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他不是西域的俘虜,而是天子宣撫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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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願意去。」

  方扶搖站在御書房門口,把這句話說完後,便不再開口。

  衛昭手裡的硃筆停在半空,筆尖上的墨落下,在東南布防文書上砸開一團黑點。

  他看了一眼那團墨,又看向方扶搖。

  「什麼時候走?」

  「他說,陛下定日子便是。」

  方扶搖道:「不過,他有一個要求。」

  衛昭把筆放下。

  「他有沒有說是什麼?」

  「他說,他只有一個要求。」

  方扶搖頓了頓:「走之前,他想再去一趟十里亭。」

  衛昭沒說話。

  這個地方,他當然記得。

  十里亭不在城裡,離京城南門十里。

  老太君當年死後,棺木從衛府送出去,百姓自發跟了一路。

  送到那裡時,隊伍停了半個時辰,許多人跪在路邊燒紙。

  那時衛家九子盡死,老太君又被逼到絕路。

  大魏朝廷不讓衛家進祖墳,百姓便在十里亭外替她立了一塊碑。

  碑上只有四個字。

  衛門英烈。

  後來新武立國,衛昭親自把母親遷回衛家祖墳。

  十里亭那塊碑卻沒人動。

  每年清明,附近百姓還是會過去燒紙,帶一壺酒,擺幾樣粗糧,像是在祭一個與自己家無關,卻又不能忘掉的人。

  方照孺這些年走遍西域,也走過許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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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回到京城後,一直沒有去十里亭。

  衛昭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個老先生想去那裡做什麼?

  去看老太君,還是去看當年的自己?

  方照孺當年畫下山河圖,帶著白狼部的路離開西域。

  那條路斷了三百年,白狼部也追了三百年。

  如今他終於準備把路送回去,卻偏偏要在走之前去一趟十里亭。

  衛昭不覺得這是巧合。

  他可能是想告訴老太君,衛家還活著。

  也可能是想告訴自己,當年做錯的事,終於有機會補回來。

  「讓花解語備一輛馬車。」

  衛昭開口:「別聲張。他什麼時候去都行,不用報朕。」

  方扶搖看了他一眼。

  「陛下不去?」

  衛昭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案上的文書上。

  「他想一個人去。」

  方扶搖沒有再問,轉身離開。

  衛昭卻沒能立刻重新拿起筆。

  他很清楚,方照孺這一趟不是去看碑的。

  那塊碑後面壓著許多人的命。

  衛家九位兄長,老太君,還有那些曾經站在十里亭旁邊哭過的百姓。

  方照孺要是站在那裡,看的不會只是四個字,而是大魏最混帳的那幾年。

  他自己也在那裡送過母親。

  那天的風很大,棺木抬出去的時候,衛府門外擠滿了人。

  有人不敢哭,有人跪在雪裡,還有人對著皇城方向罵了整整半個時辰。

  那時他剛從靈堂里醒來,什麼都不懂,只覺得這天下荒唐得厲害。

  現在回頭看,最難還的不是一條路,是人情。

  方照孺欠白狼部一條路。

  衛昭欠母親一個安穩的歸處。

  百姓欠衛家一句遲到了很多年的公道。

  這筆帳,不能靠一句封賞抹平。

  當日下午,馬車從側門離開京城。

  車裡只有方照孺一個人,趕車的車伕也是花解語安排的錦衣閣老人。

  他沒有問要去哪裡,只按吩咐把人送到十里亭。

  方照孺下車後,車伕留在遠處,沒有跟近。

  老人站在碑前,抬頭看著那四個字。

  碑面被風吹雨打多年,字跡已經不如剛刻時清楚,可每一筆都還在。

  衛門英烈。

  方照孺伸手摸了摸碑角,沒有說話。

  他站了很久。

  半個時辰後,車伕聽見他開口。

  「你說,衛家的人會怪我嗎?」

  車伕坐在車轅上,不敢接話。

  方照孺也沒等回答,只看著碑面繼續說道:

  「當年我拿圖離開西域時,覺得自己只是畫了一張圖。人拿錢辦事,路斷了就斷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後來白狼部的人追了我幾十年,我才知道,圖上的每一道山口,都可能是他們回家的路。」

  「可那時候我已經老了。」

  他說到這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還留著墨痕。

  這雙手畫過山河,也寫過許多文章,卻沒有真正把那條路送回去。

  直到衛昭出現。


  有人嘴上講仁義,手裡卻拿著刀。

  有人口口聲聲說天下,眼裡只有自己的龍椅。

  衛昭不一樣,他會殺人,也會算帳,願意把一條商路交給白狼部,卻提前把規矩和刀都擺在桌面上。

  這樣的人,不會因為方照孺畫過那張圖,就隨便把他交出去。

  也正因為如此,方照孺才敢去。

  衛昭知道這件事時,方照孺已經回到了宅子裡。

  「他站了半個時辰。」

  花解語站在案邊說道:「回來後表情沒變,只讓我告訴陛下,他隨時可以動身。」

  衛昭聽完,手指在桌邊停住。

  他沒有問方照孺在碑前說了什麼。

  有些話不該問。

  問出來,就成了朝廷要記錄的東西,成了君臣之間必須回應的東西。

  可十里亭前的話,只屬於死人和老人,不需要讓第三個人替他們解釋。

  「讓禮部準備詔書。」

  衛昭道:「三日後上朝議定。」

  花解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

  「要不要給方老先生準備一隊護衛?」

  「不要太多。」

  「白狼部那邊呢?」

  「告訴金勒,方照孺是西域宣撫使,不是他們的俘虜。」

  花解語笑了一下。

  「金勒若是不聽呢?」

  衛昭抬眼看她。

  「那就讓他聽。」

  花解語沒再問,推門走了出去。

  三日後,早朝。

  方照孺站在武將一列,白髮白須,身上穿著一件舊青袍,和周圍披甲的將軍完全不是一個樣子。

  可沒有人敢輕視他。

  大殿上,禮部官員先宣讀了詔書。

  「方照孺熟知西域山川,通曉白狼部舊路。今命其為西域宣撫使,隨白狼部西行,沿途負責商路交涉、補給排程與軍民安置。所到之處,除國法軍令外,一切行止由其自定。」

  宣讀完畢,殿內沒人說話。

  這個官銜聽著不高,卻比普通使臣重得多。

  西域路上要經過陽關、玉門關,還要穿過白狼部舊地。

  方照孺若只是個隨行文官,遇到爭執便只能等京城命令。

  可宣撫使不同,他可以臨機處理,甚至能調動沿途官府和駐軍。

  這是衛昭給他的權,也是給白狼部的保證。

  金勒想要一個知道路的人。

  新武給他的不是一個被押過去的老人,而是一位能代表朝廷說話的人。

  禮部官員合上詔書,朝方照孺看去。

  「方大人,可有異議?」

  方照孺上前一步,拱手道:「臣領旨。」

  他的聲音不大,卻傳遍了大殿。

  衛昭坐在龍椅上,看了他一眼。

  那位白髮老儒站在武將中間,背脊挺得很直。

  沒有傷感,也沒有激動,像是早已把這一天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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