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蕭恆一語誅心:你與張焱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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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算翻身下馬時,蕭恆的手仍按在刀柄上。

  老王爺沒有動。

  劉算也沒有立刻往前走。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雪地對望,誰都沒有先把話說死。

  風卷著碎雪打在臉上,劉算肩上的皮裘很快白了一層,他卻像沒感覺到冷,只盯著烽火台上的蕭恆。

  「王爺覺得,我是為了自己才做這些事?」

  蕭恆看著他,眼皮都沒抬。

  「你不是。」

  劉算的手指微微一停。

  這答案太快。

  快得讓他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話全堵在喉嚨里。

  他以為蕭恆會罵他野心,罵他反覆,罵他黑風嶺坑死百萬聯軍後還不知悔改。

  那樣他反而好接。

  人只要被罵,就能把自己擺到對立面。

  可蕭恆沒有。

  這老東西真麻煩。

  劉算心裡冒出這句話,臉上卻仍舊平靜。

  蕭恆從烽火台邊一步一步走下來,靴底踩在積雪上,聲音很悶。

  「老夫知道你是為了你的大義。」

  劉算眯了眯眼。

  蕭恆走到他面前,停住。

  「你覺得新武太快,根基太淺。軍功田發得急,科舉開得急,異族入冊也急。你怕衛昭靠刀把天下壓平,後面沒人敢說話,沒人敢糾錯,最後又養出一個新盧嵩。」

  劉算的眼神終於變了。

  這些話,不該從蕭恆嘴裡說出來。

  一個前朝靠山王,一個降將,一個半輩子都守著皇室規矩的人,竟然能看見這一層。

  劉算心裡那點輕慢被壓了下去。

  他不是怕蕭恆。

  他是煩。

  因為這個老人不是只會拔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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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拔刀的人好對付,給他一處戰場,他就會往裡沖。

  可會看局的人不同。

  你剛把棋子落下,他已經開始看棋盤邊緣有沒有裂縫。

  「王爺既然懂,就該知道我為什麼不能回京。」

  劉算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衛昭現在什麼都有。兵、糧、田、民心、降軍、異族首領。他贏得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只敢跪下,不敢抬頭問一句,這條路到底對不對。」

  蕭恆看著他。

  劉算繼續道:「科舉一開,世家當然會被砸斷根。軍功制一立,舊官當然會被新貴擠出去。互市一開,草原舊部當然會被新武一點點磨掉刀。王爺,我不是替柳如晦喊冤,也不是替北戎舊貴族賣命。」

  他頓了頓,手指攥緊韁繩。

  「我只是要讓衛昭知道,這天下不是他一人說了算。」

  說完這句話,劉算自己都覺得胸口鬆了一點。

  這才是他真正想說的。

  不是為了韓大山。

  不是為了周老刀。

  更不是為了柳如晦那群還想躺在祖墳上吃人的舊臣。

  他只是受不了所有人都說衛昭對。

  哪有人一直對?

  皇帝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錯,而是錯了以後沒人敢讓他聽見。

  蕭恆沉默片刻,忽然問:「張焱還記得嗎?」

  劉算的臉色一下僵住。

  這兩個字,比刀快。

  張焱。

  那個曾經舉著「為民請命」旗號起兵的人。

  那個最初真給流民發粥、殺貪官、開糧倉的人。

  也是那個後來裹挾四百萬人流離失所,把一州好地燒成白地的人。

  劉算眼角跳了一下,喉嚨有些發乾。

  蕭恆盯著他,聲音沒有抬高,卻一句比一句硬。

  「他也覺得自己是為了百姓。」

  「他也覺得朝廷爛透了,世家該死,官府該燒,糧倉該開。」

  「結果呢?」

  劉算沒有答。

  因為答不了。

  張焱不是一開始就壞的。

  最可怕的也正是這一點。

  一個人若從頭到尾都是惡人,殺了就乾淨。

  可張焱這種人,先拿真心聚起人,再拿大義裹著人往死路上沖。

  最後死的是誰?

