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算盡天時，請君入甕
那一夜的泉州外海，安靜得有些詭異。
海寇船隊的燈火在遠處的暮色中，像一小撮被風吹得明滅不定的螢火蟲，浮浮沉沉。
商婉清的十五艘快船，則像一把橫在水面上的黑色匕首，懸在海寇艦隊的側翼，一動不動。
岸上，柳驚霜安靜地坐在馬背上，海風吹動她素色的衣角，她的目光越過連綿的烽火，落在海天相接處那片昏黃的光影里。
一名跟了她多年的校尉終於按捺不住，催馬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將軍，咱們就這麼一直乾等著？弟兄們都憋著一股火，只要您一聲令下……」
「他們在算。」柳驚霜沒有回頭，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校尉愣了一下。
「算我們的船能撐多久，算岸上的人什麼時候會困，也算這風向，什麼時候會變。」
柳驚霜的目光從遠處那片船燈上收回，語氣里聽不出一絲波瀾：
「柯鎮川不是莽夫，他打了半輩子的水仗，比誰都有耐心。他在等一個我們熬不住的空隙。」
她心裡很清楚，衛昭把她和商婉清擺在這裡，不是為了打一場痛快的殲滅戰。
柯鎮川手下有四十幾艘船，近萬亡命徒，真要在海上硬碰硬，就算商婉清的船再快，弩箭再利，也占不到便宜。
衛昭的局，從來都不是靠匹夫之勇。
「那就熬。」柳驚霜說著，翻身從馬背上下來，走到岸邊一棵被海風吹得有些歪斜的松樹下，靠著樹幹緩緩坐了下來。
她這個動作，讓身後所有焦躁的騎兵將領都安靜了下來。
將軍不急，那就說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傳令下去，三班輪換，人歇馬不歇。」
柳驚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朵里：「告訴弟兄們，把眼睛放亮了，也把心放穩了。看誰，先熬不住。」
夜色漸深，海浪拍打著沙灘，發出單調而重複的聲響。
時間在這片死寂的對峙中，流逝得格外緩慢。
下半夜，風向變了。
原本從東南方吹拂而來、帶著咸腥水汽的海風，漸漸減弱，最終停歇。
沒過多久，一股乾燥而涼爽的風，從內陸的方向吹了出來，拂過沙丘，越過海岸，吹向了茫茫大海。
陸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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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在風向轉變的瞬間，正靠在旗艦船頭閉目養神的商婉清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不需要看，只憑船身輕微的晃動和船帆不再被風鼓滿的鬆弛感，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船頭，伸出手，感受著那股從岸上吹來的風。
「商娘子，風向轉了！」
身後的老船長走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喜意：「這下好了，那幫龜孫子占不到順風的便宜了！」
商婉-清沒有說話，臉色卻並沒有因此而放鬆。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陸風的出現，意味著雙方都被拖回了同一條起跑線上。
柯鎮川的重型戰船失去了風力加持，速度會變慢。
但自己這些船身輕、吃水淺的快船，逆風操縱同樣會受到影響，靈活的優勢會被削弱。
這不一定是好事。
一個被逼到同等條件下的賭徒，往往會做出更瘋狂的舉動。
她沒有調整船隊的陣型，依舊保持著側翼壓迫的姿態。
但她回頭，對身後的水手下達了一道簡短的命令。
「把火油罐，都搬到船頭來，放到最順手的位置。」
水手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刻手腳麻利地行動起來。
一個個密封嚴實的瓦罐被從船艙里搬出來，整齊地碼放在船舷兩側的甲板上，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危險的光。
船上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更加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商娘子這是準備要玩命了。
黎明前的那段時間，是整夜最黑暗的時刻。
月亮和星星都被厚重的雲層遮蔽，海與天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彷佛整個世界都被泡在了一硯濃得化不開的墨里。
就在這片極致的黑暗中，異變陡生。
遠處，海寇的船隊中，忽然有幾艘船亮起了比尋常燈火亮上數倍的大燈，那光芒像是幾把利劍，刺破了黑暗。
緊接著，一陣綿密而急促的船槳破水聲，從那個方向傳了過來。
「商娘子！他們動了！」桅杆上的瞭望手發出一聲驚呼。
商婉清一把抓起望遠鏡，死死地盯住那片光源。
鏡筒里，海寇的整支船隊都在向前移動。
他們的方向，不是正對面的泉州港，而是向西側，也就是海岸線的左翼，發生了一個明顯的偏移。
那裡，是一片被當地漁民稱為「月牙灣」的巨大灘涂。
商婉清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瞬間就明白了柯鎮川的意圖。
