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第一問：何為人？何為神？
聽琴離開後，殿中只剩太淵與魔音二人，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魔音目光冷冽，直直釘在太淵身上。
「當年那件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也不算多。」太淵語氣淡淡，漫不經心，「不過是個老套的故事——因愛生恨，一念之差罷了。」
魔音的眼神驟然一沉，指尖下意識攥緊。
那件事藏了二十年，天知地知，她知，時幽冥知。她守口如瓶，從沒有半分泄露，那麼訊息的源頭，便只可能出自魔族那邊。
「你是時幽冥的人？」她寒聲問道。
「我是地地道道的人族。」太淵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靜。
「人族？」魔音冷笑一聲，目光將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語氣里滿是不信，「我在你身上，感受不到半分凡人的氣息。」
太淵略一思忖，坦然道：「這倒也是，現在我要是單論存在形態，或許更接近你們口中的妖怪神仙。」
「哼，一派胡言！」
魔音不願再與他虛與委蛇。
話音未落，她抬手一招，殿側案上那張九弦琴便「嗡」地一聲顫鳴，化作一道紫芒飛入她懷中。
她手指按上琴弦，猛地向下一撥。
「錚——」
琴音乍起。
不是尋常的樂聲，是無形的潮浪，以魔音為中心向四周轟然擴散。
空氣里盪開一圈圈透明的法力漣漪，每一道波紋里都藏著攝魂奪魄的力量。
這是她修煉多年的【攝魂琴音】，音符不鑽耳道，直攻識海，能在瞬息間撬開意志薄弱者的神魂防線，將其化作任由操控的傀儡，即便是心志堅定之輩，也難免被琴音攪亂神思，露出破綻。
可是，太淵坐在原地，紋絲不動。
「嗡——」
運起【臨字秘】，一層淡淡的清光自他周身浮現，如琉璃罩，如磐石台，安忍不動，萬法不侵。
洶湧的琴音撞上清光。
「啵！」
登時如浪花拍在礁石上，轟然碎裂，化作雜亂無章的餘響。
魔音臉色微變，指尖一旋便要變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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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這一剎那，她脖頸間驟然一涼。
「歘！」
一股極度鋒銳、極度凝練的劍意貼了上來，像一泓冰水順著肌膚往裡滲，逼得她渾身汗毛倒豎。
「……」
魔音心頭巨震，猛地轉頭。
身後空無一人，只有一團烏金色的劍光懸在半空，劍身隱於光中，鋒芒盡數內斂，偏偏那股寒意如附骨之疽，死死鎖著她的脖頸。
緊接著，她掌心一空。
九弦琴不受控制地脫手飛出，划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入了太淵手中。
「把琴還我！」
魔音厲聲喝斥。
砰！
周身法力驟然迸發，紫色的氣浪翻湧，想要震開那團烏金劍光。
可是，出乎她意料，那團劍光竟如岳峙淵渟，紋絲不動。非但如此，劍鋒反而又向前送了一分，刃口劃破了她頸間的肌膚，傷皮不傷筋，溫熱的血珠緩緩滲出。
魔音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不敢再動。
抬眼看向太淵時，那雙冷厲的眸子裡，第一次浮上了真正的忌憚。
「我乃女媧後裔，南越國大祭司，你敢殺我？」
「殺你自然不會。」
「上古之時，你與仙樂大祭司一同降妖除魔、治水安民，於人族有大功績。」
「單憑這份功行，我便不會取你性命。」
偏頭看向那團烏金劍光，太淵語氣輕了些。
「回來吧，歸真。」
歘！
烏金劍光輕輕一顫，低鳴了一聲。
隨即，光芒流轉，從有形有質化作無形無質，如流水般沒入太淵體內，在魔音眼中，這柄劍便如同憑空消失了一般，彷佛從沒有出現過。
