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天梯
正如那老者所言，他們大概只前進了一里半的路程，便能穿過這片茅草叢。
「馬上就到了，諸位慢些走，可別著急！」老漢喜悅的聲音飄過來。
「呼，終於出來了！」眾人撥開最後一叢茅草，終於看見豁然開朗的天地。魏滿囤帶著一身附贈的小血口子，撐著板車高高興興往前看，卻壓根看不見什么小村莊的影子——
「我去！」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原本一直在近乎於沒有起伏的平原上行走，沒有看見過山脈、丘陵，甚至連個大點的土坡都沒遇見過。除了偶爾有幾塊小碎石頭以外，基本一路都是平坦的。
所以當那道巨大的黑色裂口出現在十步開外的地面時，池眠第一眼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是一個突兀得近乎荒謬的天坑，簡直不像是現實中能夠存在的地形。
大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硬生生挖走了一塊，方圓不知多少里的平原驟然向下斷去。邊緣是一圈參差不齊的土壁，裸露的岩層層層疊疊，像大地被剖開之後暴露出來的血肉。
更古怪的是，它的邊緣實在太整齊了。
平原上雜草叢生，卻在某一處，長勢良好的茅草戛然而止。
前一寸還是平坦堅實的土地，後一寸便已經是數十丈高的斷崖。四面絕壁如刀削斧鑿，沒有任何緩坡的鋪墊，呈現出九十度垂直向下的坡度。
池眠甚至有些不願直面這個巨大的天坑，他側身站著，餘光瞥見身後兩位一直沉默不語的「同事」也露出有些慌亂的神色。
「這下面就是我們趙家村了！只有半里地就到！各位好漢們可要在我們村好好休息！」老漢興高采烈地向大家介紹起來。
「這，這下面嗎？這位趙老丈，坡這麼陡，我們怎麼下去啊？」魏滿囤實在是受不了了，脫口問道。
「別擔心，別擔心，旁邊有條小路可以走，車和馬都可以過的。我來帶路，諸位盡可放心。」趙老丈樂呵呵地說。
鏢頭已經下了馬，將手搭在馬的脖頸處輕輕拍了拍。感受到主人的安撫，原本有些焦躁的馬兒安靜下來，重新變得溫順。
他站在這懸崖峭壁邊，望了許久，並無任何害怕或慌張的神色。池眠悄悄打量著鏢頭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眉眼舒展開，面色寧靜，目光深沉。
「我已經許久沒來了，這兒還是從前那樣。」鏢頭悠然嘆道。
「這位客人從前來過我們村嗎？您從何處而來呢？好像很少能有客人找到我們這兒呢。」趙老丈有些驚奇，「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了。雖然不記得您何時來過，但瞧您確實很有些面善呢！」
鏢頭爽朗地笑了笑，輕輕搖搖頭：「我多年前從北方而來，途經此處，並未進村，但一直記得這裡的奇觀。」
再抬眼時，鏢頭掛上一張溫和到有些虛假的笑面：「老人家，我們繼續走吧。」
他沒有再上馬，而是牽著韁繩慢慢跟在老漢身後步行。
幾人原本還對這位老漢嘴裡的「一條小路」抱有一絲希望，但當那條小路真的出現在眼前時，除了一直一個表情疑似突然面癱的鏢頭和本地人趙老丈，所有人都露出心如死灰的表情。
帶路這件事交給這位老丈，諸位是盡可以死心了。
那條通往坑底的路，幾乎是垂直鑿在岩壁上的。
一階一階的石階從腳下延伸出去，貼著灰黑色的絕壁蜿蜒向下。台階確實如老漢所說那樣能夠通過一輛車，但外側沒有欄杆，光滑的岩石截面甚至沒有可以扶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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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往下看，石階向下蔓延，從視覺的角度來看越來越細，像是掛在巨大岩壁上的一條線。
整座天坑起碼有五十丈深，坑底已經遠得不像真實存在的地方。
還真有一座村莊伏在最下面，瞧著巴掌大，屋舍縮成玩具般大小，縱橫交錯的道路細得幾乎看不清。偶爾有個人從屋檐下走過，也不過是一個緩慢移動的黑點。
「趙老丈，您剛才說的還剩半里，指的原來是這條路嗎？」
其中一個「同事」終於結結巴巴地開口了，原來他們不是啞巴啊！
魏滿囤搖搖欲墜地站在旁邊，雙腿抖如篩糠，臉色煞白。
「你們不用擔心，這條路安全得很，是我們村的一位先祖親手建造的。小老兒天天從這裡走，穩得很！」趙老丈笑眯眯地點點頭，用一種安慰不到任何人的方式安慰道。
……這位先祖真是個人物啊！
池眠頗為無語地想。
鏢頭非常自然地就接受了要走這條路的事實，他牢牢握著馬韁，本該已經怕得走不動道的馬像是從他那兒獲得了什麼力量，平穩地跟著主人走上台階。
眾人也一個個跟上去。
