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我已經不是巨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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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涇渭交匯處的浪濤,漫過了兩岸,卷向了天下。

  劍界現世的訊息,最初只是從一些觀戰的劍客口中零星傳出,本如風中螢火。

  可是,隨著越來越多親歷者的佐證,這訊息便如野火遇風,一夜之間燃遍了整個關中。

  酒肆茶坊里,驛道路途上,人人都在談論那座劍氣凝成的山河,談論山與水映照出的劍道本心。

  江湖人為之瘋狂,朝堂之上也不平靜。

  自春秋戰國以來,士子文武兼修乃是常態,儒家六藝本就包含射御之術,劍法更是諸子百家計程車人必修。

  即便是官居丞相的李斯,也是正兒八經的從小聖賢莊出師,學過儒家的修身劍法,只是天資不在此道,造詣平平罷了。

  文臣尚且如此,軍中武將更是人人佩劍。

  從沙場百戰里殺出來的劍法,比江湖中人更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就連遍布天下的帝國諜衛,其中好手放到江湖上,也足以稱得上一流劍客。

  劍界二字,落在這群人耳中,分量自然不同。

  無數沒能趕上涇渭論劍的人,快馬加鞭趕往兩水交匯之處。

  可是,他們看到的,唯有涇清渭濁,悠悠流淌,連半分異象都沒有。

  有人悵然若失,有人嗤之以鼻,只當是以訛傳訛的虛妄傳言,也有人不死心,在河畔盤膝靜坐,試圖感應那傳說中的劍界……

  但是,大家很快發現,一些頂尖劍客,卻在凝神靜氣之後,隱約感知到了某種若有若無的存在。

  那是一種極為玄妙的感應。

  彷佛在冥冥虛空之中,有一方獨立的天地正在緩緩呼吸,每當他們抱元守一、劍意凝聚之時,便能感受到那邊傳來的、無數道劍氣共鳴的震顫。

  有人說,那是劍界在回應每一個持劍之人。

  也有人說,那是萬劍之宗在擇人而授。

  訊息越傳越玄,天下劍客的心,也跟著越發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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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咸陽城,羅網的據點。

  斷水坐著,黑布蒙著雙眼,周身氣息沉寂。

  其他五人各自散布在屋內,真剛站在窗前,逆光而立,亂神靠在牆邊,魍魎蹲在案側,轉魄和滅魂姐妹坐在對面,容貌一模一樣。

  「你之前……真的進過那方劍界?」

  真剛率先開口,側過半張臉,目光落在斷水身上,語氣里有確認,也有好奇。

  六劍奴之中,他是鋒刃,是主攻,劍法剛猛霸道,可是,論及劍道境界的深湛,素來是盲眼的斷水更勝一籌。

  此話一出,四道目光齊齊落在了斷水身上。

  涇渭一戰,他們另有任務在身,未曾前往觀戰,自然也錯過了那一場劍界現世的機緣。

  如今,聽外界傳得神乎其神,心中難免有幾分探尋之意。

  斷水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常年寡言的乾澀。

  「進去過。只是……」

  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並不是身體直接踏入,只是神意、劍意被牽引進去,是精神之體。」

  「嗯?」魍魎挑了挑眉,飛鏢在指尖轉了個圈,「這和外面那些人說的不一樣啊。他們都說,是整個人直接進去了,連衣服佩劍都帶得進去。」

  他的年紀在六人中最輕。

  雖然在羅網裡浸染多年,骨子裡仍藏著一點少年心性。

  斷水搖了搖頭,語氣平靜無波:「我不知道,或許是境界不同,入界的方式也不同。」

  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而是順著記憶,緩緩說起了那方世界的模樣。

  「裡面沒有日月星辰,卻有天光。」

  「山是劍氣凝聚的,水是劍意匯合的。有的山沉厚如岳,有的山清越如弦,有的山冷冽如霜……站在山前,能清清楚楚看見自己劍路上的每一道痕跡,每一處偏頗……」

  說著話,蒙著黑布的眼窩處,輕微地動了一下。

  「而且,在那裡,我的眼睛,是能看見的。」

  斷水自入羅網的時候,便是盲了雙眼,劍道全憑心感,早已忘卻視物的滋味。

  可在那方奇異世界裡,他竟然重見了光明,看見了山川河嶽,看見了自己的劍山。

  接下來,斷水細細說了劍界中的見聞。

  屋內,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在迴響,其餘五人靜靜聽著,神色各異,心中都有羨慕,可是自身劍道境界不夠,還無法直接觸及那個神奇的世界。

