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我不是聖人，自然也做不到……愛天下
面對幾人各異的反應，韓非的表情始終淡淡的。
方才那番「互市」之策，不過是他多年前在新鄭玩剩下的舊棋路罷了。
只是，那個時候，舞台太小，韓國的國力有限，再怎麼精妙的算計，也翻不出太大的浪花。
而現在，帝國這艘船足夠大，足夠穩，足夠讓那些計策，真正落到現實的疆土上去。
韓非垂下目光，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案上那捲蒙恬的奏摺上。
心中微微一動，他抬起頭來。
「陛下，臣忽然想起一事。」
嬴政還在回味方才那番話，聞言，微微抬眼：「韓卿請說。」
「大祭酒手中，有一門秘術，名為【檄青之術】。若是陛下能得到此術，可以解決政令、軍情傳遞遲緩的難題。」
韓非的話，讓殿中幾人的目光同時落到了他身上。
嬴政的眉頭微微一動。
「【檄青之術】？這是什麼秘術？」
韓非微微搖頭：「具體如何施展，臣也不是很清楚。」
「臣只知道，當年，大祭酒曾經用臣的血液作墨，施展過一次。臣在此處寫下一行字，千里之外的某處，那行字便同時顯現了出來，分毫不差。」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事，但那話中的含義，卻讓殿中人震動。
嬴政還沒開口，王賁已經先一步跨了出來。
呼吸急促，目光灼灼地看向嬴政。
「陛下！若是真有此術——」
他喉頭動了動，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
「軍情如火，有時候幾個時辰的延誤，便是成千上萬的性命。」
「若是能將此術用於軍中，臣哪怕是跪接跪送，也要從大祭酒那裡求來！」
到底是武將，態度急切，沒有半點虛飾。
嬴政看著他這副模樣，沒有立刻回應，將目光從王賁身上移開，落在韓非面上，沉默了幾息，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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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卿，那就由你去黑白學宮一趟，見一見大祭酒吧。」
韓非躬身應道：「臣領旨。」
…………
韓非府邸。
夜已經深了。
韓非靠在榻上，衣襟半敞，紫女蜷在他臂彎里，髮絲散落在他肩頭。
方才那番溫存已經過去了，兩人都沒有急著起身，只是安靜地待著。
紫女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聲音有些含糊。
「我聽到一些訊息，嬴政把匈奴狼族的人拉去修長城和馳道，有些人暗地裡說太暴虐，缺少仁愛，應該以安撫為上。」
韓非將紫女輕輕往懷裡帶了帶，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肯定又是一些腐儒罷了，不必在意。」
他的語氣裡帶著輕描淡寫，彷佛那些議論不過是雜音。
紫女聽著他那副不在意的語氣，微微側過頭來看他。
「對中原百姓，你好似有一種……」她斟酌了一下措辭，「法度上的寬厚？可對那些匈奴俘虜，你在朝堂上說要用互市去算計他們——你好像並不在乎他們？」
韓非聞言，微微偏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
「夫人，你可知道，這個世上，其實每時每刻都在死人？」
紫女微微一怔，道：「怎麼會？如今，帝國內患已經基本拔除，帝國正在蒸蒸日上，什麼地方還會天天死人？」
韓非低頭看著她。
「就在你我說話的此刻，便有一人或是死於壽命終了，或是死於意外，或是死於仇殺……」他微微一頓，「即便是孔老夫子口中那個『大同』世界，也免不了這樣的事情。」
紫女神色微變：「你這話說得，好像這天底下就沒有一處安寧了。」
「當然也有安寧的時候。」韓非搖了搖頭，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那我換一種說法——這個天下，每時每刻也會有新的生命在誕生，這樣，是不是就順耳多了？」
紫女愣了一下，隨即，輕輕錘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嚇著我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嗔怪，卻也有一層松下來的感覺。
「我還真以為有什麼地方……」
韓非看著她，目光溫和了幾分：「我是想告訴你，儒家將『愛』分了等級，然而，『仁』也是分等級的。」
語氣不緊不慢。
「普通人，只能夠對眼前所見抱以『仁』心，對看不見的事情，便無能為力。這便是『仁者，愛己』。」
「而出仕的人，因為位高權重，治理一地，便能夠對一地之人抱以仁心。這便是『仁者，愛人』。」
「而一旦成了聖人，便能夠將『仁』擴充套件到天下人，也就是『仁者，愛天下』。」
韓非停了停，語氣微微沉了些。
