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母親的胸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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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拍賣行的預展廳在三樓,入口處擺著兩排白色鮮花,空氣里瀰漫著混合了香氛和皮質座椅味道的氣息,沈晚棠到的時候,大廳里已經坐了三十多位賓客,零散的笑聲和交談聲被高挑的天花板攏住,聽起來體面又克制。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修身長裙,裁縫鋪趕出來的定製款,面料垂感極好,領口收得乾淨,沒有多餘裝飾,只有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黑曜石尾戒。

  周也行跟在她右後方半步的距離,手裡提著一隻黑色公文包,裡面裝著三份公證文件和一份物權追索申請書。

  孟梔已經在展廳的珠寶鑑賞區就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胸口別著自家品牌的標誌,正和拍賣行的鑑定師低聲交談。

  沈晚棠的視線掃過展櫃,在第七號展位前停了一下。

  藍寶石胸針被放在黑色絲絨墊上,射燈打下來,老式歐洲切割的寶石面折射出深沉的藍光,底座的手工包鑲在燈光下能看到極細的焊接紋路。

  何秀坐在展位旁的貴賓區第一排,穿著酒紅色的套裝,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鏈金項鍊,正跟身邊兩個名媛聊天,笑得得體又從容。

  「沈太來了呀。」

  薛凝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她端著一杯香檳走過來,目光在沈晚棠身上打了一個來回,嘴角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微笑。

  「今天這場預展好多硬貨,沈太太平時也關注古董珠寶嗎?」

  沈晚棠接過服務生遞來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偶爾看。」

  「那可要好逛逛,何姨今天上拍的那枚藍寶石胸針可是老物件了,據說是三十多年前的大師手工,估價十八萬起呢。」

  薛凝的聲音刻意提高了半個音調,周圍幾個人的視線都轉了過來。

  沈晚棠沒有接話,端著水走到第七號展位前,低頭看了看那枚胸針,手指搭在展櫃邊緣。

  何秀注意到了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走過來的時候臉上掛著笑,那種名媛圈裡混久了的人特有的笑法,唇角上揚的弧度精確到毫米。

  「這位是陸太吧,久仰久仰。」

  沈晚棠抬起頭看著她,沒有回應這句客套。

  「何女士,這枚胸針你戴了多少年了。」

  何秀的笑意頓了一下,很快恢復。

  「快六年了,趙忠誠在世的時候買給我的,他一向喜歡老物件,這枚是從中間人手裡收的。」

  「哪個中間人。」

  「這個我不太記得了,年頭久了嘛。」

  何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墜,姿態很鬆弛,但手指在金屬表面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

  沈晚棠把水瓶放在旁邊的小桌上,從周也行手裡接過公文包,打開,抽出第一份文件。

  「城南珠寶修復工作室,2019年3月17日,委託修復一枚藍寶石胸針,底座斷裂焊接,修復人孟梔,委託中間人章雯。」

  她把文件平放在展櫃玻璃上。

  何秀的視線落在那份文件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這份修復記錄你是從哪裡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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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複方存檔。」

  沈晚棠又抽出第二份文件,是一張舊照片的高清複印件,姜柔穿著淺灰套裝,左胸口別著同一枚胸針。

  「這是我母親姜柔,照片拍攝於十三年前,地點是陸家老宅前院,胸針底座焊接修復的位置和你送修時一模一樣。」

  大廳里的交談聲開始變小,有人轉過頭來看這邊。

  何秀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她退了半步,手指攥著自己的包帶。

  「沈太太,你是不是搞錯了,這枚胸針是我丈夫正經花錢買的,你母親有一枚類似的也不奇怪,老物件撞款很常見。」

  「撞款?」

  沈晚棠的聲音平得沒有一點溫度。

  「底座六點鐘方向有一處修復焊痕,寬度0.3毫米,焊接材料是950鉑金混合配方,這個工藝在全國只有孟梔用。」

  她側過身,朝鑑賞區抬了一下下巴。

  孟梔已經站起來走過來了,手裡拿著一本舊筆記本,翻到中間某一頁,上面有手繪的胸針結構圖。

  「這枚胸針經我手修復,2019年3月,當時的底座斷裂位置在六點鐘方向偏下兩毫米處,我用的焊接配方和手法有獨家標記,可以現場打開展櫃驗證。」

  孟梔的語氣平靜專業,不帶任何情緒。

  何秀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她環顧四周,發現周圍至少有十幾個人已經在看這邊了。

  陸錦瑤從貴賓區的角落站起來,走到何秀身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沈姐,預展上大家都是來欣賞珠寶的,有什麼產權糾紛不如私下處理,這麼多人在場,對誰都不好看。」

