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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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白自認為是很堅強的。

  哪怕一個人孤獨了無數個輪迴,看過人性最反覆無常的嘴臉,嘗過希望燃起又碾碎成灰的滋味。哪怕舉目無親,像一片無根的浮萍,在冰冷的時間長河裡隨波逐流,被沖刷得稜角盡失。哪怕在外面,為了生存,為了那一點點可憐的立足之地,不得不戴上各種各樣的面具,咽下混合著血與泥的屈辱,把牙齒咬碎了和著血往肚裡吞。

  蒼白都能咬著牙,對著鏡子裡那雙日益空洞的紅色眼睛,一字一頓地告訴自己:

  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臭標誌,賤種,賠錢貨。

  來自同學的,老師的,所謂的家人的

  無論什麼樣的污言穢語都無法將這個堅強的女孩打到。

  可...

  可居然有人說讓自己去嘗試依靠,對自己說有姐姐在...

  沒有人教過蒼白怎麼回應溫暖與溫柔。

  而且是這種純粹的不摻假任何雜質的來自一個路人的關心。

  不是為了攻略自己,也不是為了在自己身上謀求什麼。

  說起來...

  之前的輪迴中...店長是怎麼做的呢?

  記不太清了...

  那時的自己早已被攻略者們蒙蔽了雙眼。

  只是...好像每一次,都有一個金色的少女...有時是在擁擠的街角,有時是在她狼狽逃離某個攻略者時掠過眼角,有時是在她凍得瑟瑟發抖的寒冬....更遙遠...更模糊的記憶里,似乎....似乎也有過一個模糊的身影,有著溫暖的金色頭髮,在她蜷縮在某個角落時,遞過來一杯熱水或一塊麵包,聲音溫和地說著什麼...但那時她早已被猜忌和恐懼填滿,要麼瑟縮著躲開,要麼麻木地無視,從未看清過對方的臉,也從未聽進那些話語。

  再往前...

  嘶...

  那些痛苦的記憶模糊不清,但蒼白知道,那時的自己完全沉浸在居然有人會滿心滿眼的看著自己,全心全意的攻略自己而感到可悲的感動。

  所以...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

  蒼白的腦子有些暈乎乎的。

  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被擁入了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大腦里那些混亂的思緒、翻騰的記憶碎片,在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面前,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有一瞬間,蒼白是完全空白的。

  少女小小的腦袋裡只有:暖的,軟的,有人在抱著我。

  「乖哦,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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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店長有沒有想過自己其實並不適合夾著嗓子裝作溫柔大姐姐呢...

  鈴音的擁抱很柔軟,穩穩地抱著自己,一隻手在自己的腦袋上輕輕撫摸。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鈴音胸腔的起伏,能聽到對方似乎也並不平靜的心跳

  「有什麼困難不要一個人扛著啊,你還只是個孩子。」

  抱歉,其實我已經是個年紀很大的老登了

  「你還有我,還有很多可以依靠的人。」

  不...從來都沒有。

  我的生命中,只有攻略者和充滿惡意的路人。

  「再怎麼說我...我也是個可靠的成年人啦。」

  明明一點都不靠譜...

  蒼白她沒有回答鈴音的話。

  任何語言在此刻都是多餘的。

  承諾「我會依靠你」是撒謊,而斷然拒絕「我不需要」又可能傷害這難得的笨拙的溫暖。

  蒼白只是輕輕用額頭頂著鈴音的肩窩,然後,她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這個懷抱里。

  她像一隻在暴風雪中飛了太久力竭的鳥,即使知道腳下的樹枝可能隨時斷裂,也忍不住收攏翅膀,將冰冷的喙埋進相對溫暖的羽毛里,獲取片刻的喘息。

  這並不代表著沉淪,也不是放棄。

  只是一個疲憊到極點的靈魂,在無邊黑暗的海面上,看到一艘路過的小船亮起的昏暗燈火時,忍不住投去的一瞥,和...短暫的停泊。

  蒼白知道暴風雪還會來臨,小船可能自身難保。

  但至少在這一刻,這燈火是亮的,這懷抱是暖的,這心跳聲是真實的。

  鈴音似乎感覺到了少女微小的動作,或者只是單純地認為懷抱中的女孩需要更多時間。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將那個「可靠成年人」的宣言,化為了堅實的擁抱和輕撫。