  …………

  咸陽宮,章台殿。

  殿宇深邃,金磚玉階,燭火長明。

  嬴政坐在帝座之上,聽完了甘羅關於劍界傳聞的奏報。

  「劍的世界麼……」

  他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不高。

  說著,嬴政握住了腰間佩劍的劍柄。

  「倉朗!」

  長劍出鞘半尺,劍身泛著沉凝如淵的寒光,正是天下第一名劍——【天問】。

  嬴政垂眸,看著劍身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負。

  「昔年莊子論劍,有天子之劍、諸侯之劍、庶人之劍之別。甘羅,你說以朕的劍道,入了那劍界,當凝聚出一座多高的劍山?」

  要知道,他的劍術,可是蓋聶親授的。

  帝王之劍,不求招式精妙,重在氣勢格局,尋常江湖高手絕非敵手。在嬴政自己看來,縱然比不上蓋聶這等大宗師,也絕不會差得太遠。

  「……」

  甘羅立在案側,一身紫衣,臉上掛著的笑意微微一滯。

  沉默。

  陛下的修為誠然不弱,然而,那是修行功法帶來的根基深厚,一身內力皆屬上乘。

  可是,論劍道境界、論劍心劍意……平心而論,嬴政於劍道上的天賦,實在算不得出眾。

  只是這話,如何能直截了當說出口?

  嬴政不要面子的啊!

  甘羅心思電轉,面上笑意不變,緩緩道:「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劍界乃是憑空現世的未知之地,內里兇險難測,法度不明。臣以為,陛下萬乘之尊,不宜輕易涉險。」

  話說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句句都是為君王安危考量的忠言。

  可嬴政是什麼人?

  他多熟悉甘羅。

  帝王心術,洞察人心,甘羅這番避而不答的敷衍,他一聽便懂。

  呵,答非所問,不就是說朕的劍道,還不配凝出什麼像樣的劍山麼?

