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教坊司之邀
清晨。
屋內的空氣冷透了骨髓。
裴長淵睜開眼。
胸腔里翻江倒海。
他猛地撐起上身，捂著嘴劇烈地咳了起來。
暗紅色的血塊落在雪白的素帕上。
他面無表情地將素帕摺疊，塞進袖口。
手指拂過桌面的青磚。
底下的三千文銅錢整整齊齊。
命，還能續幾天。
他拿起桌上那份墨跡未乾的《池塘疑案》手稿，揣進懷裡。
推開門。
巷子裡的晨霧濃重。
裴長淵攏著狐裘，步履緩慢地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腳步。
喉嚨里湧起癢意，他偏頭輕咳。
目光穿過薄霧，落在對面的炊餅攤上。
攤主三十多歲，左眼角到嘴角橫著一道疤。
正蹲在泥爐前翻烤麵餅。
裴長淵的視線沒有看他的臉，而是落在了他的腳上。
那人蹲姿極穩。
雙腳腳尖向外撇開，腳跟死死釘在地面上。
那是軍中步卒常年站樁留下的習慣。
爐子上的餅已經烤得焦黑，冒出刺鼻的糊味。
那雙粗糙的手卻直接捏著滾燙的餅皮翻面，沒有任何躲閃的動作。
對高溫的遲鈍，絕非尋常商販。
裴長淵收回目光，往南市方向走。
走出十幾步。
後背傳來一道極具穿透力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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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攤主沒有再看爐子，正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裴長淵腳步未停。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聚賢茶館。
門板剛剛卸下。
周胖子拎著抹布迎上來，壓低了嗓門。
「裴秀才，昨晚又有人來打聽你。」
裴長淵在條凳上坐下。
「問了什麼。」
「問你住哪條街，平時見什麼人。」
周胖子滿頭大汗。
「我照實說了，你就是個寫話本的。你到底惹了什麼人？」
裴長淵沒有接話，將懷裡的手稿遞過去。
「今日的新稿。」
周胖子接過來，只掃了標題一眼，手就抖了。
「《池塘疑案》？」
他翻開看了兩行，臉色煞白。
「樂伎秋娘，中秋夜死在池塘里……裴秀才，你瘋了！」
劉半仙從後院走出來，一把奪過稿子。
看了半晌，老頭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死法，這時間，跟三年前教坊司春娘的案子一模一樣！」
劉半仙將稿子拍在桌上。
「裴秀才，你在影射那樁舊案！」
裴長淵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
「是江南道某縣的舊案，與神都何干。」
他的語氣平淡。
「劉先生照著講便是。」
劉半仙急得跺腳。
「教坊司的水深不見底！你這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講還是不講。」
裴長淵抬起眼皮，看著他。
「若不講，這茶館的生意，今日便斷了。」
劉半仙對上那雙極度深邃平靜的眼睛，後背莫名發寒。
他咬著牙將稿子塞進袖子裡。
「老頭子只管講書。若出了人命官司，你別把老頭子拖下水！」
裴長淵放下茶盞。
「自然。」
他站起身，沒有走正門，轉身推開了茶館的側門。
側門外是一條狹窄的死巷。
裴長淵貼著牆根走。
走出巷子，迎面碰上拎著布袋的阿福。
「裴秀才！我剛去東市買了鐵料，正要去你家給你送早飯！」
裴長淵攔住他。
將三文錢塞進阿福手裡。
「去巷口那個炊餅攤，買兩個餅。」
阿福愣住。
「買餅？」
裴長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什麼都別問，拿了餅就走。」
「看清楚他找錢時，是用哪兩根手指捏著銅板的。」
阿福雖然疑惑，但還是攥著錢跑了過去。
裴長淵站在拐角處的陰影里。
一刻鐘後。
阿福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手裡拿著兩個發黑的炊餅。