「……？！」
她瞳孔微縮。
這不是普通的神兵，或許，甚至根本不是「劍」。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存在形態。
太淵低頭，看向膝上的九弦琴。
琴身在他掌心不住震顫，琴弦嗡鳴不休，像一頭被生擒的凶獸，拼了命地想要掙脫掌控。
「神兵有靈，認主護主，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強留。」
他指尖一松，不再束縛。
九弦琴立刻化作一道紫虹，「嗖」地飛回魔音懷中。魔音下意識伸手接住，手指按在琴身上，卻沒有再撥動琴弦。
她左手捂著頸間的傷口，觸手只是一道極淺的血痕。
入肉一分，傷皮不傷筋。
對方手下留情，而且留得明明白白。
魔音複雜地看著太淵，語氣里仍帶著幾分驚疑。
「你……當真是人族？人族什麼時候出了你這等高手？」
「大祭司，人族是會往前走的。」太淵看著她，語氣平靜，「總不能永遠停在上古時候的模樣，要用發展的眼光看。」
魔音沉默：「……」
她已經不想深究這個人的來歷了。
比起他是誰，有一件事更讓她心神不寧——這個人知道她的秘密。
對方清楚她與時幽冥暗中勾結的過往。
若是這話傳到榮狄王耳中，她那麼多年的經營、她的大祭司之位，都將毀於一旦。
魔音盯著太淵：「二十年前那件事，你真的不是從時幽冥那裡知曉的？」
太淵道：「不是，我只是恰好會點推演占卜之術罷了。」
魔音囁嚅道：「推演占卜之術？」
關於這個說法，信不信只有魔音自己知道了。
「大祭司放心。」
太淵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你們之間的恩怨情長，我並沒有逢人就說的興趣。因此，大祭司不用擔心我會告訴榮狄王。。」
魔音猛地抬頭，目光直直盯著太淵。
「更何況，」太淵緩緩續道，「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年了，早已經無憑無據。就算時幽冥親自站出來指證，又有多少人會信？他是魔族之主，素來陰險狡詐，謊話連篇。」
「一邊是禍亂人間的魔族統領，一邊是守護南越的大祭司，誰的話更值得別人相信，不是非常清楚麼？」
魔音盯著他看了許久。
緊繃的心弦，忽然就鬆了。
是啊。
時幽冥是什麼身份？
魔族之主，人人得而誅之。他說的話，誰會當真？
事情過去了二十年，當年的痕跡早已湮滅。
唯一能回溯過往的只有【九星輪】，可是，【九星輪】只有她與仙樂能夠催動。仙樂已死，她自己絕不可能自掘墳墓。這個秘密，天知地知，她知，時幽冥知，如今再多一個太淵知。
只要他守口如瓶，便永遠不會有見光的一天。
魔音嘴角極快地掠過一絲淡笑，稍縱即逝。
再開口時，語氣里的敵意已淡了許多。她收琴入懷，側身道。
「既然如此，你跟我來。」
…………
王宮深處，坐落著女媧神廟。
這裡不對外開放，沒有侍衛把守，也沒有香客往來，唯有歷代大祭司方能踏入。
廟門兩側立著兩根石柱，柱上刻滿了上古銘文。
魔音領著太淵拾級而上，推開廟門。
正殿高闊深遠，四壁繪滿了巨型壁畫，以石青、硃砂、土黃、石綠諸色繪就，歷經千年歲月，色彩依舊鮮明。
左壁是女媧摶黃土造人，眉眼溫柔，指尖生靈。
右壁是女媧煉五色石補天，衣袂翻飛，力挽狂瀾。
殿宇正中供奉著一尊女媧金身像，面容慈悲而莊嚴。左手托著一枚流光溢彩的五彩石，右手微抬，目光低垂，彷佛正靜靜注視著每一個踏入殿中的生靈。
魔音走到金身像前的蒲團邊，端正跪了下去。
她取過供桌上的三炷靈香，指尖法力微吐，香頭自行燃起，青煙裊裊直上，在空中不散。她雙手合十，閉目垂首，聲音恭敬而肅穆。
「師尊在上，弟子騰蛇，懇請師尊顯靈。」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片刻之後，女媧金身忽然亮起了九彩光輝。
赤、橙、黃、綠、青、藍、紫、白、黑，九種顏色層層暈染，彼此交融，既不刺眼，也不紛亂，像春日晨光，又像寰宇星河。
光輝裡帶著一種博愛眾生、悲天憫人的意境，漫過大殿每一個角落，讓人不由自主地心頭髮軟，生出敬畏之心。