「但其實，這已經和墨家的『兼愛』思想一樣，只是存在於美好的理論想像之中了。」
「聖人愛所有人，但這種大公無私的愛，反而已經等於『不愛』。『仁』到了極致，也就等於『不仁』。」
紫女若有所思地接道：「所以，這就是道家說的——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正是。」韓非微微點頭，「夫人聰慧，所以——」
他垂下眼帘，聲音低了幾分。
「我不是聖人，自然也做不到……愛天下。」
紫女沒有再問。
只是靜靜地靠在韓非的臂彎里，聽著他的心跳。
…………
韓非來到黑白學宮時，太淵正坐在庭院裡喝茶。
韓非也沒有客套，走到石桌對面坐下，開門見山。
「先生，我需要那門【檄青】之術。」
太淵放下茶壺，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從案下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了過去。
冊子的封皮是素白的，上面題字「檄青」二字。
韓非接過冊子，沒有立刻翻開，而是抬頭看了太淵一眼。
「先生可以未卜先知？」
太淵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只是恰好知道而已。」
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小事。
韓非低頭翻開冊子，隨即又合上，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
「墨跡已經幹了。這本冊子，至少是一個時辰前就寫完的。」
「先生的推算之術，竟然如此精準麼？」
太淵放下茶盞，看著他：「怎麼，你想學啊？我教你啊。」
韓非將冊子收入袖中，搖了搖頭：「先生倒是慷慨，不過，韓非此行，有這本冊子就夠了。」
「倒是有一件事想問——這門秘術，可有什麼特殊之處？」
太淵道：「這門秘術以血為媒，以炁傳訊，需要特製的血墨才能發動。我建議你最好找人改良一下。帝國的聰明人那麼多，總會想出些更實用的法子來。」
韓非點了點頭：「知道了。」
…………
幾天後，咸陽宮中，嬴政翻完了那本冊子，遞給甘羅。
嬴政道：「你把它改良最佳化一下吧，降低門檻，便於推廣。」
甘羅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半真半假的無奈。
「陛下是真會使喚人啊！」
嬴政沒有理他，已經低頭去翻下一份奏摺了。甘羅搖了搖頭，將冊子收入袖中，轉身離開。
…………
時光如流，在黑白學宮的山門前靜靜淌過。
太淵隱居學宮之中，偶爾講學，偶爾煮茶，望天下風雲起落，卻極少再踏出山門半步。
這幾年間，外界的變化倒是不少。
公孫玲瓏在論戰百家之後，終於到了小聖賢莊，與荀子激論一天一夜，在論辯將盡之時，當場突破到了大宗師境界。
訊息傳出，諸子百家皆是一震。
名家從此多了一位大名，「一切皆名」的思想，也隨之真正流傳開來。
如今，公孫玲瓏出門在外，也當得起旁人恭恭敬敬地稱一聲「玲瓏子」了！
而當有人打聽到這位新晉的大宗師，曾經求學於全真道太淵子門下時，更是驚詫不已，因為太淵子門下，已經出了一位樂家大宗師弄玉子，如今，竟然又出了一位名家大宗師玲瓏子？
要知道，即便是文宗荀夫子，門下也不過出了一位法家韓非子，而且，韓非已是四十多歲才成就大宗師的。
而無論是弄玉子還是玲瓏子，都只是三十出頭就成為大宗師了！
一時間，各方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另一個人——曉夢。
與弄玉子和玲瓏子兩人不同，曉夢是太淵的真傳弟子。
外界都在猜，這位真傳弟子要等到多少歲才能突破大宗師？
是三十？還是四十？
面對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視，曉夢卻像是全然不覺。她依舊按部就班地遊歷、修行，雲來霧去，不疾不徐，彷佛那些目光與她無關，那些猜測也與她無關。
她只是走著她的路。
又過了幾年。
某日清晨，曉夢踏進了黑白學宮的山門。
太淵坐在庭院裡，正在煮一壺老茶，遠遠便感覺到那股氣息，沉靜、內斂、與天地交融的氣息。
他沒有轉頭，只是伸手又取了一隻茶盞放在對面。
「回來了？」
「師父。」
曉夢在他對面坐下，眉目間卻帶著一種通透與安然。
太淵看著她，滿意的點了點頭。
「看來，這幾年你收穫不小。」
曉夢淡淡道：「的確不小。」
看了看腳下那片因為長年進出而磨損的地板，曉夢忽然開口。
「師父，你這地板該換新的了。」
然後，她忽然伸手向下一按。
「唰——」
一縷淡青色的炁自她掌心垂落，如水銀墜地，無聲漫開，流過那些磨損的痕跡。
太淵的眼眸微微眯起，在他的神意感知中，那些老舊的地板並沒有被修復，而是直接回到了嶄新的狀態。
「有意思。」太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這是你悟出來的功夫？」
曉夢收回手，語氣淡淡的：「我管它叫【稊米】。」