站在台階上低頭看久了，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自己整個人正在沿著那面陡峭的岩壁向下傾斜。即便是從不恐高的人見了這一幕，也要被勾起最原始的恐懼。
而這還只是第一階。
「別往下看。」池眠提醒道。
可要將視線從腳下移開，著實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從高處往下看久了，要克服的不僅僅是對於地勢的恐懼，還有某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從邊緣處迎著風一躍而下的渴望。
就好像有什麼聲音順著風在他耳邊不斷地竊竊私語。池眠不由得感到有些眩暈，平坦的石階仿佛在搖晃，坑底的一切都在扭曲。
他晃了晃腦袋，調整了一下，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魏滿囤膽子是真的挺大，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後，咬咬牙跟上前來。
池眠慶幸了一下魏滿囤的膽量。這要是恐高的周濤也在，只怕嘎吧就死這兒了。
池眠深吸一口氣，跟在鏢頭後踩了下去。石階是很穩，身體卻本能地繃緊了。
沒有任何人敢把重心完全交給這條石梯，只能略微側著身儘可能靠里站，一隻手死死貼住岩壁，另一隻腳慢慢尋找下一階。
再下一階。
再下一階。
天梯一樣的樓梯好像永無止境。
前面的本地人趙老丈每一步都穩穩噹噹，還是為了等這幾個外地人特意放慢了腳步。
鏢頭牽著馬氣定神閒地踱步而下，在這崖邊的石階上閒庭信步，竟頗有些武林高手的意境。
魏滿囤要拉車，沒辦法像其他人那樣貼近岩壁側身往下，只能提心弔膽地努力穩住板車一點一點往下挪，生怕哪個輪子落空。
好在他身後的兩位「同事」也根本不會催促他快些。
隨著他們不斷往下，身後的平原離他們越來越遠，天坑並沒有因此顯得小一些，反而因為他們深入其中，整座坑顯得更加龐大。
岩壁沉默地佇立，無情地遮住陽光。下方的小村莊正好在坑底的中心處，無論陽光從哪一個方向照過來，應該都不會被四面的高崖擋住。
風從坑底打著旋兒卷上來，掠過他們的衣角，衣擺被吹得向外鼓起來。
那一瞬間，腳下仿佛也跟著空了一下。強勁的風力幾乎要將人浮起來，能讓人擁有幾分失重的體驗。
也不知這樣走了多久，走到後來除了本能的小心之外，竟是已經有些麻木了，越走越快，也是體會到了什麼叫「熟能生巧」。
終於，最後一層台階看起來不再是遙不可及，坑底越來越近，村莊的一切也越來越清晰。
「諸位，前頭就到小老兒的家了！」
趙老丈滿臉自豪地說。
「馬上就到了，諸位慢些走，可別著急！」老漢喜悅的聲音飄過來。
「呼，終於出來了！」眾人撥開最後一叢茅草，終於看見豁然開朗的天地。魏滿囤帶著一身附贈的小血口子，撐著板車高高興興往前看，卻壓根看不見什么小村莊的影子——
「我去！」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原本一直在近乎於沒有起伏的平原上行走，沒有看見過山脈、丘陵，甚至連個大點的土坡都沒遇見過。除了偶爾有幾塊小碎石頭以外，基本一路都是平坦的。
所以當那道巨大的黑色裂口出現在十步開外的地面時，池眠第一眼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是一個突兀得近乎荒謬的天坑，簡直不像是現實中能夠存在的地形。
大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硬生生挖走了一塊，方圓不知多少里的平原驟然向下斷去。邊緣是一圈參差不齊的土壁，裸露的岩層層層疊疊，像大地被剖開之後暴露出來的血肉。
更古怪的是，它的邊緣實在太整齊了。
平原上雜草叢生，卻在某一處，長勢良好的茅草戛然而止。
前一寸還是平坦堅實的土地，後一寸便已經是數十丈高的斷崖。四面絕壁如刀削斧鑿，沒有任何緩坡的鋪墊，呈現出九十度垂直向下的坡度。
池眠甚至有些不願直面這個巨大的天坑，他側身站著，餘光瞥見身後兩位一直沉默不語的「同事」也露出有些慌亂的神色。
「這下面就是我們趙家村了！只有半里地就到！各位好漢們可要在我們村好好休息！」老漢興高采烈地向大家介紹起來。
「這，這下面嗎？這位趙老丈，坡這麼陡，我們怎麼下去啊？」魏滿囤實在是受不了了，脫口問道。
「別擔心，別擔心，旁邊有條小路可以走，車和馬都可以過的。我來帶路，諸位盡可放心。」趙老丈樂呵呵地說。
鏢頭已經下了馬，將手搭在馬的脖頸處輕輕拍了拍。感受到主人的安撫，原本有些焦躁的馬兒安靜下來，重新變得溫順。
他站在這懸崖峭壁邊，望了許久，並無任何害怕或慌張的神色。池眠悄悄打量著鏢頭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眉眼舒展開，面色寧靜，目光深沉。
「我已經許久沒來了，這兒還是從前那樣。」鏢頭悠然嘆道。