  沈晚棠把第三份文件抽出來,這次是一份公證過的遺物清單。

  「姜柔遺物清單第十七項,藍寶石胸針一枚,品牌標記已磨損,有購買發票,發票編號與城南珠寶行1991年的銷售記錄一致。」

  她把三份文件摞在一起,整齊齊地碼好。

  「我今天不是來欣賞珠寶的,我是來取回屬於我母親的東西。」

  周也行上前一步,從公文包里拿出最後一份文件遞給拍賣行的負責人。

  「物權追索申請書,委託人沈晚棠,申請暫緩七號展品的拍賣流程,待物權歸屬確認後再行處理。」

  拍賣行負責人接過文件翻了兩頁,額頭上滲出細汗,轉頭看了何秀,又看了看沈晚棠,猶豫了幾秒。

  「沈太太提供的材料齊全,按照流程我們需要暫緩這件展品的上拍。」

  何秀的手在發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薛凝在旁邊拉了她一把袖子,小聲耳語了幾句。

  何秀的臉色更難看了,她看著展櫃裡那枚胸針,又看著沈晚棠手裡的文件,嘴唇嚅動了兩下,到底沒說出來。

  拍賣行的工作人員打開展櫃,取出胸針放在鑑定台上,孟梔走過去用放大鏡仔細檢查底座焊痕。

  就在這時候,孟梔的動作停了。

  她把放大鏡移開,用鑷子輕輕挑了一下胸針底座六點鐘方向的焊縫邊緣,那裡有一道極細的暗槽,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暗槽里卡著一小片金屬,比指甲蓋還小,橢圓形,表面有浮雕紋路。

  孟梔回頭看了沈晚棠一眼。

  「這個暗格不是我做的,應該是原始工匠在製作底座時就留好的。」

  沈晚棠走上前,低頭看著那片金屬。

  橢圓形的徽記,正面是一隻展開單翼的鳥,線條簡潔利落,和她在藥盒裡那張邀請函底部看到的圖案完全一致,和銅鑰匙圓環上的紋路也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在桌面邊緣停了一下,沒有伸出去碰那片徽記。

  這枚胸針不是普通的首飾,姜柔把它當成了一個容器。

  周圍的人還在交頭接耳討論物權糾紛的事,沒有人注意到那片指甲蓋大小的金屬意味著什麼。

  沈晚棠把視線從徽記上收回來,抬頭掃了一眼大廳的入口方向。

  二樓的觀景廊上,有一道深色的身影站在欄杆邊上,手裡沒有酒杯,身邊也沒有旁人,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只能看見輪廓,但她認得出那個站姿。

  陸止淵。

  他說過,邀請函他拿。

  沈晚棠把目光收回來,對孟梔點了一下頭。

  「這枚胸針連帶裡面所有的東西,一起封存,我找律師辦完手續再取。」

  孟梔把金屬徽記和胸針一起放回絲絨盒裡,蓋上了蓋子。

  何秀已經被薛凝扶著往外走了,經過沈晚棠身邊的時候腳步虛浮,她沒有看沈晚棠的臉,目光直直盯著前面的出口。

  陸錦瑤站在原地沒動,手指絞著包帶,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那層溫婉的笑已經消得乾淨淨。

  沈晚棠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

  「錦瑤妹,下次再安排人給我使絆子的時候,記得先查清楚那些人手裡攥著的東西干不乾淨。」

  陸錦瑤的指節發白,聲音壓得很低。

  「沈晚棠,你別太過分。」

  「過分?」

  沈晚棠把公文包遞給周也行,手指理了理裙擺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語氣輕到像在聊明天的天氣。

  「我只是拿回我媽的東西,你覺得這就叫過分的話,那後面的事你可能承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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