「裴秀才，那人真怪！」
阿福壓低聲音。
「他找錢的時候，是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的。」
「中指和無名指繃得筆直，根本沒彎！」
裴長淵接過炊餅。
大拇指和食指發力，中指繃直。
這是常年握持短刃匕首的指部肌肉記憶。
他將炊餅湊到鼻尖。
沒有發酵的酸鹼氣。
帶著一絲極淡的桐油味。
保養兵刃的刀油。
裴長淵將炊餅扔進旁邊的竹筐里。
「阿福，今日別去那條巷子。」
留下這句話，他轉身融入了人群。
阿福站在原地，摸了摸腦袋。
入夜。
神都的暮鼓敲響。
宵禁開始了。
裴長淵坐在屋內。
沒有點燈。
黑暗中，他將一碗清水擺在桌子正中央。
水面平靜無波。
他脫下外袍，將幾塊破布塞進被子裡，偽裝成有人熟睡的輪廓。
自己則退到門後的視覺死角。
靠著冰冷的土牆站立。
夜風穿過窗洞，帶起細微的聲響。
三更天。
屋頂傳來極其輕微的動靜。
不是野貓。
野貓的肉墊落地毫無規律，且走動頻繁。
這聲音沉悶，每一步的間距完全一致。
腳步聲停在了窗洞的正上方。
裴長淵屏住呼吸。
目光死死盯著桌上那碗清水。
月光透過窗縫灑在桌面上。
水面突然盪起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
漣漪的波紋從左向右擴散。
屋頂的人重心壓在左腳。
是個左撇子。
水波的震盪頻率極低。
體重在一百五十斤上下。
結合白日的觀察，門外的殺手完全吻合。
窗外傳來極輕的摩擦聲。
一截細長的竹管順著窗欞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探了進來。
竹管的尖端對準了床榻上隆起的被子。
裴長淵站在門後。
指尖夾著一枚生鏽的銅錢。
他沒有出聲。
腦海中計算著竹管的角度和毒鏢射出的軌跡。
就在竹管微微下壓，準備吹出毒鏢的瞬間。
裴長淵手腕翻轉。
那枚銅錢裹挾著破空聲，精準地擊中了竹管的側壁。
啪。
一聲脆響。
竹管在窗外猛地一震，偏移了寸許。
毒鏢擦著床榻的邊緣釘入土牆，尾部還在微微顫動。
窗外傳來一聲低沉的悶哼。
殺手沒有料到屋內的人根本不在床上。
「你的呼吸太重了。」
裴長淵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語速緩慢，帶著毫無溫度的冷意。
「常年練外家功夫，肺火旺盛。趴在瓦片上，喘氣聲太大。」
窗外死寂。
殺手顯然被這番話震懾住了。
「大理寺的人不會用吹管。」
裴長淵咳了兩聲，繼續說道。
「推事院的人喜歡破門而入。」
「你是教坊司背後那個人派來的。」
窗外傳來瓦片碎裂的聲音。
殺手準備撤退。
「你走不掉的。」
裴長淵靠在牆上，語氣依舊平淡。
「你今日在巷口賣的炊餅，麵粉里摻了白日裡南市藥鋪剛進的生半夏。」
「你手上沾了生半夏的粉末，又握了刀。」
「生半夏遇汗液會發熱潰爛。」
「你的左手，現在應該連刀都握不住了。」
屋頂上猛地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
殺手從屋檐上栽了下來，重重摔在巷子的青石板上。
裴長淵沒有動。
他靜靜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伴隨著兵器出鞘的摩擦聲。
「大理寺辦案！」
一道低沉有力的聲音在巷子裡炸開。
火把的光芒瞬間照亮了窗戶。
裴長淵攏了攏身上的狐裘。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大理寺的人，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他拉開房門。
門外，火光沖天。
陳九握著帶血的橫刀，站在院子裡。
地上躺著那個賣炊餅的殺手，左手正劇烈地抽搐著。
而在陳九身後。
一個體態微胖、面容和藹的灰衣老者，正盤著兩顆油亮的核桃，笑眯眯地看著他。
「裴秀才。」
狄仁傑的聲音溫和，卻透著掌控全局的威嚴。
「這齣引蛇出洞的戲碼，唱得真是精彩。」
裴長淵掩唇輕咳。
帕子上染著猩紅。
他抬起頭，眼神極度深邃平靜。
「狄大人。」