一道聲音，從光芒深處落了下來。
溫厚如大地載物，深邃如星空無垠。
「騰蛇，呼喚本座前來，所為何事？」
魔音伏下身去，額頭幾乎貼到地面，姿態恭敬。
「師尊，並非弟子有事相求。是這位人族道友，有問題想向師尊請教。」
太淵上前一步，對著金身深深躬身行禮，態度恭謹。
「後輩人族，太淵，見過女媧娘娘。」
九彩神光微微一動，落在了他身上。
光芒流轉片刻，女媧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訝異。
「你是人族？本座觀你形神，明明已是神靈之軀。」
「娘娘容稟。」太淵坦然答道，「我確實是人族出身，只是修行日久，褪去凡胎，重塑了功體。」
他說的是實話。
在修煉到「散則成氣，聚則成體」的陽神境界後，他就已經脫離了人身的桎梏。後來，又參悟諸般天地法則玄理，將道則烙印在神魂功體之中，更加非人，單論生命形態，確與神魔仙妖無異。
「原來如此。」女媧的聲音里添了幾分興味，「你是本座見過的第一個憑自身修行，修出神靈之軀的人族。」
聞言，太淵心中微動。
這句話里藏著的資訊不輕。
女媧是此方世界的上古神祇，見慣了諸神萬靈，連她都是第一次見到人族修成神軀，說明在這方天地的歷史上，或許從未有人走過這條路。
念頭一閃而過，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太淵定了定神，緩緩開口。
「娘娘，晚輩有兩問，想請娘娘解惑。」
「你且說來。」
「第一問。」太淵抬眼，望向九彩神光中的身影，「晚輩聽聞，上古之時，天帝見人間戰禍連綿、殺伐不休，便降下滔天洪水，要滌盪人間，美其名曰洗去所謂的人類惡念。幸得娘娘兩位弟子白曦、騰蛇下界，聯合龍族之主蒼龍，攜手治水，才免去了生靈塗炭之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問道。
「因此，晚輩想請教娘娘——在您眼中，何為人？何為神？」
魔音跪在一旁，猛地轉過頭，驚愕地看向太淵的臉。
「……」
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人求見師尊，問的竟是這樣宏大的問題。
女媧聞言，九彩神光緩緩舒展。
聲音溫厚沉緩，如大地母音，響徹殿中。
「何為人？」
「人，是吾摶黃土、引清氣所造。身帶塵泥之濁，亦懷靈明之光。生而有七情六慾，便有貪嗔痴怨，便有紛爭戰端——此乃人之局限，亦是人之鮮活。」
「天帝只見人間殺伐，便斷言惡念當除，洪水當滌。」
「可他看不見洪浪之下，有老者捨身護稚童，有族長散糧救族人，更有萬千凡夫俗子，追隨著白曦、騰蛇與蒼龍，鑿山導河，櫛風沐雨，寧肯枯了手足、耗了壽元，也要為同族爭一條活路。」
「人之為人，不在無惡，而在能擇善。不在弱小，而在敢抗爭。」
「他們是天地間不完美的生靈，卻也是能自生根骨的生靈。」
「身陷泥沼，心裡也能長出善芽，命如蜉蝣，也敢向天地爭一寸生機。」
「這，便是人。」
話音落處，殿中彷佛有細碎的金光飄落。
女媧頓了頓，語氣又深了幾分。
「至於何為神——你以為，神是掌生殺、定對錯，高居九天之上的上人麼？」
「上古諸神，皆因大道而生。」
「盤古以身化天地，吾鍊石補蒼穹，都不是為了做萬物之主，而是為天地立心。」
「神之為神，在其責，不在其力。若恃力而驕，視萬靈如草芥，縱有通天威能，也失了神的本心，與持刃行兇的凡人，沒有分別。」
太淵靜靜聽完，躬身一禮。
「多謝娘娘指點。」
他沒有說贊同，也沒有說反對。
走過數個世界，見遍了人性的光與暗，關於「何為人、何為神」，太淵心中早有自己的答案。今日此問，不過是想聽聽這位創世母神的見解。
略一停頓，太淵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娘娘，晚輩於空間之道略有心得。」
「此前，在南越國中，我遇見一位疑似仙樂大祭司轉世的少女，她說自己來自三千年之後，是借【九星輪】之力穿越時空而來。」
太淵抬眼，目光澄澈。
