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血濺之痕
教坊司的後院比裴長淵想的要大。
三進的院落，前面是排練的廳堂，中間是樂伎的住處，最後面是一排低矮的雜物房，牆根下種著幾叢枯敗的芭蕉。
裴長淵跟在狄仁傑身後，穿過中院的迴廊，在第三排房舍的東頭停下來。
「就是這間。」李元芳站在門口，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了一圈四周。
裴長淵抬頭看了看門楣，木頭上釘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柳字。
「開門。」
李元芳推開門，一股陳舊的脂粉氣從裡面湧出來，混著灰塵和潮氣。
裴長淵邁過門檻，站在屋子中間，沒有急著動手，先把整間屋子看了一遍。
屋子不大，一張木床靠著北牆，床上的鋪蓋疊得整整齊齊。靠窗放著一張妝檯，台面擦得乾乾淨淨，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牆角有一隻衣箱，箱蓋合著，上面落了一層薄灰。
「收拾得很乾淨。」裴長淵的聲音很輕。
狄仁傑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
「太乾淨了。」
「對。」裴長淵走到妝檯前，伸手在檯面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細灰。
「檯面上有灰，說明收拾完之後至少兩天沒人進來過。」
「可床上的鋪蓋沒有灰。」
他轉身看著那張床，走過去，俯下身，把臉湊近被褥聞了聞。
「換過了。」裴長淵直起身。
「被褥是新換的，不是柳如煙用過的那套。」
李元芳站在門口，皺著眉頭。
「換被褥做什麼？」
裴長淵沒有回答他，目光已經移到了窗戶上。
窗戶是木格子的，糊著一層白紙，紙面完好，沒有破損。
他走到窗前，伸手在窗欞的縫隙里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點黑色的東西。
裴長淵把手指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眉頭皺了一下。
「狄公，您過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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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走過來，裴長淵把手指伸到他面前。
「這是什麼味道？」
狄仁傑聞了聞，臉色變了。
「皂角。」
「對，皂角水。」裴長淵的手指在窗欞上又摸了一下。
「有人用皂角水把窗欞的縫隙擦洗過。」
「擦窗欞做什麼？」李元芳從門口走進來。
裴長淵轉過身看著他。
「李將軍，你見過殺雞的時候，血濺到哪裡最難擦？」
李元芳愣了一下。
「縫隙里。」
「對。」裴長淵點頭，手指在窗欞的木格子上敲了一下。
「平面上的血跡容易擦，可一旦濺進縫隙里，滲進木頭的紋路里，光用水是擦不掉的，必須用皂角水反覆搓洗。」
狄仁傑的目光落在那扇窗戶上，沉了下來。
裴長淵咳了兩聲，轉身對李元芳說。
「李將軍，能不能把這扇窗欞拆下來？」
李元芳看了狄仁傑一眼，狄仁傑點了點頭。
李元芳走到窗前，雙手握住窗框的邊緣，用力一拔，木榫鬆動，整扇窗欞被他從牆上卸了下來。
裴長淵讓他把窗欞平放在地上，然後蹲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這是什麼？」李元芳蹲在旁邊，盯著那撮粉末。
「草木灰和石灰的混合物。」裴長淵把粉末均勻地撒在窗欞的縫隙處，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竹筒，拔開塞子，往粉末上滴了幾滴液體。
一股酸澀的氣味散開來，是醋。
粉末遇醋之後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裴長淵盯著那些縫隙，等了大約二十息。
氣泡消散之後，窗欞縫隙里的木紋上，浮現出了幾個暗紅色的斑點。
裴長淵的手指在那些斑點上方停住了，沒有碰。
「狄公，您看。」
狄仁傑蹲下來，湊近了看。
那些暗紅色的斑點分布在窗欞的第三根橫檔和第四根橫檔之間，呈放射狀散開，中間密集，邊緣稀疏。
「這是血。」狄仁傑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只是血。」裴長淵伸出手指，在那些斑點上方比劃了一下。
「您看這些血點的分布形狀，中間密，四周散，呈扇形展開。」
「這是噴濺形成的。」
「人的頸部動脈被切斷的時候，血液會隨著心跳的節律往外噴射，每噴一次就是一組扇形的血點。」
裴長淵直起身，喘了兩口氣，手撐著膝蓋。
「這扇窗欞距離床鋪不到四尺，噴濺的方向是從床的位置往窗戶方向。」
「兇手是在床上動的手。」
李元芳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已經跟進門時完全不同了。
「你是說，柳如煙就是在這間屋子裡被殺的？」
「對。」裴長淵靠著牆，胸口的悶痛又冒了上來。
「兇手先用曼陀羅讓她昏迷，然後在床上割斷了她的頸部。」
「血濺到了窗欞上，兇手事後用皂角水擦洗，把被褥換掉，把房間收拾乾淨。」
「可他漏了一處。」
「窗欞縫隙里滲進木紋的血，皂角水洗不乾淨。」
狄仁傑站起來，背著手，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兩步。
「先生，你方才用的那個法子，草木灰和醋，是什麼道理？」
「血液乾涸之後會滲進木頭的紋路里，肉眼看不見。」裴長淵的聲音嘶啞。
「可血液里有一種東西，遇到石灰和醋的混合物會變色，重新顯現出來。」
「這個法子在前朝的驗屍書里有記載，只是沒人用過。」
狄仁傑看著地上那扇窗欞，看著上面那些暗紅色的斑點，沉默了很久。
「先生，這間屋子是教坊司管事王德讓人收拾的。」
「對。」裴長淵點頭。
