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以為是執棋者，原來是小丑
蕭恆把馬韁往烽火台下的石柱上一繞，翻身下馬，抬頭看了一眼台上的空風口。
他沒急著上去，只把披風壓緊了些，手按在刀柄上，站在雪地里等。
這地方不適合擺譜，也不適合吵架。
若劉算真敢來，說明他還沒蠢到家；若不來，自己這一趟就算白跑。
蕭恆心裡很清楚，北境已經不只是草原那點事了。
劉算能把手伸進北戎舊部，還能把荊州舊臣的腦子一併攪熱，說明這人不是單靠嘴皮子吃飯。
他想要的，絕不是一兩處邊寨的亂。
可越是這樣的人，越不能讓他在雪地里凍死。
半個時辰過去，遠處雪霧裡終於有了動靜。
一騎從白茫茫里慢慢鑽出來，馬蹄踩得很穩。
馬上那人裹著深色皮裘，帽簷壓得低，到了近前才勒住韁繩，抬頭望向烽火台。
劉算沒上馬背。
他也沒立刻開口，只是先看了看台下那個白髮老將，目光里閃過一點很淺的訝異。
「王爺找我，是替衛昭來殺我的？」
蕭恆嗤了一聲，站在高台邊上看著他。
「你把自己想得太值錢了。」
劉算沒笑。
他一路從雪原過來，已經猜到這趟不會輕鬆。
可他沒想到，來的人會是蕭恆。
更沒想到，蕭恆居然真敢一個人站在這裡等他。
衛昭若想借北境設局，眼下這距離，足夠十幾名弩手把自己釘死在雪地里。
可周圍沒有埋伏。
這讓劉算心裡反而更沉。
沒有埋伏，說明對方根本不急著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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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只剩一種可能，自己手裡那些牌，已經被人看穿了。
蕭恆抬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隨手甩了下去。
信紙被風一帶，打著旋兒落到劉算馬前。
「這是你三日前寫給柳如晦的密信副本。」
蕭恆看著他：「衛昭沒有拆，原樣給了老夫。你自己看看，你哪一步是真的瞞住了的？」
劉算低頭，盯著那封信，半晌沒動。
他認得自己的字，也認得那幾句句式。
新武科舉，斷的是諸位的根。
軍功新貴，分的是諸位的肉。若等他們坐穩了，諸位還有活路嗎？
這幾句話他寫得很順手，也寫得很準。
他本以為荊州舊臣看了就會心動，至少會有人想試一試。
可現在信落到蕭恆手裡，說明錦衣閣已經把這條線掐住了。
更要命的是，衛昭不但知道，還把副本轉給了蕭恆。
這不是試探。
這是把他從暗處拎到了明處。
劉算慢慢把信撿起來，折了兩下，塞回袖中，神色一點點收住。
「王爺既然看到了，應該知道我不是來雪原喝風的。」
「老夫知道。」
蕭恆看著他：「你是來點火的。」
劉算抬眼。
蕭恆繼續道：「你在北戎舊部里撒餌，在荊州舊臣那裡挑火頭，在京里軍功新貴和世家之間磨刀。你想讓天下一起亂，亂到衛昭顧不過來，亂到所有人都覺得新武撐不住。」
劉算沒否認。
他心裡甚至有一點說不出的煩躁。
蕭恆這樣的老將，最麻煩的地方不是會打，而是懂局。
懂局的人不好糊弄。尤其是一個從前朝一路活到現在、手裡還攥著北境舊軍脈的人。
「王爺既然都看明白了，還來見我做什麼？」劉算問。
「來給你一條路。」
蕭恆的聲音不重，卻壓得很實。
「你那些算盤，老夫不問你為誰算。你是想替舊臣留活路，還是想替自己爭個名聲，老夫都不管。可你現在走的這條路，最後只會把自己也埋進去。北境那些舊王帳，哪一個是真心跟你？荊州那幾個老骨頭，哪一個敢把命全壓在你身上？」
劉算的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蕭恆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有數了。
這人還不死心。
那就得把話說透。
「你若還想翻盤，靠雪原這點人不夠。」
蕭恆道：「北戎新汗不敢和新武徹底撕破臉，草原部落也未必真願意跟你南下。你把他們聚起來容易，想讓他們替你死，難。」
劉算抬頭，眼神終於變了。
蕭恆說中了最要緊的一處。
草原那幫人，誰都想搶，誰都想活，真到了該把命送出去的時候，一個比一個滑。
劉算能借他們的手燒糧、截道、擾邊，卻很難指望他們和新武大軍正面撞死。