「晚輩第二問便是——這方世界，真的有穿梭時光、往來古今的可能麼？」
九彩神光微微一凝。
女媧的目光，驟然變得極深。
魔音目光冷冽，直直釘在太淵身上。
「當年那件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也不算多。」太淵語氣淡淡，漫不經心，「不過是個老套的故事——因愛生恨，一念之差罷了。」
魔音的眼神驟然一沉，指尖下意識攥緊。
那件事藏了二十年，天知地知，她知，時幽冥知。她守口如瓶，從沒有半分泄露，那麼訊息的源頭，便只可能出自魔族那邊。
「你是時幽冥的人？」她寒聲問道。
「我是地地道道的人族。」太淵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靜。
「人族？」魔音冷笑一聲，目光將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語氣里滿是不信，「我在你身上，感受不到半分凡人的氣息。」
太淵略一思忖，坦然道：「這倒也是，現在我要是單論存在形態，或許更接近你們口中的妖怪神仙。」
「哼，一派胡言！」
魔音不願再與他虛與委蛇。
話音未落，她抬手一招，殿側案上那張九弦琴便「嗡」地一聲顫鳴，化作一道紫芒飛入她懷中。
她手指按上琴弦，猛地向下一撥。
「錚——」
琴音乍起。
不是尋常的樂聲，是無形的潮浪，以魔音為中心向四周轟然擴散。
空氣里盪開一圈圈透明的法力漣漪，每一道波紋里都藏著攝魂奪魄的力量。
這是她修煉多年的【攝魂琴音】，音符不鑽耳道，直攻識海，能在瞬息間撬開意志薄弱者的神魂防線，將其化作任由操控的傀儡，即便是心志堅定之輩，也難免被琴音攪亂神思，露出破綻。
可是，太淵坐在原地，紋絲不動。
「嗡——」
運起【臨字秘】，一層淡淡的清光自他周身浮現，如琉璃罩，如磐石台，安忍不動，萬法不侵。
洶湧的琴音撞上清光。
「啵！」
登時如浪花拍在礁石上，轟然碎裂，化作雜亂無章的餘響。
魔音臉色微變，指尖一旋便要變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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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這一剎那，她脖頸間驟然一涼。
「歘！」
一股極度鋒銳、極度凝練的劍意貼了上來，像一泓冰水順著肌膚往裡滲，逼得她渾身汗毛倒豎。
「……」
魔音心頭巨震，猛地轉頭。
身後空無一人，只有一團烏金色的劍光懸在半空，劍身隱於光中，鋒芒盡數內斂，偏偏那股寒意如附骨之疽，死死鎖著她的脖頸。
緊接著，她掌心一空。
九弦琴不受控制地脫手飛出，划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入了太淵手中。
「把琴還我！」
魔音厲聲喝斥。
砰！
周身法力驟然迸發，紫色的氣浪翻湧，想要震開那團烏金劍光。
可是，出乎她意料，那團劍光竟如岳峙淵渟，紋絲不動。非但如此，劍鋒反而又向前送了一分，刃口劃破了她頸間的肌膚，傷皮不傷筋，溫熱的血珠緩緩滲出。
魔音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不敢再動。
抬眼看向太淵時，那雙冷厲的眸子裡，第一次浮上了真正的忌憚。
「我乃女媧後裔，南越國大祭司，你敢殺我？」
「殺你自然不會。」
「上古之時，你與仙樂大祭司一同降妖除魔、治水安民，於人族有大功績。」
「單憑這份功行，我便不會取你性命。」
偏頭看向那團烏金劍光，太淵語氣輕了些。
「回來吧，歸真。」
歘！
烏金劍光輕輕一顫，低鳴了一聲。
隨即，光芒流轉，從有形有質化作無形無質，如流水般沒入太淵體內，在魔音眼中，這柄劍便如同憑空消失了一般，彷佛從沒有出現過。
「……？！」
她瞳孔微縮。
這不是普通的神兵，或許，甚至根本不是「劍」。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存在形態。
