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這裡是劍的世界！
九月九，重九之日，風和日麗。
涇水濁，渭水清，兩條河流在此處相遇，清濁分明，互不交融。
今天，就是兩位劍道大宗師約定好的論劍之日。
在午後的日光下，鋪展到視野盡頭。
水面上浮著細碎的金光，微風過處，清濁界線微微晃動，像一條正在呼吸的邊界線。
兩岸已經站滿了人。
遠遠近近，三三兩兩地散落在高地、樹蔭和礁石之上，衣色各異，氣息各不相同。
伏念站在高處，負手望著水面。
衛莊靠著一棵老樹，鯊齒斜倚身側，大刀金馬的坐著，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河面上那道清濁交界線出神，眼神冷淡。
逍遙子站在更遠些的坡上，袖袍被風掀起一角，他眯著眼望了望天色，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勝七站在一塊巨石上，像一尊沉默的鐵塔，【巨闕】的劍柄擱在他肩頭，紋絲不動。
章邯立在岸邊一處略高的土台上，身側站著幾名影密衛，目光掃過人群，確認沒有異狀。
甘羅則坐在一塊青石上，手裡捏著一片草葉慢慢轉著，神情鬆弛……
更遠處，幾位大宗師各自占據一方。
曉夢、弄玉、韓非、公孫龍、焱妃、赤松子……等等。
「你說，他們什麼時候開始？」有人低聲問。
「該快了。」另一個聲音應道。
午時剛過，蓋聶先到了。
他沒有從岸邊走，而是從上游的方向踏水而來。
像是燕子掠過水麵，在清濁交界處停住，穩穩地站在上面。他手裡握著【淵虹】，劍未出鞘，垂在身側，不顫不搖。
他的身形隨著水波微微起伏，幅度極小，周身三尺之內的水面，平如鏡面，像是那三尺範圍內的河水都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嘖嘖，這種輕功……」
有人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詫異。
岸上，認識蓋聶的人不在少數，知道他身法迅捷，但以輕功踏水而立，踩得如同踩在實地上，與當年的水準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不過有人已經反應了過來，低聲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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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畢竟是大宗師了。」
沒多久，風鬍子也到了。
從下遊方向踏波而來，步伐平緩，像是飯後散步走到此處。
腰間懸著一柄劍，劍鞘銅紋沉靜，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岸邊的人們目光聚集在他腰間那柄劍上，想知道這位名傳天下幾十年的相劍師用的是什麼劍。
章邯微微訝異：「竟然是這柄劍？！」
伏念接著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附近幾人耳中。
「揚其華，如芙蓉始出，觀其紋，爛如列星之行。」
「觀其光，渾渾如水之溢於塘，觀其斷，岩岩如瑣石，觀其才，煥煥如冰釋。」
赤松子站在不遠處，眯著眼看著那柄劍，又看了看自己腰間的【秋驪】劍，像在對比什麼。
逍遙子道：「擊則不能斷，刺則不能入，及加之砥礪，摩其鋒鄂，則陸斬犀象，水斷蛟龍。」
朱家笑眯眯地看向站在巨石上的勝七，語氣不緊不慢。
「嗬嗬，勝七老弟，竟然是【純鈞】，今天真是大飽眼福！」
勝七沒有答話，只是多看了那柄劍一眼，然後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為什麼朱家要看向勝七呢？
因為，無論是勝七的【巨闕】，還是風鬍子的【純鈞】，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數百年前，歐冶子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鑄成五劍。
