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立規
長亭郡主似乎也無意追問，只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向空曠的庭院：「這東院還是太空了些。廊下連一道擋風的琉璃屏扇都沒有，到了隆冬，這院子裡必定冷得像冰窖。」
壽安堂的嬤嬤見機奉承：「郡主心細如髮。國公爺常年在軍營里風餐露宿，自然不在意這些瑣碎，院裡的下人們蠢笨，更是想不到這些。」
「住人的地方，總該添些暖氣才像個家。」長亭郡主唇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無妨，日後再慢慢添置布置便是。」
「日後」二字輕飄飄地落下，隨行的幾人皆是心照不宣地賠著笑，仿佛她成為這鎮國公府的主母，本就是板上釘釘、理所當然的定局。
沈微瀾沉默地立在廊柱旁，交疊在身前的指尖，被穿堂的寒風吹得微微發涼。
長亭郡主這才重新走回竹架前，纖長的護指輕輕撥過攤開的書頁：「這些發霉的書，都是你看的。」
「回郡主，是管事送來給奴婢解悶的。」
「聽聞你從前也是沈家嬌養的嫡女，琴棋書畫皆有正經的先生教導，想來應當識得不少字。」
這句話聽似拉家常般的隨口一問，卻精準無誤地，將她那層早已被踩在泥里的貴女身份，重新扒開，血淋淋地擺到了眾人面前。
沈微瀾喉間微澀，垂眸道：「奴婢從前愚鈍，只略識得幾個字。」
長亭郡主輕輕笑了一聲：「沈姑娘過謙了。若當真只是略識得幾個字，國公爺那樣嚴苛的人，也不會容你在書房近身伺候筆墨。」
沈微瀾低著頭，沒有接話。
庭院裡短暫地陷入了一片寂靜。
長亭郡主伸手翻過竹架上的一頁殘卷，像是不經意間想起了什麼：「聽壽安堂的人閒話，說你前些日子私自離府逃跑，惹得國公爺發了不小的火。」
「奴婢已經受過罰了。」
「沈姑娘莫怕，我今日並非是來興師問罪的。」
長亭郡主收回手，端莊的臉龐上依舊端著那副溫和的笑意：「國公爺既已降下責罰，自然有他的分寸。只是這鎮國公府門第清貴，百年世家，府里的下人更需知曉禮義廉恥，萬不可生出逾越規矩的妄念。你既然常在書房近身伺候，便比旁人更該懂事謹慎些。」
她頓了頓，目光如水般落在沈微瀾身上：「你從前在沈家做大小姐時，可曾讀過《女則》。」
沈微瀾呼吸微微一滯：「家中女先生，曾教導過。」
「既然學過，今日正好溫故而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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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郡主說著，側首看向身旁立著的女官。
「去將我帶來的那捲《女則》，取來給沈姑娘。」
女官恭敬地應聲，轉頭示意捧物的宮女去取。
宮女轉身出了月洞門，不多時便捧回一卷用藍絹仔細包裹的書冊。
女官雙手接過，展開查驗了一眼，隨後走下石階，將那捲書冊遞到了沈微瀾的面前。
「沈姑娘既然識字，今日便在此抄錄上一遍。」長亭郡主立在階上，俯視著她，「既能靜一靜你那浮躁的心，也能順道記一記，何為這府里的主僕之禮。」
沈微瀾盯著面前那捲散發著墨香的書冊。
她若開口推脫說不識字，便是在當眾欺瞞皇室郡主，若說身子未愈不宜吹風，壽安堂的嬤嬤自然會替郡主扣她一頂恃寵生驕的帽子。
長亭郡主從頭到尾沒有斥責她半句難聽的，也沒有命人掌嘴動刑，只不過是讓一個識字的丫鬟，在院子裡抄一卷書罷了。
任憑誰聽了，都會覺得這不過是貴女教導府中丫鬟的尋常小事。
「奴婢，遵命。」
院中的石桌上，很快便由宮女擺妥了筆墨紙硯。
女官沒有讓人將物件送進避風的屋內，而是徑直選了庭院正中央的那張石桌。
昨夜才下過一整夜的冷雨，石面雖已被粗使丫鬟擦乾，但青石深處仍透著一股刺骨的濕冷水氣。
石桌旁原配有四隻石凳，女官卻只命人將上好的熟宣鋪開，壓上鎮紙，絲毫沒有讓沈微瀾落座的意思。