那片灘涂海岸線平緩，沙質堅硬，大型船隻可以在漲潮時直接衝上沙灘。
最關鍵的是，騎兵在這種鬆軟的沙地上，根本無法展開速度進行衝鋒！
柯鎮川這個老狐狸，他耗了一天一夜，不是在等風，也不是在等新武的守軍疲憊。他是在等潮水！
他在等一個能讓他把船直接開上陸地的最高潮位！
「他們要搶灘！」
商婉清的嗓音因為急切而有些嘶啞，她猛地回頭，對著身後的傳令兵吼道：「發響箭！最高等級！通知岸上！」
一支特製的響箭帶著尖銳的哨音，呼嘯著射向漆黑的夜空。
在最高點炸開，一團紫色的焰火，像一滴妖異的血，在天幕上久久不散。
「咻——」
那聲悽厲的尖嘯劃破夜空時，柳驚霜幾乎是同一時間從松樹下彈了起來，翻身上馬。
動作一氣呵成，快得像一道閃電。
她甚至不需要抬頭去看那抹紫色的焰火，只憑聲音傳來的方向，就知道海上的情況發生了最壞的變化。
「將軍！」
身邊的校尉和幾名將領也紛紛上馬，臉上滿是驚疑不定的神色：
「海寇動了！他們要攻月牙灣！我們現在去堵，還來得及嗎？」
柳驚霜沒有回答，她只是舉起望遠鏡，朝著月牙灣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遠了。
等她的騎兵趕到那片灘涂，柯鎮川的先頭部隊恐怕已經登陸，並且建立起了灘頭陣地。
騎兵在沙灘上對上以逸待勞的步卒，那就是一場屠殺。
去堵，就是去送死。
她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絲毫慌亂，眼神反而變得像淬了火的冰一樣，冷靜得可怕。
她心裡很清楚，這是衛昭整個計劃中最兇險的一環，也是收網的最後機會。
她沒有下令全軍沖向那片灘涂。
她只是勒轉馬頭，面對著身後那片在黑暗中已經集結完畢、黑壓壓如同鐵鑄森林的五千騎兵，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命令。
「所有騎兵，立刻向灘涂兩側的沙丘散開！」
她的聲音在風中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守不住海灘，就守住灘涂兩側的出口！」
柳驚霜的目光掃過遠處那片已經能看到船影晃動的海面，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讓他們上。」
「上來了，就一個也別想走出去！」
命令下達，五千騎兵沒有絲毫猶豫。
整齊的佇列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汁，瞬間向兩側散開，化作兩股黑色的潮水，無聲地湧向月牙灣兩側連綿起伏的沙丘。
馬蹄踏過鬆軟的沙地，發出的不再是清脆的蹄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如同悶雷滾過的轟響。
海寇船隊的燈火在遠處的暮色中，像一小撮被風吹得明滅不定的螢火蟲，浮浮沉沉。
商婉清的十五艘快船，則像一把橫在水面上的黑色匕首，懸在海寇艦隊的側翼，一動不動。
岸上，柳驚霜安靜地坐在馬背上，海風吹動她素色的衣角，她的目光越過連綿的烽火，落在海天相接處那片昏黃的光影里。
一名跟了她多年的校尉終於按捺不住，催馬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將軍，咱們就這麼一直乾等著？弟兄們都憋著一股火，只要您一聲令下……」
「他們在算。」柳驚霜沒有回頭，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校尉愣了一下。
「算我們的船能撐多久，算岸上的人什麼時候會困，也算這風向，什麼時候會變。」
柳驚霜的目光從遠處那片船燈上收回，語氣里聽不出一絲波瀾：
「柯鎮川不是莽夫，他打了半輩子的水仗，比誰都有耐心。他在等一個我們熬不住的空隙。」
她心裡很清楚，衛昭把她和商婉清擺在這裡，不是為了打一場痛快的殲滅戰。
柯鎮川手下有四十幾艘船，近萬亡命徒，真要在海上硬碰硬，就算商婉清的船再快，弩箭再利，也占不到便宜。
衛昭的局，從來都不是靠匹夫之勇。
「那就熬。」柳驚霜說著，翻身從馬背上下來，走到岸邊一棵被海風吹得有些歪斜的松樹下，靠著樹幹緩緩坐了下來。
她這個動作，讓身後所有焦躁的騎兵將領都安靜了下來。
將軍不急，那就說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傳令下去，三班輪換，人歇馬不歇。」
柳驚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朵里：「告訴弟兄們，把眼睛放亮了，也把心放穩了。看誰，先熬不住。」
夜色漸深，海浪拍打著沙灘，發出單調而重複的聲響。
時間在這片死寂的對峙中，流逝得格外緩慢。
下半夜，風向變了。
原本從東南方吹拂而來、帶著咸腥水汽的海風，漸漸減弱，最終停歇。
沒過多久，一股乾燥而涼爽的風，從內陸的方向吹了出來，拂過沙丘，越過海岸，吹向了茫茫大海。
陸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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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在風向轉變的瞬間，正靠在旗艦船頭閉目養神的商婉清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不需要看，只憑船身輕微的晃動和船帆不再被風鼓滿的鬆弛感，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船頭，伸出手，感受著那股從岸上吹來的風。