太淵低頭，看向膝上的九弦琴。
琴身在他掌心不住震顫，琴弦嗡鳴不休，像一頭被生擒的凶獸，拼了命地想要掙脫掌控。
「神兵有靈，認主護主，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強留。」
他指尖一松，不再束縛。
九弦琴立刻化作一道紫虹，「嗖」地飛回魔音懷中。魔音下意識伸手接住，手指按在琴身上，卻沒有再撥動琴弦。
她左手捂著頸間的傷口，觸手只是一道極淺的血痕。
入肉一分，傷皮不傷筋。
對方手下留情，而且留得明明白白。
魔音複雜地看著太淵，語氣里仍帶著幾分驚疑。
「你……當真是人族？人族什麼時候出了你這等高手？」
「大祭司，人族是會往前走的。」太淵看著她，語氣平靜，「總不能永遠停在上古時候的模樣，要用發展的眼光看。」
魔音沉默：「……」
她已經不想深究這個人的來歷了。
比起他是誰，有一件事更讓她心神不寧——這個人知道她的秘密。
對方清楚她與時幽冥暗中勾結的過往。
若是這話傳到榮狄王耳中，她那麼多年的經營、她的大祭司之位，都將毀於一旦。
魔音盯著太淵：「二十年前那件事，你真的不是從時幽冥那裡知曉的？」
太淵道：「不是，我只是恰好會點推演占卜之術罷了。」
魔音囁嚅道：「推演占卜之術？」
關於這個說法，信不信只有魔音自己知道了。
「大祭司放心。」
太淵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你們之間的恩怨情長，我並沒有逢人就說的興趣。因此，大祭司不用擔心我會告訴榮狄王。。」
魔音猛地抬頭，目光直直盯著太淵。
「更何況，」太淵緩緩續道，「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年了，早已經無憑無據。就算時幽冥親自站出來指證，又有多少人會信？他是魔族之主，素來陰險狡詐，謊話連篇。」
「一邊是禍亂人間的魔族統領，一邊是守護南越的大祭司，誰的話更值得別人相信，不是非常清楚麼？」
魔音盯著他看了許久。
緊繃的心弦，忽然就鬆了。
是啊。
時幽冥是什麼身份？
魔族之主，人人得而誅之。他說的話，誰會當真？
事情過去了二十年，當年的痕跡早已湮滅。
唯一能回溯過往的只有【九星輪】，可是，【九星輪】只有她與仙樂能夠催動。仙樂已死，她自己絕不可能自掘墳墓。這個秘密，天知地知，她知，時幽冥知，如今再多一個太淵知。
只要他守口如瓶，便永遠不會有見光的一天。
魔音嘴角極快地掠過一絲淡笑，稍縱即逝。
再開口時，語氣里的敵意已淡了許多。她收琴入懷，側身道。
「既然如此，你跟我來。」
…………
王宮深處，坐落著女媧神廟。
這裡不對外開放，沒有侍衛把守，也沒有香客往來，唯有歷代大祭司方能踏入。
廟門兩側立著兩根石柱，柱上刻滿了上古銘文。
魔音領著太淵拾級而上，推開廟門。
正殿高闊深遠，四壁繪滿了巨型壁畫，以石青、硃砂、土黃、石綠諸色繪就，歷經千年歲月，色彩依舊鮮明。
左壁是女媧摶黃土造人，眉眼溫柔，指尖生靈。
右壁是女媧煉五色石補天，衣袂翻飛，力挽狂瀾。
殿宇正中供奉著一尊女媧金身像，面容慈悲而莊嚴。左手托著一枚流光溢彩的五彩石，右手微抬，目光低垂，彷佛正靜靜注視著每一個踏入殿中的生靈。
魔音走到金身像前的蒲團邊，端正跪了下去。
她取過供桌上的三炷靈香，指尖法力微吐，香頭自行燃起，青煙裊裊直上，在空中不散。她雙手合十，閉目垂首，聲音恭敬而肅穆。
「師尊在上，弟子騰蛇，懇請師尊顯靈。」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片刻之後，女媧金身忽然亮起了九彩光輝。
赤、橙、黃、綠、青、藍、紫、白、黑，九種顏色層層暈染，彼此交融，既不刺眼，也不紛亂，像春日晨光，又像寰宇星河。
光輝裡帶著一種博愛眾生、悲天憫人的意境，漫過大殿每一個角落，讓人不由自主地心頭髮軟，生出敬畏之心。
一道聲音，從光芒深處落了下來。
溫厚如大地載物，深邃如星空無垠。
「騰蛇，呼喚本座前來，所為何事？」
魔音伏下身去，額頭幾乎貼到地面，姿態恭敬。