「郡主面前，不可形容懶散。」女官板著臉訓誡，「站著抄。懸腕落筆，須以蠅頭小楷謄寫，字跡清楚端正，不得有半點污損。」
沈微瀾沒有反駁，默默拿起架上的紫毫筆。
她腕骨上那圈被裴淵生生攥出的青紫指痕尚未散盡。
手臂才懸空片刻，筋骨深處便泛起一陣難以忍受的酸楚。
她咬緊牙關，沒有溢出半點聲響，蘸飽了墨汁後，從卷首的第一個字，工工整整地寫起。
石桌的高度比平日裡的書案低了許多。
她既不能落座，也不能讓手肘挨上冰冷的桌面，只能僵硬地略微俯下身子，全憑懸空的腕力去穩住筆鋒。才將將寫完開頭兩行，她單薄的肩背便已繃得酸痛發緊。
掌心處那片先前被滾燙茶水灼出的紅斑還未褪乾淨。
細硬的筆桿壓在指節間，起初只是細微的刺痛，半炷香後，那股鑽心的痛意便順著手指，一寸寸地牽扯到了尚未痊癒的腕傷。
「字寫得太快。心不靜。」
沈微瀾壓下手臂的顫抖，強行放緩了筆勢。
「懸腕。誰准你手臂下沉的。」
她只能深吸一口冷氣，將酸脹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腕，重新抬高半寸。
長亭郡主已在避風的廊下安坐。
宮女手腳麻利地奉上冒著熱氣的新茶與精緻的糕點，壽安堂的嬤嬤滿臉堆笑地陪坐在一旁湊趣。
幾人慢條斯理地談論起宮中近來新出的珠花樣式，又聊到今年江南新進貢的軟煙羅，聲音不高不低，偶爾傳出一兩聲輕柔的笑語。
沒有人再分給石桌旁的沈微瀾一個多餘的眼神。
她卻連停筆喘息的資格都沒有。
《女則》通篇字數不少，宣紙又鋪得太低。
她站得久了，腰眼漸漸僵硬發麻，懸空的右腕也像墜了鉛塊般越來越沉。
每抄完一整行，女官便會走上前審視一遍，若有哪一個字的筆鋒落得不夠齊整，便會毫不留情地命她另取一張宣紙，從頭謄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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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人的地方，總該添些暖氣才像個家。」長亭郡主唇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無妨，日後再慢慢添置布置便是。」
「日後」二字輕飄飄地落下，隨行的幾人皆是心照不宣地賠著笑，仿佛她成為這鎮國公府的主母，本就是板上釘釘、理所當然的定局。
沈微瀾沉默地立在廊柱旁，交疊在身前的指尖，被穿堂的寒風吹得微微發涼。
長亭郡主這才重新走回竹架前，纖長的護指輕輕撥過攤開的書頁：「這些發霉的書，都是你看的。」
「回郡主，是管事送來給奴婢解悶的。」
「聽聞你從前也是沈家嬌養的嫡女，琴棋書畫皆有正經的先生教導，想來應當識得不少字。」
這句話聽似拉家常般的隨口一問，卻精準無誤地，將她那層早已被踩在泥里的貴女身份，重新扒開，血淋淋地擺到了眾人面前。
沈微瀾喉間微澀，垂眸道：「奴婢從前愚鈍，只略識得幾個字。」
長亭郡主輕輕笑了一聲：「沈姑娘過謙了。若當真只是略識得幾個字，國公爺那樣嚴苛的人，也不會容你在書房近身伺候筆墨。」
沈微瀾低著頭，沒有接話。
庭院裡短暫地陷入了一片寂靜。
長亭郡主伸手翻過竹架上的一頁殘卷，像是不經意間想起了什麼：「聽壽安堂的人閒話，說你前些日子私自離府逃跑，惹得國公爺發了不小的火。」
「奴婢已經受過罰了。」
「沈姑娘莫怕，我今日並非是來興師問罪的。」
長亭郡主收回手，端莊的臉龐上依舊端著那副溫和的笑意：「國公爺既已降下責罰，自然有他的分寸。只是這鎮國公府門第清貴，百年世家，府里的下人更需知曉禮義廉恥，萬不可生出逾越規矩的妄念。你既然常在書房近身伺候，便比旁人更該懂事謹慎些。」
她頓了頓，目光如水般落在沈微瀾身上：「你從前在沈家做大小姐時，可曾讀過《女則》。」