他自己也明白，所以才想先讓北境亂，再讓荊州亂，最後逼衛昭分兵。
可現在，蕭恆把他這層心思直接剝開了。
「那王爺來，是想勸我投降？」劉算問。
「不是投降。」蕭恆搖頭，「是回京城。」
劉算沒說話，手指卻在馬鞍邊上慢慢收緊。
蕭恆看著他，語氣第一次放緩了些。
「衛昭不殺你，是因為他覺得你還有用。老夫不殺你，是因為老夫不想看著一個讀書人死在雪地里餵狼。你若真有本事，就回去，把你的本事擺到檯面上。要斗，就在京城斗，在律例里斗，在科舉里斗，在朝會上斗。別拿北境百姓、草原部落、荊州舊臣當你手裡的柴火。」
劉算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忽然有點想笑。
這話聽著像勸，實際比刀還狠。
因為蕭恆說的是「回京城」，不是「歸順」。
這意味著衛昭給他留的，不是命，是用命換事的門。
至於門後是什麼，得看他自己能不能走進去。
劉算很清楚，衛昭這種人，最會幹的就是把對手逼到只有兩條路：要麼死，要麼替他做事。
他本來以為自己還能在暗處周旋一陣。
可現在，連蕭恆都被推出來了，說明衛昭已經懶得陪他繞圈子。
這一下，他反倒有些進退失據。
「回京城之後呢？」劉算問。
「你活著，才有之後。」
蕭恆道：「你要是死在這裡，荊州那幾個老東西照樣會繼續試。北戎舊部照樣會繼續燒。衛昭照樣會繼續殺。你留不下任何東西。」
劉算低頭看著雪面，臉上沒有波動，心裡卻轉得飛快。
他知道蕭恆說的是實話。
黑風嶺一敗，八王聯軍已經散了；杜衡一天破城，淮南成了笑話；韓大山的人頭現在還擺在太廟前。
新武朝廷正是最硬的時候。
自己若繼續躲在雪原上拉人，只會被一點點清出來。
可若回京，便意味著要把自己擺到衛昭眼皮底下。
危險。
但也不是沒有機會。
因為衛昭現在最缺的，不是刀，是能把天下規矩說通的人。
劉算想到這裡，眼底終於壓住了那點亂。
他抬頭看向蕭恆，問了最後一句。
「若我回去，陛下會給我什麼位置？」
蕭恆笑了一下。
「老夫不知道。」
「但老夫知道，你若不回去，連問這句話的機會都沒了。」
雪風從兩人之間卷過去，吹得烽火台下的雪面一層層翻起來。
劉算沉默很久。
久到蕭恆都以為他還要再拖。
可下一瞬，劉算忽然抬手，把韁繩往馬脖子上一繞，翻身下馬。
他沒急著上去，只把披風壓緊了些，手按在刀柄上，站在雪地里等。
這地方不適合擺譜，也不適合吵架。
若劉算真敢來，說明他還沒蠢到家；若不來，自己這一趟就算白跑。
蕭恆心裡很清楚，北境已經不只是草原那點事了。
劉算能把手伸進北戎舊部，還能把荊州舊臣的腦子一併攪熱，說明這人不是單靠嘴皮子吃飯。
他想要的，絕不是一兩處邊寨的亂。
可越是這樣的人，越不能讓他在雪地里凍死。
半個時辰過去，遠處雪霧裡終於有了動靜。
一騎從白茫茫里慢慢鑽出來，馬蹄踩得很穩。
馬上那人裹著深色皮裘，帽簷壓得低，到了近前才勒住韁繩，抬頭望向烽火台。
劉算沒上馬背。
他也沒立刻開口，只是先看了看台下那個白髮老將，目光里閃過一點很淺的訝異。
「王爺找我，是替衛昭來殺我的？」
蕭恆嗤了一聲，站在高台邊上看著他。
「你把自己想得太值錢了。」
劉算沒笑。
他一路從雪原過來，已經猜到這趟不會輕鬆。
可他沒想到，來的人會是蕭恆。
更沒想到，蕭恆居然真敢一個人站在這裡等他。
衛昭若想借北境設局，眼下這距離，足夠十幾名弩手把自己釘死在雪地里。
可周圍沒有埋伏。
這讓劉算心裡反而更沉。
沒有埋伏，說明對方根本不急著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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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只剩一種可能，自己手裡那些牌，已經被人看穿了。
蕭恆抬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隨手甩了下去。
信紙被風一帶，打著旋兒落到劉算馬前。
「這是你三日前寫給柳如晦的密信副本。」
蕭恆看著他：「衛昭沒有拆，原樣給了老夫。你自己看看，你哪一步是真的瞞住了的？」
劉算低頭，盯著那封信，半晌沒動。
他認得自己的字，也認得那幾句句式。
新武科舉，斷的是諸位的根。
軍功新貴，分的是諸位的肉。若等他們坐穩了，諸位還有活路嗎？
