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將軍
池眠再次掙扎著從夢中醒來時，第二天的「太陽」還未升起，黑暗如影隨形，粘稠地附著在他的皮肉上。
池眠半撐著手臂坐起來，凝視著這盞小小的油燈發呆。油燈的燈座大約是銅製的，覆著一層厚厚的紅鏽，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可能是盯著火焰的某一個點看太久了，他莫名感覺那焰心深處時而變大，時而變小，以某種頻率一下下鼓動，跳躍。
令人生出一種「這是個活物」的錯覺。
另一邊，廟祝蹲伏在陰影深處，身軀勾勒出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
他的臉有一大半藏在巨大的兜帽下，只露出一個蒼白的尖下巴，似睡非睡，身體在斗篷里包裹著，顯得有些瘦弱。
看到池眠醒來，他也未理會，宛如一具早已失去生氣的木偶。
池眠活動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肢體，開始打量這座荒廟。
隨意散亂鋪開的草蓆，如今被重新排列得異常規整，堆成兩摞，邊角對齊，間距一致，像是有人趁眾人熟睡時逐一擺放過。
池眠挑了挑眉，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強迫症？」
廟祝繃著下巴，對這聲試探置若罔聞。
池眠不再管他，悠悠然行至草蓆堆旁，冷不丁伸手一扯，其中一張草蓆被從中間扯出來一角，看起來非常突兀。
環境太昏暗，池眠看不清廟祝的表情。但此人並未如自己所料想的那樣呵止這種「搗亂」行為或是衝過來整理。
他只是輕輕冷笑一聲，漫不經心地往後靠了靠，換了個更舒適的角度。
池眠狐疑地盯了他一陣，確認他絕不會過來後，靜悄悄坐回去沉思。
翌日。
仿佛只是一個念頭轉過去的功夫，初升的陽光已經開始在窗外亮起，旋即膨脹壯大，迅疾地將黑暗席捲而去。
正午又要到了。所有人心照不宣。
林知遠施施然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塵土，將兜帽往下拉得更深。他走回油燈旁，鎮靜自若地提醒眾人：「來了，低頭！照著昨日做便是！」
無需他提醒，池眠早在感受到眼珠子又開始擠擠挨挨的時候就已經把頭死死埋下去了。
有些還在睡夢中的人被突然叫起來，疲倦的大腦還沒完全甦醒就意識到自己這會兒的處境，連滾帶爬衝過來，躲在廟祝身後擠在一起，從人群中獲取安全感。
「嗬……咳咳……」
這次的呼吸聲比上次沉重了許多。將軍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在反覆忍受著某種痛苦，發出的喘息聲令人不忍聞之，只是聽著都有種感同身受的滋味。
祂所忍耐的一切仿佛比他的身軀更加龐大，就連慘白的太陽也較昨日暗淡了一些。
待祂終於走近，猶如一座轟然倒塌的山一般蹲坐在廟門前。
池眠頭皮發麻地死盯著地面，卻突然注意到今日地上的影子和昨日驚鴻一瞥的似乎大有不同。
巨人偉岸的身姿萎靡了許多，原本是左臂的位置已經是空空如也。
從倒影可以看到祂肩膀處的斷口在往外流出什麼東西，不是血，更像是沙礫。
祂抬起僅剩的右手，敲響了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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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四下，每一下都沉悶如鼓。池眠心裡納悶，那看著破破爛爛的廟門竟能在這等巨力下支撐住。
廟祝上前一步，恭敬道：「在。」
將軍的聲音響起，悶雷般在廟內嗡嗡地迴蕩：「可有……壯丁？」
廟祝隔門迅速回應：「俱是孩童，並無壯丁。」
將軍似是猶豫了片刻，並未立刻離去，又問：「十五歲以上……即可，並無嗎？」
「皆是總角之年。」廟祝斬釘截鐵。
將軍聞言，長嘆一聲。嘆息聲斷斷續續從喉嚨里刮出來，氣流吹得門板嘎吱作響，嗚咽如鬼哭。