【湛盧】、【純鈞】、【勝邪】、【魚腸】、【巨闕】。
如今，五柄名劍已經出現了四柄——【湛盧】在荀子手中，【巨闕】在勝七這裡，【勝邪】在韓非手裡，而今日【純鈞】也現了身。
焱妃的視線從【純鈞】上掠過，落向遠方，帶著幾分不經意的笑。
「現在，就只剩下最後一柄【魚腸】劍不知藏在何處了。」
弄玉微微搖頭，聲音清緩：「逆理不順，不可服也。臣以殺君，子以殺父。【魚腸】劍有不詳之意，恐怕即便有人得到了它，也不會輕易拿出來用的。」
「也是。」有人應了一句，沒有再追問。
這把劍生就是逆理悖序的，是用來弒君殺父的，關於【魚腸】劍的最終下落，在完成刺殺吳王僚的使命後便下落不明。
…………
劍鋒之下，不必多言。
蓋聶踏水而立，腳下那片三尺水面平如鏡面，不生漣漪。
【淵虹】斜垂身側，劍尖距水兩寸，他周身彷佛有一堵無形的壁障，連風都繞著他走。
十丈之外，風鬍子負手而立，腳下的水紋極淡極淺。
以兩人的修為，這點距離，是轉瞬即達。
【純鈞】沒有出鞘，懸在腰間。
兩人沒有開口。
空氣在沉默中一點點變稠，那種稠不是重量，而是一種被緩慢壓緊的密度，像是整個河面上方的空間，都在被什麼力量收窄。
兩股看不見的力量，在相遇之前就已經開始互相試探。
片刻後。
蓋聶抬起了劍。
【淵虹】由斜垂轉為平舉，劍身轉動半圈，日光從劍脊上滑過，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前輩，請。」他的聲音不重。
風鬍子微微頷首，搭上【純鈞】劍柄。
然後，
「嗡——！」
整個涇渭交匯處的水面，在同一瞬間矮了三寸，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憑空壓了下去。
下一瞬，又漲了回來，整整齊齊。
兩人之間的距離消失了，沒有衣袂破風，沒有足尖點水的聲響，兩道劍意已經越過了那十丈水面，在中點相撞。
「錚——」
一聲極低極長的劍鳴貼著水面滾出去。
緊接著，水面上出現了七道深痕。
每一道都筆直地貫穿清濁兩色的交界線，深不見底，兩側水壁齊整如切，斷口處的水面被壓平了半寸，像是被無形的刀刃短暫地改變了形狀。
兩人的身形開始動了，劍光如風，劍氣如水，短短兩個呼吸里，便已交手了三十招。
「咻咻咻！！！」
然而，沒有一次實打實的劍刃碰撞。
兩柄名劍始終沒有真正碰在一起，每一次即將交匯的瞬間都有劍氣先一步抵達，將其隔開。
蓋聶挺身刺劍。
【淵虹】的劍尖完成了遞送，快得驚人，短到極致。
但風鬍子的劍已經等在了那裡，【純鈞】橫封，不遲不早，不偏不倚，剛好封住【淵虹】的去路。
兩柄名劍的劍尖隔著三寸相對，中間那一段空隙里忽然浮起一顆水珠——
不知從何處升起的，晶瑩剔透，懸在雙劍之間。
「叮！」
一聲極輕的清響，水珠應聲碎成八瓣。
每一瓣飛出的方向都不同，每一瓣都帶著一道沉凝劍氣。
八瓣水珠落入水面，砸出八個小坑，然後，那些小坑同時炸開。浪頭驟然湧起，濁浪如牆，清波如刃，在交匯處狠狠撞在一起。
「轟！！！」
交匯處炸開了一個方圓十丈的深坑，坑底露出濕漉漉的河床。
深坑邊緣，水浪翻卷，浪柱沖天而起，在空中碎成千萬片白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同時發力。
緊接著——
第二道浪、第三道浪、第四道浪連續炸起。
一聲比一聲悶！
一聲比一聲沉！！
浪頭一道比一道高，最高的那道衝上了三丈有餘！
水霧漫天，兩股水流在浪尖糾纏撕扯，發出轟隆隆的低吼，清濁之色在水霧中混在一起，又迅速分開。
「刺啦——」
岸邊的巨礁被一道逸散的劍氣從側面削過，發出咔嚓一聲裂響，半面礁石滑入水中，濺起一團白浪。
蓋聶和風鬍子立在原處，【淵虹】與【純鈞】的劍尖隔著三寸，一動不動。
凝聚到極點的劍氣在碰撞比拼。
他們周圍那三尺之內波瀾不驚，三尺之外，滔天巨浪正在瘋狂地撕裂交匯處的河床。
忽然，風鬍子的身影淡了一瞬，蓋聶的劍氣從他虛化的輪廓中穿了過去，就在劍氣穿過的同一剎那，風鬍子的「虛」又重歸為「實」，【純鈞】已經遞到了蓋聶身前三尺之內。