  他眼底掠過一絲不快,卻也沒發作。

  只是淡淡地瞥了甘羅一眼,手指一松,【天問】劍緩緩歸鞘,發出一聲「咔嗒」聲,清脆又沉鬱,在大殿裡格外清晰。

  「哼,朕知道了。」

  …………

  時光如流水,一晃便是數年。

  這幾年裡,帝國的機關造物日新月異。

  公輸仇執掌帝國機關工坊,膽子越來越大,開始嘗試將陰陽家的術法、各家的術法與機關術相融。

  工坊里失敗的殘骸堆得如山高。

  爆炸、走火、術法反噬更是家常便飯,連公輸仇自己都被炸傷過兩回。

  可是,在這磕磕絆絆之中,竟也真被他搗鼓出了幾分成果。

  而帝國的兵鋒,也在這數年間,向著四方徐徐鋪開。

  最先拉開戰幕的,是北境。

  蒙恬親率三十萬大軍,陳兵邊境,正式打響了靖平北原之戰。

  此前數年,邊境互市看似熱鬧繁華,茶鹽布匹源源不斷流入草原,牛羊馬匹也不斷輸往關內。

  可是,狼族的首領頭曼並不是什麼庸碌之輩,他早已看穿互市的本質——帝國在用中原的風物軟化草原各部的筋骨,用商貿分化部落的意志。

  但是,頭曼沒有拆穿,反而順水推舟,藉著互市帶來的好處,拉攏、分化那些新近歸附的部落,蠶食削弱他們的戰力,一步步鞏固自己首領的位置。

  雙方心照不宣,都知道和平只是假象,這一戰,遲早要來。

  因此,當蒙恬的大軍如潮水般壓過邊境時,頭曼早已整軍待發。

  他親率麾下最精銳的控弦之士,迎著帝國軍隊發起衝鋒。

  「噠噠噠!!!」

  馬蹄踏碎了荒原的枯草,彎刀映著寒冽的日光,狼族騎兵的嘶吼聲震徹原野。

  「喲喲喲——!!!」

  這是草原上最驍勇的戰士,曾憑著快馬彎刀,讓多少中原邊城聞風喪膽。

  可這一次,他們撞上的,是被新裝備武裝到牙齒的帝國銳士。

  「蹦蹦蹦!!!」

  前線的機關連弩率先發難,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出,瞬間撕開了騎兵衝鋒的陣型。

  緊接著,一座座機關炮台吐出猩紅的火舌,轟鳴之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轟轟轟!!!」

  炮彈落在騎兵陣中,炸開漫天血霧與碎肉,狼族引以為傲的衝鋒,在炮火面前如同撞上鐵壁的麥浪,一排接著一排倒下。

  那些曾被草原人視為天險的關隘,在重型機關炮的轟擊下,也不過是稍厚一些的紙糊屏障。

  磚石崩裂,城牆坍塌,帝國軍隊勢如破竹,一路向北推進。

  不僅狼族主力被打得節節敗退,就連一旁蠻族東胡,也被蒙恬順手一併收拾。

  或是收編,或是剿滅,或是驅散……不過數月時間,東胡便再不成氣候。

  頭曼擋不住蒙恬的兵鋒,只能帶著殘部一路西逃。

  他打不過帝國的鐵騎,不代表打不贏其他的部族勢力。

  西逃途中,他突襲月氏,一戰破之,斬下月氏王的頭顱,將頭蓋骨打磨成酒器,以此震懾部眾。戰敗的月氏人被迫離開世代居住的故土,向著更西的方向遷徙流亡。

  可是,蒙恬的追兵沒有停下。

  龍虎騎兵長途奔襲,緊隨其後。

  金微山一戰,頭曼的殘部被徹底擊潰,主力折損大半。他只得帶著僅剩的族人繼續西逃,越過金微山,闖入伊犁河流域,強行占據了烏孫人的遊牧之地,才算暫時喘了口氣。

  那些老弱病殘的部眾跟不上西逃的腳步,被留在了漠南草原,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處,再無統一的號令。

  至此,狼族遠遁,漠南無王庭!

  但是,帝國的腳步並沒有就此止住。

  不到兩年,休整完畢的大軍再次西進。頭曼無力抵抗,只得再次率眾西遷,離開伊犁河流域,向著更西南的方向一路遠去。直到帝國的補給線延伸到極限,蒙恬才下令停下了追擊的腳步。

  「嗚嗚——」

  漠北的風,卷著黃沙吹過空曠的草原。

  不知是誰,最先唱起了那首哀歌。

  「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婦無顏色!」

  歌聲蒼涼,隨風飄散在天地間,像一個部族落寞的背影,也像一場無聲的退去。

  …………

  北境拓地千里,南疆同樣捷報頻傳。

  南方地勢多山地叢林,騎兵難以施展,王離便領了百戰穿甲兵為主力,揮師南下。

  百戰穿甲兵本就是帝國最擅長山地、叢林作戰的精銳,身上的甲冑特製,既能防瘴氣毒蟲,又不妨礙奔襲攀爬,手中的兵刃也長短結合,適配複雜地形。

  在王離的率領下,大軍從象郡出發,沿著山嶺水脈一路推進。

  那些世代居於山林、不肯臣服的百越部落,在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帝國軍隊面前,節節敗退。他們熟悉山林,擅長偷襲,可在帝國的機關斥候、連弩強弓面前,優勢蕩然無存。