「此乃天意！我等無力回天矣！」
隨著祂的頹喪之語，池眠隱約聽見遠處似有喊殺聲沖天，愈演愈烈，越來越近，地面隨之輕微震顫。宛如大軍壓境。
廟祝遲疑片刻，從袖中抽出一張薄薄的紙，展平，低頭走向窗邊，將紙輕輕貼在窗紙上。
「將軍請看。」他低聲說。池眠好像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一絲悲憫。
門外久久寂靜無聲。
就在池眠以為這位將軍完全僵死在原地、徹底化為山丘的時候，祂體內忽然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抽泣。
這抽泣從祂體內每一塊尚存的血肉湧出，字字泣血，破破碎碎地拼湊成語句。
「陛下……陛下！」從地上的影子和「咚」一聲的動靜來看，這位將軍應當是跪倒在地。
「臣若此刻退卻，無顏再見天顏！此戰若敗，如何對得起陛下！如何對得起我大唐的子民啊！」
祂砰砰地在地上磕起頭來，恨不能將腦袋磕碎在窗前一般。
將軍哀哀慟哭，積攢了不知多久的苦痛都隨之奔涌。
池眠自認不是個感情充沛的人，然而此刻他卻能透過這種哭嚎窺見將軍如海一般的艱難苦恨，從自己鼓脹的百會穴沖刷而下。
他感受到將軍的痛苦在他體內流淌。
片刻後，將軍停止哭泣。祂撐著地面強行站起來，再開口時，所有軟弱與絕望好像都被他拋之腦後。
「臣，必定不負陛下的期望，臣等死戰不退！」
祂下定決心般，一字一頓、鏗鏘有力地吐出這句話，終於轉過身。
祂拖著沉重的身體，背負著更加重若千鈞的承諾，去奔赴祂的戰場。
將軍離開後，廟內眾人一時間還沉浸在剛剛劇烈的情緒沖刷中，就連廟祝都站在原地緩了緩神。
池眠以餘光去瞥那張紙，只能判斷出應當是張端坐的人像，陽光太強烈，廟祝的手還在輕輕顫抖，將畫像模糊開，顏色都不甚清晰。
很快，廟祝就回過神，快步走到門邊，快速打開門。
他依舊和昨天一樣，一接觸到外頭的陽光就迅速變了人形，在短短几秒鐘就撈回了幾個破舊的碗。
分發到每個人手裡，依然是灰撲撲的稀糊糊。
池眠垂眸，看著這碗不知從何而來的食物。
他好像，已經明白了什麼。
池眠半撐著手臂坐起來，凝視著這盞小小的油燈發呆。油燈的燈座大約是銅製的，覆著一層厚厚的紅鏽，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可能是盯著火焰的某一個點看太久了，他莫名感覺那焰心深處時而變大，時而變小，以某種頻率一下下鼓動，跳躍。
令人生出一種「這是個活物」的錯覺。
另一邊，廟祝蹲伏在陰影深處，身軀勾勒出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
他的臉有一大半藏在巨大的兜帽下，只露出一個蒼白的尖下巴，似睡非睡，身體在斗篷里包裹著，顯得有些瘦弱。
看到池眠醒來，他也未理會，宛如一具早已失去生氣的木偶。
池眠活動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肢體，開始打量這座荒廟。
隨意散亂鋪開的草蓆，如今被重新排列得異常規整，堆成兩摞，邊角對齊，間距一致，像是有人趁眾人熟睡時逐一擺放過。
池眠挑了挑眉，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強迫症？」
廟祝繃著下巴，對這聲試探置若罔聞。
池眠不再管他，悠悠然行至草蓆堆旁，冷不丁伸手一扯，其中一張草蓆被從中間扯出來一角，看起來非常突兀。
環境太昏暗，池眠看不清廟祝的表情。但此人並未如自己所料想的那樣呵止這種「搗亂」行為或是衝過來整理。
他只是輕輕冷笑一聲，漫不經心地往後靠了靠，換了個更舒適的角度。
池眠狐疑地盯了他一陣，確認他絕不會過來後，靜悄悄坐回去沉思。
翌日。
仿佛只是一個念頭轉過去的功夫，初升的陽光已經開始在窗外亮起，旋即膨脹壯大，迅疾地將黑暗席捲而去。
正午又要到了。所有人心照不宣。
林知遠施施然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塵土，將兜帽往下拉得更深。他走回油燈旁，鎮靜自若地提醒眾人：「來了，低頭！照著昨日做便是！」