這幾句話他寫得很順手，也寫得很準。
他本以為荊州舊臣看了就會心動，至少會有人想試一試。
可現在信落到蕭恆手裡，說明錦衣閣已經把這條線掐住了。
更要命的是，衛昭不但知道，還把副本轉給了蕭恆。
這不是試探。
這是把他從暗處拎到了明處。
劉算慢慢把信撿起來，折了兩下，塞回袖中，神色一點點收住。
「王爺既然看到了，應該知道我不是來雪原喝風的。」
「老夫知道。」
蕭恆看著他：「你是來點火的。」
劉算抬眼。
蕭恆繼續道：「你在北戎舊部里撒餌，在荊州舊臣那裡挑火頭，在京里軍功新貴和世家之間磨刀。你想讓天下一起亂，亂到衛昭顧不過來，亂到所有人都覺得新武撐不住。」
劉算沒否認。
他心裡甚至有一點說不出的煩躁。
蕭恆這樣的老將，最麻煩的地方不是會打，而是懂局。
懂局的人不好糊弄。尤其是一個從前朝一路活到現在、手裡還攥著北境舊軍脈的人。
「王爺既然都看明白了，還來見我做什麼？」劉算問。
「來給你一條路。」
蕭恆的聲音不重，卻壓得很實。
「你那些算盤，老夫不問你為誰算。你是想替舊臣留活路，還是想替自己爭個名聲，老夫都不管。可你現在走的這條路，最後只會把自己也埋進去。北境那些舊王帳，哪一個是真心跟你？荊州那幾個老骨頭，哪一個敢把命全壓在你身上？」
劉算的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蕭恆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有數了。
這人還不死心。
那就得把話說透。
「你若還想翻盤，靠雪原這點人不夠。」
蕭恆道：「北戎新汗不敢和新武徹底撕破臉，草原部落也未必真願意跟你南下。你把他們聚起來容易，想讓他們替你死，難。」
劉算抬頭，眼神終於變了。
蕭恆說中了最要緊的一處。
草原那幫人，誰都想搶，誰都想活，真到了該把命送出去的時候，一個比一個滑。
劉算能借他們的手燒糧、截道、擾邊，卻很難指望他們和新武大軍正面撞死。
他自己也明白，所以才想先讓北境亂，再讓荊州亂，最後逼衛昭分兵。
可現在，蕭恆把他這層心思直接剝開了。
「那王爺來，是想勸我投降？」劉算問。
「不是投降。」蕭恆搖頭，「是回京城。」
劉算沒說話，手指卻在馬鞍邊上慢慢收緊。
蕭恆看著他，語氣第一次放緩了些。
「衛昭不殺你，是因為他覺得你還有用。老夫不殺你，是因為老夫不想看著一個讀書人死在雪地里餵狼。你若真有本事，就回去，把你的本事擺到檯面上。要斗，就在京城斗，在律例里斗，在科舉里斗，在朝會上斗。別拿北境百姓、草原部落、荊州舊臣當你手裡的柴火。」
劉算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忽然有點想笑。
這話聽著像勸，實際比刀還狠。
因為蕭恆說的是「回京城」，不是「歸順」。
這意味著衛昭給他留的，不是命，是用命換事的門。
至於門後是什麼，得看他自己能不能走進去。
劉算很清楚，衛昭這種人，最會幹的就是把對手逼到只有兩條路：要麼死，要麼替他做事。
他本來以為自己還能在暗處周旋一陣。
可現在，連蕭恆都被推出來了，說明衛昭已經懶得陪他繞圈子。
這一下，他反倒有些進退失據。
「回京城之後呢？」劉算問。
「你活著，才有之後。」
蕭恆道：「你要是死在這裡，荊州那幾個老東西照樣會繼續試。北戎舊部照樣會繼續燒。衛昭照樣會繼續殺。你留不下任何東西。」
劉算低頭看著雪面，臉上沒有波動，心裡卻轉得飛快。
他知道蕭恆說的是實話。
黑風嶺一敗，八王聯軍已經散了；杜衡一天破城，淮南成了笑話；韓大山的人頭現在還擺在太廟前。
新武朝廷正是最硬的時候。
自己若繼續躲在雪原上拉人，只會被一點點清出來。
可若回京，便意味著要把自己擺到衛昭眼皮底下。
危險。
但也不是沒有機會。
因為衛昭現在最缺的，不是刀，是能把天下規矩說通的人。
劉算想到這裡，眼底終於壓住了那點亂。
他抬頭看向蕭恆，問了最後一句。
「若我回去，陛下會給我什麼位置？」
蕭恆笑了一下。
「老夫不知道。」
「但老夫知道，你若不回去，連問這句話的機會都沒了。」
雪風從兩人之間卷過去，吹得烽火台下的雪面一層層翻起來。
劉算沉默很久。
久到蕭恆都以為他還要再拖。
可下一瞬，劉算忽然抬手，把韁繩往馬脖子上一繞，翻身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