蓋聶沒有回防，向左橫跨了半步，剛好讓【純鈞】的劍尖貼著他的衣襟掠過。
「哧哧！！」
劍鋒劃破空氣時，發出一道極細極長的高頻嘶鳴。
風鬍子的劍順勢一轉，由刺變削，斜斜掃向蓋聶腰腹。蓋聶不接不架，【淵虹】自下而上，劍脊貼著【純鈞】的劍身擦了過去。
「嗤——」
兩柄名劍的劍身相擦，一長串細密火星從劍鍔處蹦到劍尖，又沿著劍尖飛向兩側，在空中劃出兩道短暫的光弧。
蓋聶藉著這一擦之力，整個人原地轉了半圈。
「鏗！」
【淵虹】順勢斬出一道橫貫半空的弧形劍氣，貼著水面平推出去，所過之處，浪尖齊齊斷去一截，斷口平整如刀削。
風鬍子腳尖在水面上輕輕一點，向上拔起七尺，正好讓那道弧形劍氣從他腳下掠過。
兩人之間又一次拉開了距離。
而從交手到這一刻，實則，不過三五個呼吸的工夫。
風鬍子落回水面時，他握劍的姿勢變了。
原本【純鈞】握在右掌正中央，此刻，拇指與食指微微上移，中指、無名指、小指併攏扣緊。
只是一個極細微的變化，卻讓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為之一變。
「你感覺到了嗎？」
蓋聶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
【淵虹】斜指水面，他的目光落在劍身上，沒有再抬頭看風鬍子。他的氣息在一點一點地下沉、內聚，周身劍意在緩慢收縮，從三尺縮到兩尺半，再縮到兩尺……
風鬍子動了，半步邁出，整個天地都變了。
天空的顏色在那一瞬間暗了一度，又亮回來，河面上的水紋齊齊向著同一個方向傾倒，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頭頂。
風停住了，雲也停住了，整片涇渭交匯處彷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而蓋聶的劍已經刺了出去。
劍身前段，出現了一個黑點，那黑點極小，像是被壓縮到極致的一點虛空。
緊接著，一道白虹從劍尖處湧出，細得像一根鐳射。
兩道劍意登時糾纏在一起，沉靜如淵，卻在暗中激盪。
「轟——！」
整片涇渭交匯處的水面，彷佛成了虛無的幻象。
山河變換，天地倒懸，清濁二水在這一刻失去了界限。
無數山峰頓時出現，像是從虛空中生長出來的，有的高聳入雲，有的低伏如丘。
「怎麼回事？什麼人用了【天地失色】？！」
岸上有人驚撥出聲。
然後，大家立馬看向了赤松子。
畢竟，這【天地失色】可是道家天宗的絕學，在場與道家相關的人中，赤松子輩分最高，修為最深。
赤松子沒有急著否認，他眯著眼感受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這不是【天地失色】，更像是……陰陽家的幻術。」
眾人又是看向陰陽家弟子，特別是現任的首領焱妃。
焱妃聽到這句話，冷笑了一聲：「如果我們有這種能耐，世上早就沒有了百家。幻術？你見過哪家幻術能創造世界的？」
眾人想想也對，陰陽家可能是很厲害，但不可能厲害到這種程度。
要不然，直接罷黜百家，獨尊陰陽好了。
「倉！」
衛莊拔起插著的【鯊齒】劍，環顧了一圈那些突兀出現的山峰。
「這裡是劍的世界！」
是的，劍界。
伏念、弄玉、曉夢、甘羅……等人四處張望，劍界給他們的震撼不亞於那次面對戰神殿的時候。
那些山巒起伏的輪廓里，蘊藏著無數道糾纏在一起的劍意。
伏念的目光在遠處的山峰間掃過，低聲道：「每一座山，都像是被一柄巨劍。」
眾人望去，只見原本的涇渭之水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群山如海。
那些山峰高高低低，錯落分布，每一座山峰上都瀰漫著不同質感的劍氣。
有的熾烈如火，有的冷冽如冰，有的厚重如山嶽，有的輕盈如飛羽……
「風鬍子和蓋聶呢？」有人詢問。
「我看到他們朝著兩座山去了。」有人回答。
聞言，衛莊第一時間追了上去。
他身形如電，踏著那些突兀出現的山脊快速前行，方向直指那兩座最高的山峰，【鯊齒】劍在他手中微微嗡鳴，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其他人先是一怔，繼而察覺那兩座比較高的山峰的劍氣，與方才風鬍子和蓋聶的劍氣別無二致。