太淵對各家典故何其瞭然，頓時道出來處：「知天地之為稊米也，知豪末之為丘山也，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
曉夢點頭道：「在我的設想里，走的是天地與我同等的路子。大成之時，可以顛倒陰陽晝夜、乾坤倒轉，打亂天地時序，甚至可以逆轉生死……」
看曉夢越吹越是離譜，太淵連忙打斷：「停停停！！！你現在能夠做到什麼程度？」
「現在還只是初步。」說起自己現在的進度，曉夢一點也不尷尬。
「我可以把人的炁顛倒屬性，使其混亂喪失威力，也可以作用在自己身上。」
「師父，你看——」
接著，曉夢凝氣成刃，在手臂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約莫三寸長的傷口。然後，那傷口的邊緣開始收攏、變淺、消退，不過數息工夫，她手臂上只剩下光滑的肌膚，方才的傷痕，彷佛從沒有存在過。
太淵的目光微眯起來。
在他的神意感知下，這不是【者字秘】的療傷，也不是氣血自發癒合，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是直接將受傷逆轉為無傷狀態。
這兩種情況，所代表的可不是同一個意思。
「我很好奇……」太淵問道，「這種手段，你是怎麼悟出來的？」
曉夢低下頭，目光落在工布劍身上。
「我想復活龍陽君。」
太淵的目光在工布劍上停了一瞬：「龍陽君？」
話音落下，工布劍的劍身上浮起一縷幽暗的灰白色氣光。
嗡！
那氣光緩緩升騰，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虛影。
龍陽君的陰神比從前凝實了許多。
他看著曉夢的眼神里，有欣慰，也有無奈。
太淵認真道：「我能夠讓龍陽君的陰神長留人世間，但是，顛倒陰陽生死，即便是我，也做不到。」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繞彎子。
曉夢抬起頭來，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退縮。
「師父，荀夫子說過，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
意思是靛青是從藍草中提取的，但顏色比藍草更青。冰是由水凝結而成的，但溫度比水更低。這句話用來比喻學生透過學習可以超越老師，後人可以超過前人。
「更何況，既然連戰神殿、神龍都存在，為什麼不可能有復活的可能呢？」
太淵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也對，我反駁你，是基於我現在的認知，但是，我的認知並不代表著絕對真理。」
「你能夠悟出【稊米】這種手段，說不定，未來真的有機會達成心愿。」
方才那番「互市」之策，不過是他多年前在新鄭玩剩下的舊棋路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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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非的話，讓殿中幾人的目光同時落到了他身上。
嬴政的眉頭微微一動。
「【檄青之術】？這是什麼秘術？」
韓非微微搖頭：「具體如何施展，臣也不是很清楚。」
「臣只知道，當年，大祭酒曾經用臣的血液作墨，施展過一次。臣在此處寫下一行字，千里之外的某處，那行字便同時顯現了出來，分毫不差。」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事，但那話中的含義，卻讓殿中人震動。
嬴政還沒開口，王賁已經先一步跨了出來。
呼吸急促，目光灼灼地看向嬴政。
「陛下！若是真有此術——」
他喉頭動了動，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
「軍情如火，有時候幾個時辰的延誤，便是成千上萬的性命。」
「若是能將此術用於軍中，臣哪怕是跪接跪送，也要從大祭酒那裡求來！」
到底是武將，態度急切，沒有半點虛飾。
嬴政看著他這副模樣，沒有立刻回應，將目光從王賁身上移開，落在韓非面上，沉默了幾息，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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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非府邸。
夜已經深了。
韓非靠在榻上，衣襟半敞，紫女蜷在他臂彎里，髮絲散落在他肩頭。
方才那番溫存已經過去了，兩人都沒有急著起身，只是安靜地待著。
紫女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聲音有些含糊。
「我聽到一些訊息，嬴政把匈奴狼族的人拉去修長城和馳道，有些人暗地裡說太暴虐，缺少仁愛，應該以安撫為上。」