  窗外,城市的霓虹無聲閃爍,夜色依舊深沉。

  原來,在她自以為孤獨地對抗整個世界,認定所有溫暖都標好價碼的時候,真的有這樣不求回報的善意,如同夜空中閃過的流星,曾經試圖照亮她片刻的黑暗。

  而她,曾一次又一次地,背過身去,或者視而不見。

  明明店長也只是一個沒有那麼熟的路人罷了。

  「店長...你說...我...我也能夠得到幸福嗎...」

  「當然可以啦。」

  「我們的小蒼白,可愛,堅強,獨立,聰慧」

  鈴音數完那些「優點」,手臂又收緊了些,下巴輕輕蹭了蹭少女的發頂:

  「這樣的蒼白,為什麼不能得到幸福呢?」

  她的語氣仿佛「蒼白得到幸福」是宇宙間一條不容辯駁的基本法則,如同蘋果會落地,太陽會升起。

  是啊...

  為什麼不能。

  「店長難道就不問問...我是什麼事情嗎?」

  鈴音輕輕嘆了口氣。

  「我要是問了的話,小蒼白會告訴我嘛?」

  「我想應該不會吧。」

  纖長的手指穿過少女纓粉色柔順的髮絲。

  「小蒼白就是這樣的人啊,有著很多秘密,有著很多想法。」

  「你是個堅強的孩子,如果需要我幫助的話可以隨時告訴我。」

  「問不問,其實沒那麼重要。」鈴音的下巴又蹭了蹭少女的發頂,這個親昵的小動作讓蒼白感到有點癢,「重要的是,你現在很難過,很害怕,覺得自己一個人扛不住了,對不對?」

  「嗯。」蒼白是從喉嚨里擠出的一聲。

  有點羞恥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你具體在經歷什麼,那一定很辛苦,很可怕。但我知道,能讓你這樣...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我知道這對你很重要。」

  「所以我不問。」

  「至少現在不問。」

  「等你什麼時候願意告訴我時,我們再好好聊聊,好嘛?」

  蒼白沉默了很久,久到鈴音以為她不會再回應。久到窗外的霓虹似乎都變換了幾輪色彩。

  「謝謝...」

  「所以...可以再這樣抱一會嗎...」

  鈴音明顯也愣了一下。她大概也沒想到蒼白會提出這樣的請求。

  然後又急忙在蒼白馬上就要因為羞恥而改口之前回應。

  「當然可以。」

  「想抱多久都可以。」鈴音的聲音落在少女發頂,很輕,卻很穩,「這裡晚上不打烊...對你。」

  少女的身體一寸寸軟化,一寸寸放鬆。

  蒼白將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給了這個懷抱,頭深深地埋在鈴音頸窩,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沉重。

  「小蒼白?」鈴音試探著喚了一聲。

  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平穩悠長的呼吸,溫熱地拂過鈴音的頸側皮膚。

  少女的臉頰因為哭泣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幾道淚痕蜿蜒而下,沾濕了鬢角,看起來狼狽又脆弱。

  鈴音深吸一口氣,開始小心地調整姿勢。

  女孩只是無意識地咕噥了一聲,蹭了蹭她的肩窩,並沒有醒來。這給了鈴音一點勇氣。

  鈴音一手穩穩托住蒼白的後背,另一隻手嘗試去撈她的腿彎。蒼白很輕,比看上去還要輕,像一片羽毛。

  鈴音小心翼翼的將少女放到自己的床上,又細心的為少女蓋上了毯子。

  卸下了所有偽裝的蒼白,在睡夢中顯得異常脆弱。櫻粉色的長髮凌亂地鋪在枕上,襯得那張帶著淚痕的小臉越發蒼白脆弱。

  明明就只是個小孩子,可卻竟是了那麼多不公平的對待。

  鈴音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的淚痕上,心頭微軟。她去後廚擰了一把熱毛巾,用溫水浸濕,又輕輕擰乾。

  回到床邊,鈴音蹲下身,用毛巾輕柔地擦拭蒼白臉上的淚痕。

  做完這些,鈴音才將毛巾放到一邊,就著昏暗的光線,靜靜地看著。

  她輕輕嘆了口氣,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坐了下來,沒有離開。

  她不敢睡,也睡不著。

  就這樣守著吧。

  鈴音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打開這個少女的心扉,聽一聽她的難處。

  但是...

  鈴音更相信,蒼白能夠解決這一切。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來求助自己了。

  那時候,在展現自己作為大人的可靠吧。

  什麼問題沒有解決,但似乎又有哪裡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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