沈微瀾呼吸微微一滯：「家中女先生，曾教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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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郡主說著，側首看向身旁立著的女官。
「去將我帶來的那捲《女則》，取來給沈姑娘。」
女官恭敬地應聲，轉頭示意捧物的宮女去取。
宮女轉身出了月洞門，不多時便捧回一卷用藍絹仔細包裹的書冊。
女官雙手接過，展開查驗了一眼，隨後走下石階，將那捲書冊遞到了沈微瀾的面前。
「沈姑娘既然識字，今日便在此抄錄上一遍。」長亭郡主立在階上，俯視著她，「既能靜一靜你那浮躁的心，也能順道記一記，何為這府里的主僕之禮。」
沈微瀾盯著面前那捲散發著墨香的書冊。
她若開口推脫說不識字，便是在當眾欺瞞皇室郡主，若說身子未愈不宜吹風，壽安堂的嬤嬤自然會替郡主扣她一頂恃寵生驕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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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誰聽了，都會覺得這不過是貴女教導府中丫鬟的尋常小事。
「奴婢，遵命。」
院中的石桌上，很快便由宮女擺妥了筆墨紙硯。
女官沒有讓人將物件送進避風的屋內，而是徑直選了庭院正中央的那張石桌。
昨夜才下過一整夜的冷雨，石面雖已被粗使丫鬟擦乾，但青石深處仍透著一股刺骨的濕冷水氣。
石桌旁原配有四隻石凳，女官卻只命人將上好的熟宣鋪開，壓上鎮紙，絲毫沒有讓沈微瀾落座的意思。
「郡主面前，不可形容懶散。」女官板著臉訓誡，「站著抄。懸腕落筆，須以蠅頭小楷謄寫，字跡清楚端正，不得有半點污損。」
沈微瀾沒有反駁，默默拿起架上的紫毫筆。
她腕骨上那圈被裴淵生生攥出的青紫指痕尚未散盡。
手臂才懸空片刻，筋骨深處便泛起一陣難以忍受的酸楚。
她咬緊牙關，沒有溢出半點聲響，蘸飽了墨汁後，從卷首的第一個字，工工整整地寫起。
石桌的高度比平日裡的書案低了許多。
她既不能落座，也不能讓手肘挨上冰冷的桌面，只能僵硬地略微俯下身子，全憑懸空的腕力去穩住筆鋒。才將將寫完開頭兩行，她單薄的肩背便已繃得酸痛發緊。
掌心處那片先前被滾燙茶水灼出的紅斑還未褪乾淨。
細硬的筆桿壓在指節間，起初只是細微的刺痛，半炷香後，那股鑽心的痛意便順著手指，一寸寸地牽扯到了尚未痊癒的腕傷。
「字寫得太快。心不靜。」
沈微瀾壓下手臂的顫抖，強行放緩了筆勢。
「懸腕。誰准你手臂下沉的。」
她只能深吸一口冷氣，將酸脹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腕，重新抬高半寸。
長亭郡主已在避風的廊下安坐。
宮女手腳麻利地奉上冒著熱氣的新茶與精緻的糕點，壽安堂的嬤嬤滿臉堆笑地陪坐在一旁湊趣。
幾人慢條斯理地談論起宮中近來新出的珠花樣式，又聊到今年江南新進貢的軟煙羅，聲音不高不低，偶爾傳出一兩聲輕柔的笑語。
沒有人再分給石桌旁的沈微瀾一個多餘的眼神。
她卻連停筆喘息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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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得久了，腰眼漸漸僵硬發麻，懸空的右腕也像墜了鉛塊般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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