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灌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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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醫又交代,眼下不可一味添被逼汗,需以溫水擦拭手腳,待湯藥入腹後再看熱勢。

  裴淵聽得眉心深蹙:「既然不能下猛藥,你今夜便守在府中。她若有變化,隨時過來。」

  府醫連聲應是。

  裴淵轉頭看向床榻。

  沈微瀾睡得並不安穩。她眉心緊緊鎖著,額角的濕發粘在臉側,唇瓣因為高熱缺水而乾澀泛白。

  昨夜在書案上還會伏低做小、哭著求他的人,此刻單薄得仿佛只剩下一點細弱的呼吸。

  胸膛里那股莫名的煩悶再次翻湧上來。

  「開方。」

  府醫應聲退到外間,提筆寫下藥方,又仔細叮囑了煎藥的火候。

  裴淵站在案旁聽了片刻,偏頭吩咐霍影:「拿我的對牌去藥庫。方中所需的藥材,一律擇最好的取。」

  「是。」

  霍影接過對牌,與府醫一同退了出去。

  另一名丫鬟端著溫水和金瘡藥入內,戰戰兢兢地替沈微瀾清理手上的傷。

  掌心燙出的紅痕觸目驚心,五根纖細的手指皆微微腫脹。

  手背上那道被木刺扎破的口子,經過雨水和滾茶的反覆磋磨,邊緣已經泛白外翻。

  丫鬟用濕帕剛一碰,昏睡中的沈微瀾便痛得本能瑟縮。

  裴淵眉間浮起幾分不耐,冷聲道:「輕些。」

  丫鬟嚇得手一抖,慌忙低聲請罪。

  她不敢再有半點疏忽,放輕動作清理完掌心,薄薄塗上一層藥膏,又在手背的傷口覆上細白的棉布。

  做完這一切,丫鬟的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汗。

  裴淵盯著她手上的傷,問:「會留下傷痕?」

  「回國公爺,掌心只是燙傷,細養些日子便能恢復。手背的口子不算深,只要結痂前不再沾水,應當不會留疤。」

  裴淵沒有再問。

  前廳還積壓著軍務。今日因長亭郡主過府,他已經耽擱了不少時辰。

  如今府醫已經看過,人也妥善安置在內室,他沒有繼續耗在這裡的必要。

  他轉過身,向外走去。

  剛邁過內外間相隔的珠簾,床榻上的人忽然不安地動了動。

  錦被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皺,纏著白布的手指無力地在虛空中抓握著,仿佛想留住什麼早已遠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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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裡依舊是三年前那場連綿的冷雨。

  沈府朱門大開,父親戴著沉重的木枷,被官差粗暴地押上囚車。

  她赤著腳在長街上跌跌撞撞地追,一遍遍喚著爹爹,那條青石板路卻怎麼也跑不到盡頭。

  父親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一隻從木欄間伸出的手。

  她拼命想抓住那隻手,眼前卻轟然落下一扇緊閉的房門。

  門內燈火通明,案上壓著沈家的卷宗。她跪在冰冷的門外求了許久,嗓子都啞了,那扇門卻始終未曾開啟。

  「爹爹……」

  那聲音細碎微弱,透著濃濃的絕望。

  裴淵的腳步停了下來。

  沈微瀾並沒有醒。她深陷在高熱帶來的夢魘里,眼尾滲出一點水光,慘白的唇瓣輕輕顫動著。

  「我不求他了……」

  裴淵站在珠簾旁,半邊身子隱沒在昏暗的內室陰影中。

  他自然知道那個「他」指的是誰。

  昨夜,她伏在他的膝頭,笨拙地解開衣襟,舍盡了清流貴女的顏面,只為求他重查沈家一案。

  被趕出書房時,她或許還想著等他怒氣平息,再尋機會求上一次。

  現在卻在夢裡說,不求了。

  這本該是件省心的事。

  沈微瀾若能就此收心,不再拿沈家的案子糾纏他,不再為了一個流放的罪臣哭哭啼啼,往後安分守己地留在東院,做好她通房丫鬟的本分,他也少些麻煩。

  可裴淵眼底的寒意卻未見半分鬆緩。

  他隔著珠簾凝視了她片刻,面色比方才更為沉冷,最後只對守在床邊的丫鬟吩咐了一句:「看好她。」

  珠簾相撞,發出一陣細碎的輕響。

  裴淵沒有回頭,大步走出了內室。

  窗外暮色四合,東院各處的遊廊陸續燃起了燈火。

  雨雖然停了,風中仍裹挾著侵骨的寒氣。窗紙被吹得獵獵作響,屋內的炭盆燒得正旺,濃重的苦藥味從小廚房一路瀰漫進內室。

  湯藥煎好後,丫鬟小心翼翼地端到床前,舀起一小勺,吹至溫熱,送到沈微瀾唇邊。

  她仍在昏睡,牙關緊咬。褐色的藥汁順著唇角滑落,流過蒼白的下頜,沒入衣領,竟是一口也未能餵進去。

  丫鬟急忙拿帕子擦淨,又試了一次。

  湯匙剛碰到唇瓣,沈微瀾便蹙著眉偏開了臉。

  她仿佛仍困在危機四伏的夢境中,本能地抗拒著一切外界的觸碰。

  丫鬟只得換了更小的銀匙,試圖從她唇角一點點往裡送。

  可藥汁剛沾到舌尖,沈微瀾便悶咳出聲,將藥水盡數嗆了出來。

  幾番折騰下來,碗裡的藥已經涼去半截,真正入腹的卻寥寥無幾。

  府醫臨走前千叮萬囑,第一劑藥絕不能誤了時辰。

  丫鬟看著逐漸冷透的藥汁,既不敢耽擱,又不敢真的動手強灌,急得眼眶泛紅。

  「沈姑娘,您醒一醒……」

  丫鬟低聲喚了數遍,榻上的人毫無回應。

  門帘忽然被人從外頭掀開。

  裴淵帶著一身夜風的寒厲走了進來。他剛在前廳處置完冗雜的軍務,腰間的玉帶尚未解下,深邃的眉眼間透著幾分倦容。

  他瞥了一眼丫鬟手中幾乎未見減少的藥碗:「怎麼回事?」

  丫鬟膝蓋一軟,立即跪地:「回國公爺,沈姑娘一直昏沉著,牙關咬得緊,奴婢怎麼也餵不進去……」

  「一碗藥也餵不進去?」

  「她不肯張口,奴婢怕強灌會嗆壞了姑娘……」

  裴淵伸出手:「給我。」

  丫鬟愣了一瞬,連忙雙手將藥碗奉上。

  藥已不再燙手,碗壁只餘下一絲溫熱。

  裴淵端著藥碗在床沿坐下,俯身,寬大的手掌托住沈微瀾的後頸,將那具綿軟滾燙的身軀半攬入懷中。

  她軟綿綿地靠在他臂彎里,額頭依舊滾燙,清淺的呼吸間沾染了滿是苦澀的藥氣。

  「沈微瀾。」

  裴淵低喚了一聲。

  懷裡的人沒有絲毫動靜。

  裴淵的耐心向來不多。見她始終閉著嘴,他索性伸出長指,拇指與食指卡住她纖巧的下頜,略一施力,迫使她張開牙關,隨即將碗沿抵住她的唇,把藥汁送了進去。

  苦澀的藥液流入喉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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