「這位客人從前來過我們村嗎？您從何處而來呢？好像很少能有客人找到我們這兒呢。」趙老丈有些驚奇，「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了。雖然不記得您何時來過，但瞧您確實很有些面善呢！」
鏢頭爽朗地笑了笑，輕輕搖搖頭：「我多年前從北方而來，途經此處，並未進村，但一直記得這裡的奇觀。」
再抬眼時，鏢頭掛上一張溫和到有些虛假的笑面：「老人家，我們繼續走吧。」
他沒有再上馬，而是牽著韁繩慢慢跟在老漢身後步行。
幾人原本還對這位老漢嘴裡的「一條小路」抱有一絲希望，但當那條小路真的出現在眼前時，除了一直一個表情疑似突然面癱的鏢頭和本地人趙老丈，所有人都露出心如死灰的表情。
帶路這件事交給這位老丈，諸位是盡可以死心了。
那條通往坑底的路，幾乎是垂直鑿在岩壁上的。
一階一階的石階從腳下延伸出去，貼著灰黑色的絕壁蜿蜒向下。台階確實如老漢所說那樣能夠通過一輛車，但外側沒有欄杆，光滑的岩石截面甚至沒有可以扶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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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往下看，石階向下蔓延，從視覺的角度來看越來越細，像是掛在巨大岩壁上的一條線。
整座天坑起碼有五十丈深，坑底已經遠得不像真實存在的地方。
還真有一座村莊伏在最下面，瞧著巴掌大，屋舍縮成玩具般大小，縱橫交錯的道路細得幾乎看不清。偶爾有個人從屋檐下走過，也不過是一個緩慢移動的黑點。
「趙老丈，您剛才說的還剩半里，指的原來是這條路嗎？」
其中一個「同事」終於結結巴巴地開口了，原來他們不是啞巴啊！
魏滿囤搖搖欲墜地站在旁邊，雙腿抖如篩糠，臉色煞白。
「你們不用擔心，這條路安全得很，是我們村的一位先祖親手建造的。小老兒天天從這裡走，穩得很！」趙老丈笑眯眯地點點頭，用一種安慰不到任何人的方式安慰道。
……這位先祖真是個人物啊！
池眠頗為無語地想。
鏢頭非常自然地就接受了要走這條路的事實，他牢牢握著馬韁，本該已經怕得走不動道的馬像是從他那兒獲得了什麼力量，平穩地跟著主人走上台階。
眾人也一個個跟上去。
站在台階上低頭看久了，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自己整個人正在沿著那面陡峭的岩壁向下傾斜。即便是從不恐高的人見了這一幕，也要被勾起最原始的恐懼。
而這還只是第一階。
「別往下看。」池眠提醒道。
可要將視線從腳下移開，著實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從高處往下看久了，要克服的不僅僅是對於地勢的恐懼，還有某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從邊緣處迎著風一躍而下的渴望。
就好像有什麼聲音順著風在他耳邊不斷地竊竊私語。池眠不由得感到有些眩暈，平坦的石階仿佛在搖晃，坑底的一切都在扭曲。
他晃了晃腦袋，調整了一下，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魏滿囤膽子是真的挺大，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後，咬咬牙跟上前來。
池眠慶幸了一下魏滿囤的膽量。這要是恐高的周濤也在，只怕嘎吧就死這兒了。
池眠深吸一口氣，跟在鏢頭後踩了下去。石階是很穩，身體卻本能地繃緊了。
沒有任何人敢把重心完全交給這條石梯，只能略微側著身儘可能靠里站，一隻手死死貼住岩壁，另一隻腳慢慢尋找下一階。
再下一階。
再下一階。
天梯一樣的樓梯好像永無止境。
前面的本地人趙老丈每一步都穩穩噹噹，還是為了等這幾個外地人特意放慢了腳步。
鏢頭牽著馬氣定神閒地踱步而下，在這崖邊的石階上閒庭信步，竟頗有些武林高手的意境。
魏滿囤要拉車，沒辦法像其他人那樣貼近岩壁側身往下，只能提心弔膽地努力穩住板車一點一點往下挪，生怕哪個輪子落空。
好在他身後的兩位「同事」也根本不會催促他快些。
隨著他們不斷往下，身後的平原離他們越來越遠，天坑並沒有因此顯得小一些，反而因為他們深入其中，整座坑顯得更加龐大。
岩壁沉默地佇立，無情地遮住陽光。下方的小村莊正好在坑底的中心處，無論陽光從哪一個方向照過來，應該都不會被四面的高崖擋住。
風從坑底打著旋兒卷上來，掠過他們的衣角，衣擺被吹得向外鼓起來。
那一瞬間，腳下仿佛也跟著空了一下。強勁的風力幾乎要將人浮起來，能讓人擁有幾分失重的體驗。
也不知這樣走了多久，走到後來除了本能的小心之外，竟是已經有些麻木了，越走越快，也是體會到了什麼叫「熟能生巧」。
終於，最後一層台階看起來不再是遙不可及，坑底越來越近，村莊的一切也越來越清晰。
「諸位，前頭就到小老兒的家了！」
趙老丈滿臉自豪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