「草民的命，保住了。」
屋內的空氣冷透了骨髓。
裴長淵睜開眼。
胸腔里翻江倒海。
他猛地撐起上身，捂著嘴劇烈地咳了起來。
暗紅色的血塊落在雪白的素帕上。
他面無表情地將素帕摺疊，塞進袖口。
手指拂過桌面的青磚。
底下的三千文銅錢整整齊齊。
命，還能續幾天。
他拿起桌上那份墨跡未乾的《池塘疑案》手稿，揣進懷裡。
推開門。
巷子裡的晨霧濃重。
裴長淵攏著狐裘，步履緩慢地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腳步。
喉嚨里湧起癢意，他偏頭輕咳。
目光穿過薄霧，落在對面的炊餅攤上。
攤主三十多歲，左眼角到嘴角橫著一道疤。
正蹲在泥爐前翻烤麵餅。
裴長淵的視線沒有看他的臉，而是落在了他的腳上。
那人蹲姿極穩。
雙腳腳尖向外撇開，腳跟死死釘在地面上。
那是軍中步卒常年站樁留下的習慣。
爐子上的餅已經烤得焦黑，冒出刺鼻的糊味。
那雙粗糙的手卻直接捏著滾燙的餅皮翻面，沒有任何躲閃的動作。
對高溫的遲鈍，絕非尋常商販。
裴長淵收回目光，往南市方向走。
走出十幾步。
後背傳來一道極具穿透力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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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攤主沒有再看爐子，正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裴長淵腳步未停。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聚賢茶館。
門板剛剛卸下。
周胖子拎著抹布迎上來，壓低了嗓門。
「裴秀才，昨晚又有人來打聽你。」
裴長淵在條凳上坐下。
「問了什麼。」
「問你住哪條街，平時見什麼人。」
周胖子滿頭大汗。
「我照實說了，你就是個寫話本的。你到底惹了什麼人？」
裴長淵沒有接話，將懷裡的手稿遞過去。
「今日的新稿。」
周胖子接過來，只掃了標題一眼，手就抖了。
「《池塘疑案》？」
他翻開看了兩行，臉色煞白。
「樂伎秋娘，中秋夜死在池塘里……裴秀才，你瘋了！」
劉半仙從後院走出來，一把奪過稿子。
看了半晌，老頭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死法，這時間，跟三年前教坊司春娘的案子一模一樣！」
劉半仙將稿子拍在桌上。
「裴秀才，你在影射那樁舊案！」
裴長淵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
「是江南道某縣的舊案，與神都何干。」
他的語氣平淡。
「劉先生照著講便是。」
劉半仙急得跺腳。
「教坊司的水深不見底！你這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講還是不講。」
裴長淵抬起眼皮，看著他。
「若不講，這茶館的生意，今日便斷了。」
劉半仙對上那雙極度深邃平靜的眼睛，後背莫名發寒。
他咬著牙將稿子塞進袖子裡。
「老頭子只管講書。若出了人命官司，你別把老頭子拖下水！」
裴長淵放下茶盞。
「自然。」
他站起身，沒有走正門，轉身推開了茶館的側門。
側門外是一條狹窄的死巷。
裴長淵貼著牆根走。
走出巷子，迎面碰上拎著布袋的阿福。
「裴秀才！我剛去東市買了鐵料，正要去你家給你送早飯！」
裴長淵攔住他。
將三文錢塞進阿福手裡。
「去巷口那個炊餅攤，買兩個餅。」
阿福愣住。
「買餅？」
裴長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什麼都別問，拿了餅就走。」
「看清楚他找錢時，是用哪兩根手指捏著銅板的。」
阿福雖然疑惑，但還是攥著錢跑了過去。
裴長淵站在拐角處的陰影里。
一刻鐘後。
阿福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手裡拿著兩個發黑的炊餅。
「裴秀才，那人真怪！」
阿福壓低聲音。