「他知道這裡是案發現場，所以才急著毀滅證據。」
「可他不夠專業，只知道擦洗和更換，不知道血液滲進木紋之後是擦不掉的。」
裴長淵咳了一聲，目光落在門口。
「狄公，王德現在在哪裡？」
狄仁傑轉頭看向李元芳。
「元芳，去把王德帶來。」
李元芳轉身出了門，腳步聲在迴廊上急促地響了幾下，然後遠去。
裴長淵靠著牆，閉上眼睛。
屋子裡只剩他和狄仁傑兩個人，還有地上那扇沾著血跡的窗欞。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迴廊上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
李元芳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大人，人帶來了。」
門口出現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臉上左頰有一顆黃豆大的黑痣，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布袍，腰間繫著教坊司管事的銅牌。
王德。
他站在門口，目光先是落在狄仁傑身上，然後掃過裴長淵，最後落在地上那扇窗欞上。
他的臉色變了。
「王管事。」狄仁傑的聲音不重，可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你認得這扇窗欞吧。」
王德的喉結動了一下，目光從窗欞上移開，落在自己的腳尖上。
「大人，小的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明白？」裴長淵睜開眼，聲音嘶啞。
「那我幫你明白。」
他指著窗欞上那些暗紅色的斑點。
「這是柳如煙的血。」
「三天前，有人在這間屋子裡殺了她，割了她的頭，然後把屍體搬到城南廢園拋棄。」
「你讓人收拾了房間，換了被褥，用皂角水擦了窗欞。」
「可你漏了。」
王德的身體在發抖，從肩膀一直抖到手指尖。
「大人，小的冤枉，小的沒有殺人。」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磚上。
「小的只是奉命收拾房間，小的不知道裡面出了人命。」
狄仁傑看著他。
「誰讓你收拾的？」
王德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王德。」狄仁傑的聲音沉了一分。
「你現在說實話，老夫還能保你一條命。」
「你若是不說，等推事院的人來了，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對你？」
王德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額頭上的汗珠滴在青磚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是……是推事院的……」
話沒說完，院子外面傳來一聲極輕的破空聲。
裴長淵的瞳孔收緊了。
三進的院落，前面是排練的廳堂，中間是樂伎的住處，最後面是一排低矮的雜物房，牆根下種著幾叢枯敗的芭蕉。
裴長淵跟在狄仁傑身後，穿過中院的迴廊，在第三排房舍的東頭停下來。
「就是這間。」李元芳站在門口，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了一圈四周。
裴長淵抬頭看了看門楣，木頭上釘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柳字。
「開門。」
李元芳推開門，一股陳舊的脂粉氣從裡面湧出來，混著灰塵和潮氣。
裴長淵邁過門檻，站在屋子中間，沒有急著動手，先把整間屋子看了一遍。
屋子不大，一張木床靠著北牆，床上的鋪蓋疊得整整齊齊。靠窗放著一張妝檯，台面擦得乾乾淨淨，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牆角有一隻衣箱，箱蓋合著，上面落了一層薄灰。
「收拾得很乾淨。」裴長淵的聲音很輕。
狄仁傑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
「太乾淨了。」
「對。」裴長淵走到妝檯前，伸手在檯面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細灰。
「檯面上有灰，說明收拾完之後至少兩天沒人進來過。」
「可床上的鋪蓋沒有灰。」
他轉身看著那張床，走過去，俯下身，把臉湊近被褥聞了聞。
「換過了。」裴長淵直起身。
「被褥是新換的，不是柳如煙用過的那套。」
李元芳站在門口，皺著眉頭。
「換被褥做什麼？」
裴長淵沒有回答他，目光已經移到了窗戶上。
窗戶是木格子的，糊著一層白紙，紙面完好，沒有破損。
他走到窗前，伸手在窗欞的縫隙里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點黑色的東西。
裴長淵把手指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眉頭皺了一下。
「狄公，您過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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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走過來，裴長淵把手指伸到他面前。
「這是什麼味道？」
狄仁傑聞了聞，臉色變了。
「皂角。」
「對，皂角水。」裴長淵的手指在窗欞上又摸了一下。
「有人用皂角水把窗欞的縫隙擦洗過。」
「擦窗欞做什麼？」李元芳從門口走進來。
裴長淵轉過身看著他。
「李將軍，你見過殺雞的時候，血濺到哪裡最難擦？」
李元芳愣了一下。
「縫隙里。」
「對。」裴長淵點頭，手指在窗欞的木格子上敲了一下。
「平面上的血跡容易擦，可一旦濺進縫隙里，滲進木頭的紋路里，光用水是擦不掉的，必須用皂角水反覆搓洗。」