「商娘子，風向轉了！」
身後的老船長走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喜意：「這下好了，那幫龜孫子占不到順風的便宜了！」
商婉-清沒有說話，臉色卻並沒有因此而放鬆。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陸風的出現，意味著雙方都被拖回了同一條起跑線上。
柯鎮川的重型戰船失去了風力加持，速度會變慢。
但自己這些船身輕、吃水淺的快船，逆風操縱同樣會受到影響，靈活的優勢會被削弱。
這不一定是好事。
一個被逼到同等條件下的賭徒，往往會做出更瘋狂的舉動。
她沒有調整船隊的陣型，依舊保持著側翼壓迫的姿態。
但她回頭，對身後的水手下達了一道簡短的命令。
「把火油罐，都搬到船頭來，放到最順手的位置。」
水手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刻手腳麻利地行動起來。
一個個密封嚴實的瓦罐被從船艙里搬出來，整齊地碼放在船舷兩側的甲板上，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危險的光。
船上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更加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商娘子這是準備要玩命了。
黎明前的那段時間，是整夜最黑暗的時刻。
月亮和星星都被厚重的雲層遮蔽，海與天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彷佛整個世界都被泡在了一硯濃得化不開的墨里。
就在這片極致的黑暗中，異變陡生。
遠處，海寇的船隊中，忽然有幾艘船亮起了比尋常燈火亮上數倍的大燈，那光芒像是幾把利劍，刺破了黑暗。
緊接著，一陣綿密而急促的船槳破水聲，從那個方向傳了過來。
「商娘子！他們動了！」桅杆上的瞭望手發出一聲驚呼。
商婉清一把抓起望遠鏡，死死地盯住那片光源。
鏡筒里，海寇的整支船隊都在向前移動。
他們的方向，不是正對面的泉州港，而是向西側，也就是海岸線的左翼，發生了一個明顯的偏移。
那裡，是一片被當地漁民稱為「月牙灣」的巨大灘涂。
商婉清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瞬間就明白了柯鎮川的意圖。
那片灘涂海岸線平緩，沙質堅硬，大型船隻可以在漲潮時直接衝上沙灘。
最關鍵的是，騎兵在這種鬆軟的沙地上，根本無法展開速度進行衝鋒！
柯鎮川這個老狐狸，他耗了一天一夜，不是在等風，也不是在等新武的守軍疲憊。他是在等潮水！
他在等一個能讓他把船直接開上陸地的最高潮位！
「他們要搶灘！」
商婉清的嗓音因為急切而有些嘶啞，她猛地回頭，對著身後的傳令兵吼道：「發響箭！最高等級！通知岸上！」
一支特製的響箭帶著尖銳的哨音，呼嘯著射向漆黑的夜空。
在最高點炸開，一團紫色的焰火，像一滴妖異的血，在天幕上久久不散。
「咻——」
那聲悽厲的尖嘯劃破夜空時，柳驚霜幾乎是同一時間從松樹下彈了起來，翻身上馬。
動作一氣呵成，快得像一道閃電。
她甚至不需要抬頭去看那抹紫色的焰火，只憑聲音傳來的方向，就知道海上的情況發生了最壞的變化。
「將軍！」
身邊的校尉和幾名將領也紛紛上馬，臉上滿是驚疑不定的神色：
「海寇動了！他們要攻月牙灣！我們現在去堵，還來得及嗎？」
柳驚霜沒有回答，她只是舉起望遠鏡，朝著月牙灣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遠了。
等她的騎兵趕到那片灘涂，柯鎮川的先頭部隊恐怕已經登陸，並且建立起了灘頭陣地。
騎兵在沙灘上對上以逸待勞的步卒，那就是一場屠殺。
去堵，就是去送死。
她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絲毫慌亂，眼神反而變得像淬了火的冰一樣，冷靜得可怕。
她心裡很清楚，這是衛昭整個計劃中最兇險的一環，也是收網的最後機會。
她沒有下令全軍沖向那片灘涂。
她只是勒轉馬頭，面對著身後那片在黑暗中已經集結完畢、黑壓壓如同鐵鑄森林的五千騎兵，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命令。
「所有騎兵，立刻向灘涂兩側的沙丘散開！」
她的聲音在風中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守不住海灘，就守住灘涂兩側的出口！」
柳驚霜的目光掃過遠處那片已經能看到船影晃動的海面，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讓他們上。」
「上來了，就一個也別想走出去！」
命令下達，五千騎兵沒有絲毫猶豫。
整齊的佇列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汁，瞬間向兩側散開，化作兩股黑色的潮水，無聲地湧向月牙灣兩側連綿起伏的沙丘。
馬蹄踏過鬆軟的沙地，發出的不再是清脆的蹄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如同悶雷滾過的轟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