無需他提醒，池眠早在感受到眼珠子又開始擠擠挨挨的時候就已經把頭死死埋下去了。
有些還在睡夢中的人被突然叫起來，疲倦的大腦還沒完全甦醒就意識到自己這會兒的處境，連滾帶爬衝過來，躲在廟祝身後擠在一起，從人群中獲取安全感。
「嗬……咳咳……」
這次的呼吸聲比上次沉重了許多。將軍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在反覆忍受著某種痛苦，發出的喘息聲令人不忍聞之，只是聽著都有種感同身受的滋味。
祂所忍耐的一切仿佛比他的身軀更加龐大，就連慘白的太陽也較昨日暗淡了一些。
待祂終於走近，猶如一座轟然倒塌的山一般蹲坐在廟門前。
池眠頭皮發麻地死盯著地面，卻突然注意到今日地上的影子和昨日驚鴻一瞥的似乎大有不同。
巨人偉岸的身姿萎靡了許多，原本是左臂的位置已經是空空如也。
從倒影可以看到祂肩膀處的斷口在往外流出什麼東西，不是血，更像是沙礫。
祂抬起僅剩的右手，敲響了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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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四下，每一下都沉悶如鼓。池眠心裡納悶，那看著破破爛爛的廟門竟能在這等巨力下支撐住。
廟祝上前一步，恭敬道：「在。」
將軍的聲音響起，悶雷般在廟內嗡嗡地迴蕩：「可有……壯丁？」
廟祝隔門迅速回應：「俱是孩童，並無壯丁。」
將軍似是猶豫了片刻，並未立刻離去，又問：「十五歲以上……即可，並無嗎？」
「皆是總角之年。」廟祝斬釘截鐵。
將軍聞言，長嘆一聲。嘆息聲斷斷續續從喉嚨里刮出來，氣流吹得門板嘎吱作響，嗚咽如鬼哭。
「此乃天意！我等無力回天矣！」
隨著祂的頹喪之語，池眠隱約聽見遠處似有喊殺聲沖天，愈演愈烈，越來越近，地面隨之輕微震顫。宛如大軍壓境。
廟祝遲疑片刻，從袖中抽出一張薄薄的紙，展平，低頭走向窗邊，將紙輕輕貼在窗紙上。
「將軍請看。」他低聲說。池眠好像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一絲悲憫。
門外久久寂靜無聲。
就在池眠以為這位將軍完全僵死在原地、徹底化為山丘的時候，祂體內忽然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抽泣。
這抽泣從祂體內每一塊尚存的血肉湧出，字字泣血，破破碎碎地拼湊成語句。
「陛下……陛下！」從地上的影子和「咚」一聲的動靜來看，這位將軍應當是跪倒在地。
「臣若此刻退卻，無顏再見天顏！此戰若敗，如何對得起陛下！如何對得起我大唐的子民啊！」
祂砰砰地在地上磕起頭來，恨不能將腦袋磕碎在窗前一般。
將軍哀哀慟哭，積攢了不知多久的苦痛都隨之奔涌。
池眠自認不是個感情充沛的人，然而此刻他卻能透過這種哭嚎窺見將軍如海一般的艱難苦恨，從自己鼓脹的百會穴沖刷而下。
他感受到將軍的痛苦在他體內流淌。
片刻後，將軍停止哭泣。祂撐著地面強行站起來，再開口時，所有軟弱與絕望好像都被他拋之腦後。
「臣，必定不負陛下的期望，臣等死戰不退！」
祂下定決心般，一字一頓、鏗鏘有力地吐出這句話，終於轉過身。
祂拖著沉重的身體，背負著更加重若千鈞的承諾，去奔赴祂的戰場。
將軍離開後，廟內眾人一時間還沉浸在剛剛劇烈的情緒沖刷中，就連廟祝都站在原地緩了緩神。
池眠以餘光去瞥那張紙，只能判斷出應當是張端坐的人像，陽光太強烈，廟祝的手還在輕輕顫抖，將畫像模糊開，顏色都不甚清晰。
很快，廟祝就回過神，快步走到門邊，快速打開門。
他依舊和昨天一樣，一接觸到外頭的陽光就迅速變了人形，在短短几秒鐘就撈回了幾個破舊的碗。
分發到每個人手裡，依然是灰撲撲的稀糊糊。
池眠垂眸，看著這碗不知從何而來的食物。
他好像，已經明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