。」

  春柳一愣,崔令宜道:「他這樣的人,不到最後一刻不會認命。到了府衙,他會說船上那些話都是被逼的,說票根不是他的,說煙杆被人換過。甚至可能說崔家買通船主、帳房、里長,一起做局害他。」

  春柳聽得惱火:「那我們辛苦這麼久,豈不是又要被他賴掉?」

  「賴不掉。」崔令宜放下筆,端起溫水潤了潤喉,才繼續道,「他可以賴自己的話,賴不了票根的來處;可以賴船上的人,賴不了同盛錢莊後門的炭車;可以賴崔家做局,賴不了白鷺鎮裡長的地方印。證據不怕他翻供,怕的是只有一條。」

  春柳慢慢明白過來,家主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邢五老老實實認罪。她要的,是邢五每一次翻供,都撞上另一處證據,撞得越多,謊越碎。

  外頭傳來腳步聲,趙平隔著帘子稟報:「家主,邢五已入府衙。知府大人按規矩收押,票根原件暫封在府衙庫房,崔家、商會、白鷺鎮裡長三方封條都在。」

  崔令宜點頭:「知府怎麼說?」

  趙平道:「知府大人說,此案牽涉舊年賑糧,不敢擅斷,已寫折隨證據一併送京。」

  「好。」崔令宜並不意外,江南知府這一步走得穩。他不想獨自扛案,也不想得罪崔家,更不敢碰宮中可能牽涉的線,最快的方法就是把證據封好送京。這樣一來,江南府衙成了證據遞送的官面關口,崔家反倒從最前頭退了一步。而她要的正是這一退。

  趙平又道:「邢五入衙後,果然喊冤,說自己是被崔家害的。」

  春柳立刻看了崔令宜一眼,崔令宜神色平靜:「喊了什麼?」

  「說崔家逼他認舊案,說票根是崔家塞進煙杆的,還說要見京里的人。」

  「京里什麼人?」

  「他沒說。」

  崔令宜輕輕笑了一下,邢五到底還是留了口。他知道一旦把「娘娘」或馮線喊出來,未必能保命,反而可能立刻被滅口。他要見京里的人,是想再談一次價。

  「告訴知府,不必逼供。」崔令宜道,「讓他喊。喊得越多,記得越細。吃食、用水、看守都要留記錄,別讓他在牢里出事。」

  趙平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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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府衙牢里若忽然有人想探監,不論名目是什麼,先記名冊,不攔。」

  春柳忍不住道:「又不攔?」

  崔令宜看她,眼裡多了一點耐心:「攔了,只攔住一個跑腿的。不攔,才知道誰想見他。如今邢五在官牢里,比在我們手裡安全,也更像一塊餌。」

  春柳小聲嘟囔:「奴婢如今聽見餌這個字,就覺得心慌。」

  崔令宜被她逗得唇邊微彎,「那便換個說法。」

  「換什麼?」

  「帳眼。」

  春柳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一張帳里,最要緊的不是寫得最漂亮的地方,而是能看出假帳從哪裡露餡的眼。邢五如今就是這個帳眼。

  午後,江南府衙外果然熱鬧起來,這些熱鬧沒有進崔府,卻一條條變成口信送到崔令宜案上。有人說崔家舊案真有冤,有人說崔家仗勢逼迫舊船匠,也有人把十二年前崔家補糧八千石翻出來,說商戶能拿出那麼多糧,未必沒有私吞更多。

  春柳聽得臉色發沉,幾次想罵,都被崔令宜攔住。

  「讓他們說。」崔令宜把女學帳冊翻過一頁,聲音淡淡,「舊案從水裡出來,泥一定會濺到我們身上。只要證據不亂,泥洗得掉。」

  「可那些話太難聽。」

  「難聽的話傷不了帳。」崔令宜停了一下,才道,「也傷不了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

  這話說出口,她自己心裡也有一處微微發酸,難聽的話怎麼會完全不傷人呢?前世侯府那些閒言冷語,不也像細針一樣扎進她日復一日的病里。只是今生她不再把自己交到那些話手裡。她有帳,有人,有證據,也有自己定下的路。

  傍晚,裴硯聲的回信到了,他寫得比往日長些,卻仍沒有多餘廢話。信中說,永豐銀莊底聯與煙杆票根拓印初合,騎縫章缺口一致;瑞昌布行舊帳房已被人接走,去向疑為城外一處尼姑庵;嚴紹元已經入京,隨身帶舊密折草稿,大理寺明日問話。

  崔令宜看到「尼姑庵」三字,眉心動了動。

  春柳問:「怎麼了?」

  「瑞昌布行舊帳房不去藏到親眷家,也不去鄉下,偏去尼姑庵。」崔令宜把信放到證據圖旁,「這地方像不像靜慈庵?」

  春柳一驚,盧平先前便藏在靜慈庵。尼姑庵、女眷、香火、後門、清淨名聲,這些地方最容易藏人,也最容易遮掩來往。

  崔令宜提筆,在「瑞昌舊帳房」旁邊添了一行:庵堂線。

  「給蕭雲昭寫信。」她道,「提醒她查京中庵堂香火帳,尤其是鳳儀宮近年供奉過的幾處。不要大張旗鼓,借女學給孤女祈福之名查。」

  春柳邊記邊問:「這會不會又把女學牽進去?」

  「不會。」崔令宜道,「名義是女學,查的是香火帳。蕭雲昭如今知道分帳,她會懂。」

  寫完給蕭雲昭的信,崔令宜才給裴硯聲回信,她先寫江南府衙收押邢五、邢五翻供、探監名冊不攔,再寫自己對庵堂線的判斷。寫到最後,她停了停,添上一句:「邢五不進崔府,崔家只遞證。」這句話是給裴硯聲,也是給她自己。

  前世她被關在侯府後宅里,許多事輪不到她定規矩。今生她終於明白,有時往前一步是勇,退後半步也是局,她不親審邢五,不把證據攬在崔府手中,不讓崔家成為唯一說話的人,這不是軟,是把刀遞到更該落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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