  迫於兵鋒壓力,殘存的百越部落只能不斷向南遷徙,退入更深的密林之中。

  一支沿著湄南河而下,一支散入湄公河中下游,更有遠者,沿著伊洛瓦底江、薩爾溫江一路向南,消失在茫茫的原始叢林裡。

  北驅狼族,西擴疆域,南逐百越,帝國的版圖,在短短數年之間,膨脹了一大圈。

  但是,也有明眼人注意到,無論是北境還是南疆,帝國軍隊都未曾大肆屠戮降眾,更多的時候,更像是在驅趕——將不服王化的部族驅離故土,趕往更遠的地方,留下空曠的土地,等著中原的百姓遷入填充。

  坊間議論紛紛。

  有人說陛下仁德,不忍多造殺孽;有人說這是緩兵之計,先驅後圖,徐徐圖之;也有人暗自揣測,這背後另有深意……

  眾說紛紜,卻始終沒有定論。

  風從北方草原吹過,掠過中原的阡陌城郭,再吹向南方的山林,帶著沙沙聲,翻過大漢的萬里山河。


  桑海城的東海岸,晨霧未散。

  一艘前所未見的巨船,靜靜泊在霧氣之中。

  船長七十餘丈,寬二十丈,從船底到最高的桅杆頂端,高有八丈有餘。船身如巨獸伏波,甲板層層疊疊,桅杆林立如林,遠遠望去,簡直像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城池。

  桑海的百姓,看著這艘船從無到有,看了整整四年。

  從最初龍骨下水,到船身一點點成型,再到最後一根桅杆豎起,最後一面船帆掛上。

  每一次從海邊經過,他們都會忍不住停下腳步,仰著頭望上許久,眼神里有驚嘆,有敬畏。

  姬丹站在船頭最高處的甲板上,面朝東方。

  「呼呼——」

  海風吹動他的衣袍,也吹亂了他鬢邊的髮絲。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在甲板上輕輕響起,停在數步之外。

  大鐵錘匯報導:「巨子,人數清點過了。隨行的子弟、百工匠人、護衛武士,加起來共三千人。以這艘船的載重,來回四趟,便可將所有人都送過去。」

  姬丹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海面上。

  「大鐵錘,我已經不是巨子了!」

  代表巨子身份的令牌與【墨眉】劍,他已經親手交給了班大師,託付他尋合適的傳人,主持墨家餘下的事務。

  從他決定踏上這艘船起,墨家巨子的身份,就被他留在了岸上。

  大鐵錘沉默了片刻,瓮聲瓮氣地應道:「是,太子。」

  姬丹又問:「都是燕趙舊地的子弟?」

  「是。」大鐵錘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沉重,也帶著幾分滾燙,「他們都感念太子昔日的恩德,願意舍了故土,跟著太子東渡,去外面闖一片新天地。」

  姬丹終於動了動。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算:一趟三千,四趟便是一萬兩千人。

  一萬多人,願意拋下祖墳故里,跟著他奔赴一片全然陌生的海外之地。

  雖然,比起當年燕國全盛時的兩百萬人口,這點人算不得什麼。可是,在如今的天下,還願意跟著他這個亡國太子走的,已是難能可貴。

  他現在也不是很清楚,嬴政為什麼造出這艘巨船,容許他帶著這麼多人離開。

  明明知道他是去復興燕國的。

  或許,是覺得他掀不起風浪,索性放他離去,清理掉天下間最後一點不安分的燕國餘燼?

  又或許,真有那麼一絲微不可查的、少年時同在趙國為質的情分?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

  姬丹收回目光,轉過身,神色平靜,看向大鐵錘。

  「傳令下去,準備啟航。」

  「是!太子!」

  大鐵錘抱拳應命,轉身大步離去。

  姬丹則扶著船舷邊的欄杆,指尖慢慢收緊。

  身後,巨大的主帆正在緩緩升起,帆布被海風灌滿,發出獵獵的聲響。

  「哐當——」

  沉重的船錨緩緩絞起,船身微微一震,慢慢駛離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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