狄仁傑的目光落在那扇窗戶上，沉了下來。
裴長淵咳了兩聲，轉身對李元芳說。
「李將軍，能不能把這扇窗欞拆下來？」
李元芳看了狄仁傑一眼，狄仁傑點了點頭。
李元芳走到窗前，雙手握住窗框的邊緣，用力一拔，木榫鬆動，整扇窗欞被他從牆上卸了下來。
裴長淵讓他把窗欞平放在地上，然後蹲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這是什麼？」李元芳蹲在旁邊，盯著那撮粉末。
「草木灰和石灰的混合物。」裴長淵把粉末均勻地撒在窗欞的縫隙處，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竹筒，拔開塞子，往粉末上滴了幾滴液體。
一股酸澀的氣味散開來，是醋。
粉末遇醋之後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裴長淵盯著那些縫隙，等了大約二十息。
氣泡消散之後，窗欞縫隙里的木紋上，浮現出了幾個暗紅色的斑點。
裴長淵的手指在那些斑點上方停住了，沒有碰。
「狄公，您看。」
狄仁傑蹲下來，湊近了看。
那些暗紅色的斑點分布在窗欞的第三根橫檔和第四根橫檔之間，呈放射狀散開，中間密集，邊緣稀疏。
「這是血。」狄仁傑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只是血。」裴長淵伸出手指，在那些斑點上方比劃了一下。
「您看這些血點的分布形狀，中間密，四周散，呈扇形展開。」
「這是噴濺形成的。」
「人的頸部動脈被切斷的時候，血液會隨著心跳的節律往外噴射，每噴一次就是一組扇形的血點。」
裴長淵直起身，喘了兩口氣，手撐著膝蓋。
「這扇窗欞距離床鋪不到四尺，噴濺的方向是從床的位置往窗戶方向。」
「兇手是在床上動的手。」
李元芳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已經跟進門時完全不同了。
「你是說，柳如煙就是在這間屋子裡被殺的？」
「對。」裴長淵靠著牆，胸口的悶痛又冒了上來。
「兇手先用曼陀羅讓她昏迷，然後在床上割斷了她的頸部。」
「血濺到了窗欞上，兇手事後用皂角水擦洗，把被褥換掉，把房間收拾乾淨。」
「可他漏了一處。」
「窗欞縫隙里滲進木紋的血，皂角水洗不乾淨。」
狄仁傑站起來，背著手，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兩步。
「先生，你方才用的那個法子，草木灰和醋，是什麼道理？」
「血液乾涸之後會滲進木頭的紋路里，肉眼看不見。」裴長淵的聲音嘶啞。
「可血液里有一種東西，遇到石灰和醋的混合物會變色，重新顯現出來。」
「這個法子在前朝的驗屍書里有記載，只是沒人用過。」
狄仁傑看著地上那扇窗欞，看著上面那些暗紅色的斑點，沉默了很久。
「先生，這間屋子是教坊司管事王德讓人收拾的。」
「對。」裴長淵點頭。
「他知道這裡是案發現場，所以才急著毀滅證據。」
「可他不夠專業，只知道擦洗和更換，不知道血液滲進木紋之後是擦不掉的。」
裴長淵咳了一聲，目光落在門口。
「狄公，王德現在在哪裡？」
狄仁傑轉頭看向李元芳。
「元芳，去把王德帶來。」
李元芳轉身出了門，腳步聲在迴廊上急促地響了幾下，然後遠去。
裴長淵靠著牆，閉上眼睛。
屋子裡只剩他和狄仁傑兩個人，還有地上那扇沾著血跡的窗欞。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迴廊上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
李元芳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大人，人帶來了。」
門口出現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臉上左頰有一顆黃豆大的黑痣，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布袍，腰間繫著教坊司管事的銅牌。
王德。
他站在門口，目光先是落在狄仁傑身上，然後掃過裴長淵，最後落在地上那扇窗欞上。
他的臉色變了。
「王管事。」狄仁傑的聲音不重，可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你認得這扇窗欞吧。」
王德的喉結動了一下，目光從窗欞上移開，落在自己的腳尖上。
「大人，小的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明白？」裴長淵睜開眼，聲音嘶啞。
「那我幫你明白。」
他指著窗欞上那些暗紅色的斑點。
「這是柳如煙的血。」
「三天前，有人在這間屋子裡殺了她，割了她的頭，然後把屍體搬到城南廢園拋棄。」
「你讓人收拾了房間，換了被褥，用皂角水擦了窗欞。」
「可你漏了。」
王德的身體在發抖，從肩膀一直抖到手指尖。
「大人，小的冤枉，小的沒有殺人。」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磚上。
「小的只是奉命收拾房間，小的不知道裡面出了人命。」
狄仁傑看著他。
「誰讓你收拾的？」
王德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王德。」狄仁傑的聲音沉了一分。
「你現在說實話，老夫還能保你一條命。」
「你若是不說，等推事院的人來了，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對你？」
王德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額頭上的汗珠滴在青磚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是……是推事院的……」
話沒說完，院子外面傳來一聲極輕的破空聲。
裴長淵的瞳孔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