「他找錢的時候，是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的。」
「中指和無名指繃得筆直，根本沒彎！」
裴長淵接過炊餅。
大拇指和食指發力，中指繃直。
這是常年握持短刃匕首的指部肌肉記憶。
他將炊餅湊到鼻尖。
沒有發酵的酸鹼氣。
帶著一絲極淡的桐油味。
保養兵刃的刀油。
裴長淵將炊餅扔進旁邊的竹筐里。
「阿福，今日別去那條巷子。」
留下這句話，他轉身融入了人群。
阿福站在原地，摸了摸腦袋。
入夜。
神都的暮鼓敲響。
宵禁開始了。
裴長淵坐在屋內。
沒有點燈。
黑暗中，他將一碗清水擺在桌子正中央。
水面平靜無波。
他脫下外袍，將幾塊破布塞進被子裡，偽裝成有人熟睡的輪廓。
自己則退到門後的視覺死角。
靠著冰冷的土牆站立。
夜風穿過窗洞，帶起細微的聲響。
三更天。
屋頂傳來極其輕微的動靜。
不是野貓。
野貓的肉墊落地毫無規律，且走動頻繁。
這聲音沉悶，每一步的間距完全一致。
腳步聲停在了窗洞的正上方。
裴長淵屏住呼吸。
目光死死盯著桌上那碗清水。
月光透過窗縫灑在桌面上。
水面突然盪起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
漣漪的波紋從左向右擴散。
屋頂的人重心壓在左腳。
是個左撇子。
水波的震盪頻率極低。
體重在一百五十斤上下。
結合白日的觀察，門外的殺手完全吻合。
窗外傳來極輕的摩擦聲。
一截細長的竹管順著窗欞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探了進來。
竹管的尖端對準了床榻上隆起的被子。
裴長淵站在門後。
指尖夾著一枚生鏽的銅錢。
他沒有出聲。
腦海中計算著竹管的角度和毒鏢射出的軌跡。
就在竹管微微下壓，準備吹出毒鏢的瞬間。
裴長淵手腕翻轉。
那枚銅錢裹挾著破空聲，精準地擊中了竹管的側壁。
啪。
一聲脆響。
竹管在窗外猛地一震，偏移了寸許。
毒鏢擦著床榻的邊緣釘入土牆，尾部還在微微顫動。
窗外傳來一聲低沉的悶哼。
殺手沒有料到屋內的人根本不在床上。
「你的呼吸太重了。」
裴長淵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語速緩慢，帶著毫無溫度的冷意。
「常年練外家功夫，肺火旺盛。趴在瓦片上，喘氣聲太大。」
窗外死寂。
殺手顯然被這番話震懾住了。
「大理寺的人不會用吹管。」
裴長淵咳了兩聲，繼續說道。
「推事院的人喜歡破門而入。」
「你是教坊司背後那個人派來的。」
窗外傳來瓦片碎裂的聲音。
殺手準備撤退。
「你走不掉的。」
裴長淵靠在牆上，語氣依舊平淡。
「你今日在巷口賣的炊餅，麵粉里摻了白日裡南市藥鋪剛進的生半夏。」
「你手上沾了生半夏的粉末，又握了刀。」
「生半夏遇汗液會發熱潰爛。」
「你的左手，現在應該連刀都握不住了。」
屋頂上猛地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
殺手從屋檐上栽了下來，重重摔在巷子的青石板上。
裴長淵沒有動。
他靜靜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伴隨著兵器出鞘的摩擦聲。
「大理寺辦案！」
一道低沉有力的聲音在巷子裡炸開。
火把的光芒瞬間照亮了窗戶。
裴長淵攏了攏身上的狐裘。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大理寺的人，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他拉開房門。
門外，火光沖天。
陳九握著帶血的橫刀，站在院子裡。
地上躺著那個賣炊餅的殺手，左手正劇烈地抽搐著。
而在陳九身後。
一個體態微胖、面容和藹的灰衣老者，正盤著兩顆油亮的核桃，笑眯眯地看著他。
「裴秀才。」
狄仁傑的聲音溫和，卻透著掌控全局的威嚴。
「這齣引蛇出洞的戲碼，唱得真是精彩。」
裴長淵掩唇輕咳。
帕子上染著猩紅。
他抬起頭，眼神極度深邃平靜。
「狄大人。」
「草民的命，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