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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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屍骸被發現時已經完全白骨化,腐敗的衣服是一件本應是白色的連衣裙。

  法醫分析死亡時間約為五年前,對照當時的失蹤人口,高度懷疑是同年失蹤的女生邱月。

  但要做DNA才能確定。邱月的直系親屬有父母和一個哥哥,哥哥多年前已過世,父母在邱月童年時已離異,各居外地。

  負責本案的常廷聯繫他們來做鑑定,她的母親說沒空,父親聽說可能找到屍體了,首先問的是:「你們抓到兇手了嗎?得有民事賠償吧?」

  常廷也上了幾年班辦了幾年案了,什麼人沒見過,聽到這話,血壓還是飈得天靈蓋疼。

  指望邱月父母,DNA鑑定的進度肯定被耽擱,但法醫一點點清理屍骨的時候,在胸廓里發現了鏽蝕的心臟起搏器。

  邱月失蹤時的案卷里,提到她有先天性心臟病,生前曾做過安裝心臟起搏器的手術。

  這類醫療儀器都是有編碼的。再結合身高、骨齡,不用等DNA鑑定結果,已能斷定死者就是邱月。

  但陳荷是怎麼知道的?

  常廷盯著陳荷黑白分明的眼眸,忽然意識到,面前這姑娘並非在狡辯推託,而是在戲弄自己。

  陳荷反而笑了:「警官,不用這麼看著我。我跟邱月是朋友,我知道她裝著起搏器。」

  常廷神情複雜:「現在不說是想像的了?」

  「創作來源於生活,這部作品的確是以邱月為原型的。可是,最後那一幕是虛構。講故事原本就是現實和虛構交疊的藝術。」

  「好好好。大藝術家,說一說你是如何虛構出來的。」常廷做了個「請」的手勢,挑釁地翹起二郎腿。

  被徒弟一把把腿搡了下去。

  陳荷絲毫不亂,捧著毫無熱氣的茶杯,開口道:「我高中時是美術生,是要離校集訓的。高三上學期,從暑假開始參加藏墨美術培訓基地集訓學習,在那裡我認識了邱月。

  「對我們這些學生來說,地處郊區的培訓基地,就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小社會。有好學生,也有壞學生。如漫畫中所說,邱月常被幾個人欺負……」

  常廷同步翻著漫畫,念出幾個名字。

  「於二,徐三……你起名真草率!」

  「這幾個人都有原型,用原名會侵權,我又懶得給討厭的人費心另起名字。」

  「你怎麼不怕侵邱月的權。」

  「她死……不,她失蹤了呀。」她的語氣輕而平,「據我所知,她父母不關心她,唯一對她好的哥哥也早就去世了,沒人會告我。」

  常廷的臉騰地紅了。氣紅的。陳荷的一番話像一支冷箭,射中了他某個痛點。

  他伸手拿起杯子。周正正按在他手臂上:「不能砸!」

  「我不砸。」常廷喘氣不穩,「我喝口水。」

  一口涼水把火氣壓了回去:「說,接著說。」

  陳荷近乎好笑地看著他的反應,接著道:「有次上課,於二偷偷在她後背寫髒話,被我看到了。」

  常廷在手機上翻到了那一段。漫畫中的「於二」是個女生,正在用畫筆在邱月背後寫字。

  畫面中的字只寫了半個。但從筆劃的走向能就看出於二想寫的是:

  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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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格,「陳荷」把顏料盤扣在了於二臉上。

  兩個男生惡形惡狀衝上來,「陳荷」以一敵二,先一腳踢中一名男生的下體,再用畫板敲破了另一名男生的頭。

  還有一名老師模樣的年輕人在旁邊試圖制止。

  黑白色渲染的打鬥場面非常炸裂,鮮血飛濺甚至頗有潑墨中國風。

  常廷不以為然地搖頭:「你把自己畫得真英勇啊。」

  他瞅了瞅陳荷細瘦的手腕,盤了幾圈的黑白水晶珠子像要將那腕子墜斷似的。

  「這一段可沒有誇張,我那時很能打的。」陳荷認真地說。

  「好好好,你說能就能。」常廷把漫畫嗖嗖往下翻。

  接到某個讀者的報警之後,他已把這漫畫看過無數遍。但作者兼裡面的角色活生生坐在眼前,感覺不一樣。

  他說:「然後你們就好得蜜裡調油?」

  陳荷陷入回憶似的,眼中有片刻恍惚。

  「我們曾無話不談。就是那時候,我知道她是個病人。先天性心臟病,身體裡裝著起搏器。因為身體不好,我不止一次聽她講過對終點的幻想。

  「她說,如果感覺死亡將近,她不想讓愛她的人傷心,會像不願死在家中的小狗一樣,一個人悄悄離開,死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如果總是找不到她,也會留下遺憾。所以,最好是相隔五年,痛苦變淡了,再讓人找到她。」

  她這番話有幾分動人,但常廷不為所動:「這一段漫畫裡沒有。」

  「怎麼沒有?」

  陳荷探指,幫他滑了滑頁面,找到其中一頁。

  那是鋪滿畫面的一大格,兩個女孩相偎在星光下的背影,回憶感幾乎溢出畫面。看著十分溫馨。

  對白卻只是模糊的省略號,並沒有表明她們在幻想著美麗的死亡。

  所以那時候邱月究竟有沒有說這番話,只是陳荷的一面之詞。

  無法求證。

  常廷尖銳地抓住重點:「你的意思是說,五年之後讓人發現自己的屍體,是邱月的計劃。已死之人,怎樣可能做得到掌握時間?」

  「邱月可聰明了,她早有辦法。」陳荷語氣裡帶著讚嘆,「她說,她會找個地方把自己埋進土裡,在身上灑滿彼岸花的種子。」

  「為什麼是彼岸花?」

  「因為彼岸花有個特點,種子灑下之後,五年後才會開花。艷麗的花叢會吸引人的注意,就會有人發現她。而且彼岸花代表分離和思念,既浪漫,又符合主題。」

  「這不合理。」

  「怎麼不合理?」

  「一個人怎麼可能把自己埋起來,還在身上的土裡種花?」

  陳荷調整一下坐姿,仿佛來了精神:「怎麼沒辦法?多的是辦法!」

  「比如說?」

  「你看到過一個新聞嗎?小孩在沙丘上挖洞玩,沙洞崩塌把小孩埋了。

  「邱月可以效仿這事。先找一個比較陡,土質又比較鬆軟的土坡,選個位置灑一層花種,保險起見把衣服里各處也塞一些。

  「然後在坡底斜向挖個洞,快要土崩的時候鑽進去,在洞頂踹一腳引發土崩,不就把自己埋了麼。」

  常廷和周正正看著她,表情都很複雜。

  周正正艱難地說:「這難以實現。你說過邱月有心臟病,必然體力很差,挖土可是個力氣活。除非……有幫手。」

  常廷盯著陳荷,忽然插話:「那個幫手是你嗎?」

  陳荷似笑非笑:「您什麼意思?」

  「對不起,口誤。我是說,那個幫手是不是漫畫中的陳荷?你說過,那個陳荷很能打,挖土應該也很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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