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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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微瀾跪得太久,起身時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定神,才走到小几旁,雙手接過那盞新茶。

  薄薄的瓷托一落入掌心,一股幾乎能燙掉皮的灼熱便猛地鑽了進來。

  她的雙手本就凍得僵硬麻木,冷熱驟然相激,痛如萬針攢心。

  杯壁外的滾水緩慢流到托底,精準地浸過她手背那道未愈的傷口。

  沈微瀾睫毛輕顫了一下,仍將茶盞端得平穩。

  長亭郡主卻沒有立刻飲用。

  她轉頭與身邊貴女說起園中那株綠萼梅,問今年花開得是否比往年早。

  眾人笑著應和,話題很快又轉到了宮中新制的香料上,談笑風生。

  沈微瀾就站在一旁,端著那盞滾燙的新茶。

  茶霧一縷縷撲上她的面頰。瓷托越來越燙,掌心像貼著一塊燒紅的炭。

  她不敢換手,更不能將茶放下,只能一點點收緊手指,強迫自己站穩。

  長亭郡主偶爾掃她一眼,神情始終從容。

  沒有辱罵,也沒有責罰。不過是貴客嫌茶涼了,讓一個府中丫鬟端著新茶候在一旁。

  即便傳出去,也只會有人說鎮國公府的下人不懂規矩,絕不會有人覺得堂堂郡主做錯了什麼。

  風從穿堂另一側灌進來。

  沈微瀾身上一陣冷、一陣熱,骨頭縫裡都泛著酸痛。

  她的手背很快被燙得通紅,指尖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

  杯蓋碰著杯沿,發出「叮噹」一聲細碎的脆響。

  長亭郡主的談笑停了下來。

  她轉過臉,目光居高臨下地看過來,仍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國公府的規矩,便是這樣教的?連一盞茶都端不穩。」

  嚴嬤嬤立刻沉下臉:「沈微瀾,端穩了!」

  沈微瀾咬緊牙關,掌心已經疼得近乎失去知覺,眼前的人影也開始輕輕晃動。

  她知道不該抬頭。但在幾乎站立不住的那一刻,她還是本能地抬起泛起水光的眼,看向了裴淵。

  男人就站在幾步之外。

  他的目光落在她通紅顫抖的雙手上,眉心已經擰起。那雙向來深沉難辨的眼睛裡,分明掠過了一絲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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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得見她在發抖,也看得出長亭郡主是在借一盞茶敲打她。

  只要他開口,這場無聲的折辱便會立刻結束。

  沈微瀾望著他,連氣息都屏住了,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裴淵與她對視了一瞬。

  長亭郡主是老太君請來的貴客,是皇室屬意的國公夫人人選,今日又有數位貴女在場。

  若他當眾為了一個通房罪奴拂了郡主的臉面,便不只是失了待客之禮,更等同於當眾輕慢皇室。

  不過端一盞茶而已。

  裴淵將眼底那點不悅強壓了下去,移開視線,聲音冷淡如冰:「既是伺候不周,便端穩了反省。」

  沈微瀾眼中最後一點微光,如同風中的殘燭,靜靜熄滅了。

  「是。」

  她聽見自己這樣回答,聲音很輕,平穩得沒有一絲怨懟。

  長亭郡主唇邊重新浮起笑意,轉身邀裴淵一同去看園中盛開的綠萼梅。

  玄青色的衣擺從沈微瀾眼前無情地掠過。裴淵陪著她走入梅園,再沒有回頭。

  玄青色的衣擺消失在月洞門後,梅園裡隱約的談笑聲卻仍順著風飄來。

  沈微瀾孤零零地站在穿堂避風處,雙手僵硬地托著那盞無人接過的茶。

  茶霧比方才淡了些許,可瓷托上滲出的熱意,卻如烙鐵般一層層燙進掌心。

  手背上被木刺扎破的地方浸過滾水,傷口周圍泛起一圈刺目的紅腫,連帶著五根手指都在細微地發麻。

  她不敢放下。

  長亭郡主沒有發話,她便只能端著。哪怕貴人已經去園中賞花,哪怕這盞茶從滾燙端到溫涼,只要沒有那句准許,她就必須像根木樁一樣釘在原處。

  穿堂三面透風。雨後的寒意裹著濕漉漉的青苔味,一陣陣順著領口和袖管鑽進她半乾的夾襖。

  沈微瀾身上忽冷忽熱,額角沁出的薄汗被風一吹,瞬間化作一層冰霜貼在肌膚上。


  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一會兒沉在水中,一會兒又被風吹散。

  恍惚間,腦海深處猶如蒙上了一層燒燙的白霧。

  她仿佛又看見了三年前的沈府,官差粗暴地踹開大門,父親被人反剪雙臂押下台階,素來整潔的官袍沾滿了泥水。

  她跌跌撞撞地追進雨里,只來得及看見囚車碾過長街,父親隔著木欄,回頭絕望地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對詔獄的畏懼,只有滿腔來不及訴說的牽掛。

  畫面陡然一轉,又變成了昨夜書房裡那張凌亂的黃花梨木案。

  父親的名字被壓在她屈辱的掌下,濃墨順著紙頁漫開。

  裴淵高高在上地站在她身前,用那張不帶絲毫溫度的臉問她,憑什麼要他查。

  她一無所有,只能伏在他的膝下,將僅剩的尊嚴寸寸碾碎。可到頭來,他依舊任由嚴嬤嬤將一桶桶冰冷的穢物塞進她懷裡。

  今日晨起也是這般。

  他明明看見了她的指尖在發抖,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沈微瀾痛苦地閉了閉眼。

  眼皮沉重如鉛,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這裡不是偏僻無人的下房,而是通往梅園的穿堂。

  今日府中貴客雲集,她若在此處出了半分差錯,嚴嬤嬤定會剝了她一層皮。

  她咬緊牙關,試圖將瓷托握得更牢些。

  可掌心早已不聽使喚。

  先是右手的小指無力地滑脫,緊接著,整個瓷托向一側猛地傾覆。

  沈微瀾豁然驚醒,慌忙伸手去救,發僵的指尖卻只堪堪擦過光滑的杯壁。

  白瓷茶盞從她手中墜落。

  「啪」的一聲脆響,杯盞在青石磚上摔得四分五裂。

  尚有餘溫的茶水四下飛濺,幾片碎瓷旋過濕滑的磚面,撞在石階邊緣才堪堪停住。

  梅園裡的笑語聲戛然而止。

  沈微瀾本能地想要跪下請罪。可雙膝才剛一彎折,眼前便驟然陷入一片死寂的昏黑。

  腳下的青磚仿佛在劇烈晃動,耳畔只剩下尖銳的嗡鳴聲。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一旁的廊柱,卻抓了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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