韓非將紫女輕輕往懷裡帶了帶，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肯定又是一些腐儒罷了，不必在意。」
他的語氣裡帶著輕描淡寫，彷佛那些議論不過是雜音。
紫女聽著他那副不在意的語氣，微微側過頭來看他。
「對中原百姓，你好似有一種……」她斟酌了一下措辭，「法度上的寬厚？可對那些匈奴俘虜，你在朝堂上說要用互市去算計他們——你好像並不在乎他們？」
韓非聞言，微微偏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
「夫人，你可知道，這個世上，其實每時每刻都在死人？」
紫女微微一怔，道：「怎麼會？如今，帝國內患已經基本拔除，帝國正在蒸蒸日上，什麼地方還會天天死人？」
韓非低頭看著她。
「就在你我說話的此刻，便有一人或是死於壽命終了，或是死於意外，或是死於仇殺……」他微微一頓，「即便是孔老夫子口中那個『大同』世界，也免不了這樣的事情。」
紫女神色微變：「你這話說得，好像這天底下就沒有一處安寧了。」
「當然也有安寧的時候。」韓非搖了搖頭，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那我換一種說法——這個天下，每時每刻也會有新的生命在誕生，這樣，是不是就順耳多了？」
紫女愣了一下，隨即，輕輕錘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嚇著我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嗔怪，卻也有一層松下來的感覺。
「我還真以為有什麼地方……」
韓非看著她，目光溫和了幾分：「我是想告訴你，儒家將『愛』分了等級，然而，『仁』也是分等級的。」
語氣不緊不慢。
「普通人，只能夠對眼前所見抱以『仁』心，對看不見的事情，便無能為力。這便是『仁者，愛己』。」
「而出仕的人，因為位高權重，治理一地，便能夠對一地之人抱以仁心。這便是『仁者，愛人』。」
「而一旦成了聖人，便能夠將『仁』擴充套件到天下人，也就是『仁者，愛天下』。」
韓非停了停，語氣微微沉了些。
「但其實，這已經和墨家的『兼愛』思想一樣，只是存在於美好的理論想像之中了。」
「聖人愛所有人，但這種大公無私的愛，反而已經等於『不愛』。『仁』到了極致，也就等於『不仁』。」
紫女若有所思地接道：「所以，這就是道家說的——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正是。」韓非微微點頭，「夫人聰慧，所以——」
他垂下眼帘，聲音低了幾分。
「我不是聖人，自然也做不到……愛天下。」
紫女沒有再問。
只是靜靜地靠在韓非的臂彎里，聽著他的心跳。
…………
韓非來到黑白學宮時，太淵正坐在庭院裡喝茶。
韓非也沒有客套，走到石桌對面坐下，開門見山。
「先生，我需要那門【檄青】之術。」
太淵放下茶壺，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從案下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了過去。
冊子的封皮是素白的，上面題字「檄青」二字。
韓非接過冊子，沒有立刻翻開，而是抬頭看了太淵一眼。
「先生可以未卜先知？」
太淵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只是恰好知道而已。」
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小事。
韓非低頭翻開冊子，隨即又合上，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
「墨跡已經幹了。這本冊子，至少是一個時辰前就寫完的。」
「先生的推算之術，竟然如此精準麼？」
太淵放下茶盞，看著他：「怎麼，你想學啊？我教你啊。」
韓非將冊子收入袖中，搖了搖頭：「先生倒是慷慨，不過，韓非此行，有這本冊子就夠了。」
「倒是有一件事想問——這門秘術，可有什麼特殊之處？」
太淵道：「這門秘術以血為媒，以炁傳訊，需要特製的血墨才能發動。我建議你最好找人改良一下。帝國的聰明人那麼多，總會想出些更實用的法子來。」
韓非點了點頭：「知道了。」
…………
幾天後，咸陽宮中，嬴政翻完了那本冊子，遞給甘羅。
嬴政道：「你把它改良最佳化一下吧，降低門檻，便於推廣。」
甘羅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半真半假的無奈。
「陛下是真會使喚人啊！」
嬴政沒有理他，已經低頭去翻下一份奏摺了。甘羅搖了搖頭，將冊子收入袖中，轉身離開。
…………
時光如流，在黑白學宮的山門前靜靜淌過。
太淵隱居學宮之中，偶爾講學，偶爾煮茶，望天下風雲起落，卻極少再踏出山門半步。
這幾年間，外界的變化倒是不少。
公孫玲瓏在論戰百家之後，終於到了小聖賢莊，與荀子激論一天一夜，在論辯將盡之時，當場突破到了大宗師境界。