然後，也是各自施展輕功身法追了上去。
涇水濁，渭水清，兩條河流在此處相遇，清濁分明，互不交融。
今天，就是兩位劍道大宗師約定好的論劍之日。
在午後的日光下，鋪展到視野盡頭。
水面上浮著細碎的金光，微風過處，清濁界線微微晃動，像一條正在呼吸的邊界線。
兩岸已經站滿了人。
遠遠近近，三三兩兩地散落在高地、樹蔭和礁石之上，衣色各異，氣息各不相同。
伏念站在高處，負手望著水面。
衛莊靠著一棵老樹，鯊齒斜倚身側，大刀金馬的坐著，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河面上那道清濁交界線出神，眼神冷淡。
逍遙子站在更遠些的坡上，袖袍被風掀起一角，他眯著眼望了望天色，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勝七站在一塊巨石上，像一尊沉默的鐵塔，【巨闕】的劍柄擱在他肩頭，紋絲不動。
章邯立在岸邊一處略高的土台上，身側站著幾名影密衛，目光掃過人群，確認沒有異狀。
甘羅則坐在一塊青石上，手裡捏著一片草葉慢慢轉著，神情鬆弛……
更遠處，幾位大宗師各自占據一方。
曉夢、弄玉、韓非、公孫龍、焱妃、赤松子……等等。
「你說，他們什麼時候開始？」有人低聲問。
「該快了。」另一個聲音應道。
午時剛過，蓋聶先到了。
他沒有從岸邊走，而是從上游的方向踏水而來。
像是燕子掠過水麵，在清濁交界處停住，穩穩地站在上面。他手裡握著【淵虹】，劍未出鞘，垂在身側，不顫不搖。
他的身形隨著水波微微起伏，幅度極小，周身三尺之內的水面，平如鏡面，像是那三尺範圍內的河水都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嘖嘖，這種輕功……」
有人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詫異。
岸上，認識蓋聶的人不在少數，知道他身法迅捷，但以輕功踏水而立，踩得如同踩在實地上，與當年的水準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不過有人已經反應了過來，低聲補了一句。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也是，畢竟是大宗師了。」
沒多久，風鬍子也到了。
從下遊方向踏波而來，步伐平緩，像是飯後散步走到此處。
腰間懸著一柄劍，劍鞘銅紋沉靜，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岸邊的人們目光聚集在他腰間那柄劍上，想知道這位名傳天下幾十年的相劍師用的是什麼劍。
章邯微微訝異：「竟然是這柄劍？！」
伏念接著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附近幾人耳中。
「揚其華，如芙蓉始出，觀其紋，爛如列星之行。」
「觀其光，渾渾如水之溢於塘，觀其斷，岩岩如瑣石，觀其才，煥煥如冰釋。」
赤松子站在不遠處，眯著眼看著那柄劍，又看了看自己腰間的【秋驪】劍，像在對比什麼。
逍遙子道：「擊則不能斷，刺則不能入，及加之砥礪，摩其鋒鄂，則陸斬犀象，水斷蛟龍。」
朱家笑眯眯地看向站在巨石上的勝七，語氣不緊不慢。
「嗬嗬，勝七老弟，竟然是【純鈞】，今天真是大飽眼福！」
勝七沒有答話，只是多看了那柄劍一眼，然後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為什麼朱家要看向勝七呢？
因為，無論是勝七的【巨闕】，還是風鬍子的【純鈞】，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數百年前，歐冶子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鑄成五劍。
【湛盧】、【純鈞】、【勝邪】、【魚腸】、【巨闕】。