「師尊，並非弟子有事相求。是這位人族道友，有問題想向師尊請教。」
太淵上前一步，對著金身深深躬身行禮，態度恭謹。
「後輩人族，太淵，見過女媧娘娘。」
九彩神光微微一動，落在了他身上。
光芒流轉片刻，女媧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訝異。
「你是人族？本座觀你形神，明明已是神靈之軀。」
「娘娘容稟。」太淵坦然答道，「我確實是人族出身，只是修行日久，褪去凡胎，重塑了功體。」
他說的是實話。
在修煉到「散則成氣，聚則成體」的陽神境界後，他就已經脫離了人身的桎梏。後來，又參悟諸般天地法則玄理，將道則烙印在神魂功體之中，更加非人，單論生命形態，確與神魔仙妖無異。
「原來如此。」女媧的聲音里添了幾分興味，「你是本座見過的第一個憑自身修行，修出神靈之軀的人族。」
聞言，太淵心中微動。
這句話里藏著的資訊不輕。
女媧是此方世界的上古神祇，見慣了諸神萬靈，連她都是第一次見到人族修成神軀，說明在這方天地的歷史上，或許從未有人走過這條路。
念頭一閃而過，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太淵定了定神，緩緩開口。
「娘娘，晚輩有兩問，想請娘娘解惑。」
「你且說來。」
「第一問。」太淵抬眼，望向九彩神光中的身影，「晚輩聽聞，上古之時，天帝見人間戰禍連綿、殺伐不休，便降下滔天洪水，要滌盪人間，美其名曰洗去所謂的人類惡念。幸得娘娘兩位弟子白曦、騰蛇下界，聯合龍族之主蒼龍，攜手治水，才免去了生靈塗炭之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問道。
「因此，晚輩想請教娘娘——在您眼中，何為人？何為神？」
魔音跪在一旁，猛地轉過頭，驚愕地看向太淵的臉。
「……」
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人求見師尊，問的竟是這樣宏大的問題。
女媧聞言，九彩神光緩緩舒展。
聲音溫厚沉緩，如大地母音，響徹殿中。
「何為人？」
「人，是吾摶黃土、引清氣所造。身帶塵泥之濁，亦懷靈明之光。生而有七情六慾，便有貪嗔痴怨，便有紛爭戰端——此乃人之局限，亦是人之鮮活。」
「天帝只見人間殺伐，便斷言惡念當除，洪水當滌。」
「可他看不見洪浪之下，有老者捨身護稚童，有族長散糧救族人，更有萬千凡夫俗子，追隨著白曦、騰蛇與蒼龍，鑿山導河，櫛風沐雨，寧肯枯了手足、耗了壽元，也要為同族爭一條活路。」
「人之為人，不在無惡，而在能擇善。不在弱小，而在敢抗爭。」
「他們是天地間不完美的生靈，卻也是能自生根骨的生靈。」
「身陷泥沼，心裡也能長出善芽，命如蜉蝣，也敢向天地爭一寸生機。」
「這，便是人。」
話音落處，殿中彷佛有細碎的金光飄落。
女媧頓了頓，語氣又深了幾分。
「至於何為神——你以為，神是掌生殺、定對錯，高居九天之上的上人麼？」
「上古諸神，皆因大道而生。」
「盤古以身化天地，吾鍊石補蒼穹，都不是為了做萬物之主，而是為天地立心。」
「神之為神，在其責，不在其力。若恃力而驕，視萬靈如草芥，縱有通天威能，也失了神的本心，與持刃行兇的凡人，沒有分別。」
太淵靜靜聽完，躬身一禮。
「多謝娘娘指點。」
他沒有說贊同，也沒有說反對。
走過數個世界，見遍了人性的光與暗，關於「何為人、何為神」，太淵心中早有自己的答案。今日此問，不過是想聽聽這位創世母神的見解。
略一停頓，太淵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娘娘，晚輩於空間之道略有心得。」
「此前，在南越國中，我遇見一位疑似仙樂大祭司轉世的少女，她說自己來自三千年之後，是借【九星輪】之力穿越時空而來。」
太淵抬眼，目光澄澈。
「晚輩第二問便是——這方世界，真的有穿梭時光、往來古今的可能麼？」
九彩神光微微一凝。
女媧的目光，驟然變得極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