訊息傳出，諸子百家皆是一震。
名家從此多了一位大名，「一切皆名」的思想，也隨之真正流傳開來。
如今，公孫玲瓏出門在外，也當得起旁人恭恭敬敬地稱一聲「玲瓏子」了！
而當有人打聽到這位新晉的大宗師，曾經求學於全真道太淵子門下時，更是驚詫不已，因為太淵子門下，已經出了一位樂家大宗師弄玉子，如今，竟然又出了一位名家大宗師玲瓏子？
要知道，即便是文宗荀夫子，門下也不過出了一位法家韓非子，而且，韓非已是四十多歲才成就大宗師的。
而無論是弄玉子還是玲瓏子，都只是三十出頭就成為大宗師了！
一時間，各方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另一個人——曉夢。
與弄玉子和玲瓏子兩人不同，曉夢是太淵的真傳弟子。
外界都在猜，這位真傳弟子要等到多少歲才能突破大宗師？
是三十？還是四十？
面對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視，曉夢卻像是全然不覺。她依舊按部就班地遊歷、修行，雲來霧去，不疾不徐，彷佛那些目光與她無關，那些猜測也與她無關。
她只是走著她的路。
又過了幾年。
某日清晨，曉夢踏進了黑白學宮的山門。
太淵坐在庭院裡，正在煮一壺老茶，遠遠便感覺到那股氣息，沉靜、內斂、與天地交融的氣息。
他沒有轉頭，只是伸手又取了一隻茶盞放在對面。
「回來了？」
「師父。」
曉夢在他對面坐下，眉目間卻帶著一種通透與安然。
太淵看著她，滿意的點了點頭。
「看來，這幾年你收穫不小。」
曉夢淡淡道：「的確不小。」
看了看腳下那片因為長年進出而磨損的地板，曉夢忽然開口。
「師父，你這地板該換新的了。」
然後，她忽然伸手向下一按。
「唰——」
一縷淡青色的炁自她掌心垂落，如水銀墜地，無聲漫開，流過那些磨損的痕跡。
太淵的眼眸微微眯起，在他的神意感知中，那些老舊的地板並沒有被修復，而是直接回到了嶄新的狀態。
「有意思。」太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這是你悟出來的功夫？」
曉夢收回手，語氣淡淡的：「我管它叫【稊米】。」
太淵對各家典故何其瞭然，頓時道出來處：「知天地之為稊米也，知豪末之為丘山也，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
曉夢點頭道：「在我的設想里，走的是天地與我同等的路子。大成之時，可以顛倒陰陽晝夜、乾坤倒轉，打亂天地時序，甚至可以逆轉生死……」
看曉夢越吹越是離譜，太淵連忙打斷：「停停停！！！你現在能夠做到什麼程度？」
「現在還只是初步。」說起自己現在的進度，曉夢一點也不尷尬。
「我可以把人的炁顛倒屬性，使其混亂喪失威力，也可以作用在自己身上。」
「師父，你看——」
接著，曉夢凝氣成刃，在手臂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約莫三寸長的傷口。然後，那傷口的邊緣開始收攏、變淺、消退，不過數息工夫，她手臂上只剩下光滑的肌膚，方才的傷痕，彷佛從沒有存在過。
太淵的目光微眯起來。
在他的神意感知下，這不是【者字秘】的療傷，也不是氣血自發癒合，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是直接將受傷逆轉為無傷狀態。
這兩種情況，所代表的可不是同一個意思。
「我很好奇……」太淵問道，「這種手段，你是怎麼悟出來的？」
曉夢低下頭，目光落在工布劍身上。
「我想復活龍陽君。」
太淵的目光在工布劍上停了一瞬：「龍陽君？」
話音落下，工布劍的劍身上浮起一縷幽暗的灰白色氣光。
嗡！
那氣光緩緩升騰，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虛影。
龍陽君的陰神比從前凝實了許多。
他看著曉夢的眼神里，有欣慰，也有無奈。
太淵認真道：「我能夠讓龍陽君的陰神長留人世間，但是，顛倒陰陽生死，即便是我，也做不到。」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繞彎子。
曉夢抬起頭來，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退縮。
「師父，荀夫子說過，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
意思是靛青是從藍草中提取的，但顏色比藍草更青。冰是由水凝結而成的，但溫度比水更低。這句話用來比喻學生透過學習可以超越老師，後人可以超過前人。
「更何況，既然連戰神殿、神龍都存在，為什麼不可能有復活的可能呢？」
太淵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也對，我反駁你，是基於我現在的認知，但是，我的認知並不代表著絕對真理。」
「你能夠悟出【稊米】這種手段，說不定，未來真的有機會達成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