如今，五柄名劍已經出現了四柄——【湛盧】在荀子手中，【巨闕】在勝七這裡，【勝邪】在韓非手裡，而今日【純鈞】也現了身。
焱妃的視線從【純鈞】上掠過，落向遠方，帶著幾分不經意的笑。
「現在，就只剩下最後一柄【魚腸】劍不知藏在何處了。」
弄玉微微搖頭，聲音清緩：「逆理不順，不可服也。臣以殺君，子以殺父。【魚腸】劍有不詳之意，恐怕即便有人得到了它，也不會輕易拿出來用的。」
「也是。」有人應了一句，沒有再追問。
這把劍生就是逆理悖序的，是用來弒君殺父的，關於【魚腸】劍的最終下落，在完成刺殺吳王僚的使命後便下落不明。
…………
劍鋒之下，不必多言。
蓋聶踏水而立，腳下那片三尺水面平如鏡面，不生漣漪。
【淵虹】斜垂身側，劍尖距水兩寸，他周身彷佛有一堵無形的壁障，連風都繞著他走。
十丈之外，風鬍子負手而立，腳下的水紋極淡極淺。
以兩人的修為，這點距離，是轉瞬即達。
【純鈞】沒有出鞘，懸在腰間。
兩人沒有開口。
空氣在沉默中一點點變稠，那種稠不是重量，而是一種被緩慢壓緊的密度，像是整個河面上方的空間，都在被什麼力量收窄。
兩股看不見的力量，在相遇之前就已經開始互相試探。
片刻後。
蓋聶抬起了劍。
【淵虹】由斜垂轉為平舉，劍身轉動半圈，日光從劍脊上滑過，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前輩，請。」他的聲音不重。
風鬍子微微頷首，搭上【純鈞】劍柄。
然後，
「嗡——！」
整個涇渭交匯處的水面，在同一瞬間矮了三寸，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憑空壓了下去。
下一瞬，又漲了回來，整整齊齊。
兩人之間的距離消失了，沒有衣袂破風，沒有足尖點水的聲響，兩道劍意已經越過了那十丈水面，在中點相撞。
「錚——」
一聲極低極長的劍鳴貼著水面滾出去。
緊接著，水面上出現了七道深痕。
每一道都筆直地貫穿清濁兩色的交界線，深不見底，兩側水壁齊整如切，斷口處的水面被壓平了半寸，像是被無形的刀刃短暫地改變了形狀。
兩人的身形開始動了，劍光如風，劍氣如水，短短兩個呼吸里，便已交手了三十招。
「咻咻咻！！！」
然而，沒有一次實打實的劍刃碰撞。
兩柄名劍始終沒有真正碰在一起，每一次即將交匯的瞬間都有劍氣先一步抵達，將其隔開。
蓋聶挺身刺劍。
【淵虹】的劍尖完成了遞送，快得驚人，短到極致。
但風鬍子的劍已經等在了那裡，【純鈞】橫封，不遲不早，不偏不倚，剛好封住【淵虹】的去路。
兩柄名劍的劍尖隔著三寸相對，中間那一段空隙里忽然浮起一顆水珠——
不知從何處升起的，晶瑩剔透，懸在雙劍之間。
「叮！」
一聲極輕的清響，水珠應聲碎成八瓣。
每一瓣飛出的方向都不同，每一瓣都帶著一道沉凝劍氣。
八瓣水珠落入水面，砸出八個小坑，然後，那些小坑同時炸開。浪頭驟然湧起，濁浪如牆，清波如刃，在交匯處狠狠撞在一起。
「轟！！！」
交匯處炸開了一個方圓十丈的深坑，坑底露出濕漉漉的河床。
深坑邊緣，水浪翻卷，浪柱沖天而起，在空中碎成千萬片白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同時發力。
緊接著——
第二道浪、第三道浪、第四道浪連續炸起。
一聲比一聲悶！
一聲比一聲沉！！
浪頭一道比一道高，最高的那道衝上了三丈有餘！
水霧漫天，兩股水流在浪尖糾纏撕扯，發出轟隆隆的低吼，清濁之色在水霧中混在一起，又迅速分開。
「刺啦——」
岸邊的巨礁被一道逸散的劍氣從側面削過，發出咔嚓一聲裂響，半面礁石滑入水中，濺起一團白浪。
蓋聶和風鬍子立在原處，【淵虹】與【純鈞】的劍尖隔著三寸，一動不動。
凝聚到極點的劍氣在碰撞比拼。
他們周圍那三尺之內波瀾不驚，三尺之外，滔天巨浪正在瘋狂地撕裂交匯處的河床。
忽然，風鬍子的身影淡了一瞬，蓋聶的劍氣從他虛化的輪廓中穿了過去，就在劍氣穿過的同一剎那，風鬍子的「虛」又重歸為「實」，【純鈞】已經遞到了蓋聶身前三尺之內。
蓋聶沒有回防，向左橫跨了半步，剛好讓【純鈞】的劍尖貼著他的衣襟掠過。
「哧哧！！」
劍鋒劃破空氣時，發出一道極細極長的高頻嘶鳴。
風鬍子的劍順勢一轉，由刺變削，斜斜掃向蓋聶腰腹。蓋聶不接不架，【淵虹】自下而上，劍脊貼著【純鈞】的劍身擦了過去。