  不是世家。

  不是高官。

  是那些拖兒帶女跟著他走的流民。

  蕭恆往前一步。

  「你覺得你比他高明多少?」

  劉算的手背青筋繃起。

  蕭恆卻沒停。

  「你那些顛覆王朝根基的手段,最後害的是誰?是柳如晦那種老狐狸,還是草原上那些拿命換糧食的牧民?」


  蕭恆聲音冷了些。

  「柳如晦賭輸了,最多一家抄斬。他活到這個歲數,吃過多少田,收過多少門生,死了也不虧。」

  「草原上那些部落呢?」

  「他們真懂你的棋嗎?」

  「他們只知道你給鐵器,給鹽巴,給地圖,告訴他們南下能搶糧,能報仇,能把新武的互市趕出去。」

  蕭恆抬手,指向北面的雪原。

  「你讓他們去燒糧倉,斷驛道,殺押運官。然後呢?」

  劉算眼皮垂下去。

  然後?

  然後新武邊軍會報復。

  衛昭會殺。

  蕭恆會殺。

  柳驚霜若北上,更會殺得比誰都乾淨。

  劉算當然知道。

  可他以前把這叫代價。

  大局哪有不付代價的?

  可蕭恆把張焱兩個字擺出來以後,這個詞忽然變得很刺耳。

  代價。

  說得真輕巧。

  落到紙上是兩字,落到人身上就是一條條命。

  他可以賭柳如晦的命。

  可以賭舊臣的命。

  甚至可以賭自己的命。

  可那七個部落首領身後,不只是七個人。

  是成百上千帳牧民,是老人,是女人,是孩子,是剛剛開始願意拿羊換鹽、拿馬換布的年輕騎手。

  他們未必乾淨。

  可他們不該給柳如晦那種人當刀使。

  劉算閉上眼,很久沒說話。

  風雪打在臉上,冷意鑽進骨頭裡,他反而清醒了些。

  他睜開眼,看向蕭恆。

  「王爺,我跟你回去。」

  蕭恆沒有露出意外,只看著他。

  劉算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冷。

  「但不是我輸了。」

  蕭恆挑眉。

  劉算把懷裡的密信取出來。

  那是寫給七部首領的最後一道調令。

  科舉開考當日,七部同時南下,雪狼取懷遠堡,黑角取折柳關,赤狐取黑石塞,其餘四部截驛道、燒商隊、擾互市。

  只要這封信送出去,北境必亂。

  劉算低頭看著信紙,手指一點點收緊。

  這張紙很輕。

  輕到風一吹就走。

  可它若落到雪原里,會壓死很多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我賭不起那七位部落首領的命。」

  蕭恆沒說話。

  劉算雙手一撕。

  刺啦。

  密信裂成兩半。

  再撕。

  四片。

  八片。

  碎紙從他掌心撒出去,風一卷,白色紙片打著旋飛向南方,很快看不清了。

  劉算看著那些碎紙,心裡沒有痛快。

  只有空。

  他原本以為自己能在暗處把新武撕出一道口子,逼衛昭回頭,逼天下看見危險。

  可到頭來,真正先被逼停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真他娘諷刺。

  蕭恆走到他身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不重。

  劉算卻覺得肩上那層雪被拍掉後,身子反而更沉。

  「走吧。」

  蕭恆把韁繩從石柱上解開。

  「路上老夫給你講講當年北境打仗時的事。」

  劉算看了他一眼。

  蕭恆翻身上馬,回頭道:「你是個聰明人,就是太愛鑽牛角尖了。」

  劉算沉默片刻,也上了馬。

  這話若換別人來說,他能當場罵回去。

  可蕭恆說,他罵不出口。

  因為這個老王爺不是站在高處教訓他。

  蕭恆自己也在泥里走了半輩子。

  舊魏錯了,他還得護。

  皇帝錯了,他也只能擋在前面。

  這樣的人說他鑽牛角尖,難聽,卻有分量。

  兩騎一前一後離開烽火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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