「嗤——」
兩柄名劍的劍身相擦，一長串細密火星從劍鍔處蹦到劍尖，又沿著劍尖飛向兩側，在空中劃出兩道短暫的光弧。
蓋聶藉著這一擦之力，整個人原地轉了半圈。
「鏗！」
【淵虹】順勢斬出一道橫貫半空的弧形劍氣，貼著水面平推出去，所過之處，浪尖齊齊斷去一截，斷口平整如刀削。
風鬍子腳尖在水面上輕輕一點，向上拔起七尺，正好讓那道弧形劍氣從他腳下掠過。
兩人之間又一次拉開了距離。
而從交手到這一刻，實則，不過三五個呼吸的工夫。
風鬍子落回水面時，他握劍的姿勢變了。
原本【純鈞】握在右掌正中央，此刻，拇指與食指微微上移，中指、無名指、小指併攏扣緊。
只是一個極細微的變化，卻讓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為之一變。
「你感覺到了嗎？」
蓋聶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
【淵虹】斜指水面，他的目光落在劍身上，沒有再抬頭看風鬍子。他的氣息在一點一點地下沉、內聚，周身劍意在緩慢收縮，從三尺縮到兩尺半，再縮到兩尺……
風鬍子動了，半步邁出，整個天地都變了。
天空的顏色在那一瞬間暗了一度，又亮回來，河面上的水紋齊齊向著同一個方向傾倒，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頭頂。
風停住了，雲也停住了，整片涇渭交匯處彷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而蓋聶的劍已經刺了出去。
劍身前段，出現了一個黑點，那黑點極小，像是被壓縮到極致的一點虛空。
緊接著，一道白虹從劍尖處湧出，細得像一根鐳射。
兩道劍意登時糾纏在一起，沉靜如淵，卻在暗中激盪。
「轟——！」
整片涇渭交匯處的水面，彷佛成了虛無的幻象。
山河變換，天地倒懸，清濁二水在這一刻失去了界限。
無數山峰頓時出現，像是從虛空中生長出來的，有的高聳入雲，有的低伏如丘。
「怎麼回事？什麼人用了【天地失色】？！」
岸上有人驚撥出聲。
然後，大家立馬看向了赤松子。
畢竟，這【天地失色】可是道家天宗的絕學，在場與道家相關的人中，赤松子輩分最高，修為最深。
赤松子沒有急著否認，他眯著眼感受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這不是【天地失色】，更像是……陰陽家的幻術。」
眾人又是看向陰陽家弟子，特別是現任的首領焱妃。
焱妃聽到這句話，冷笑了一聲：「如果我們有這種能耐，世上早就沒有了百家。幻術？你見過哪家幻術能創造世界的？」
眾人想想也對，陰陽家可能是很厲害，但不可能厲害到這種程度。
要不然，直接罷黜百家，獨尊陰陽好了。
「倉！」
衛莊拔起插著的【鯊齒】劍，環顧了一圈那些突兀出現的山峰。
「這裡是劍的世界！」
是的，劍界。
伏念、弄玉、曉夢、甘羅……等人四處張望，劍界給他們的震撼不亞於那次面對戰神殿的時候。
那些山巒起伏的輪廓里，蘊藏著無數道糾纏在一起的劍意。
伏念的目光在遠處的山峰間掃過，低聲道：「每一座山，都像是被一柄巨劍。」
眾人望去，只見原本的涇渭之水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群山如海。
那些山峰高高低低，錯落分布，每一座山峰上都瀰漫著不同質感的劍氣。
有的熾烈如火，有的冷冽如冰，有的厚重如山嶽，有的輕盈如飛羽……
「風鬍子和蓋聶呢？」有人詢問。
「我看到他們朝著兩座山去了。」有人回答。
聞言，衛莊第一時間追了上去。
他身形如電，踏著那些突兀出現的山脊快速前行，方向直指那兩座最高的山峰，【鯊齒】劍在他手中微微嗡鳴，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其他人先是一怔，繼而察覺那兩座比較高的山峰的劍氣，與方才風鬍子和蓋聶的劍氣別無二致。
然後，也是各自施展輕功身法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