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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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大夫人掌家多年,比誰都清楚這位位高權重的小叔子,在朝野、在裴家究竟握著多大的權柄。

  裴淵平日裡肯敬她、稱她一聲大嫂,全憑顧念已故長兄的那點微薄顏面。

  若當真惹怒了他,別說中饋,便是老太君親自出面,也未必能保得住她的體面。

  裴大夫人恨得幾乎咬碎了牙,轉身走下台階時,充滿恨意地剜了沈微瀾一眼。

  「我們走。」

  四名婆子如蒙大赦,立刻灰溜溜地跟上。

  一行人來時張牙舞爪、聲勢洶洶,離開時卻夾著尾巴,無人敢再放出半個響屁。

  深紫色的衣擺消失在月洞門外,跪在廊下的東院下人們,卻仍舊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裴淵偏過頭,看向守在門邊的府衛。

  「往後沒有我的親口准許,誰也不得擅入她的屋子。」

  「屬下領命。」

  「都滾下去。」

  院中眾人如逢大赦,迅速退散得乾乾淨淨。

  沈微瀾扶著早已失去知覺的膝蓋,強忍著酸麻,緩緩站直了身子。

  裴淵沒有伸手去扶,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她同樣沒有開口道半句謝,只默不作聲地轉過身,拖著僵硬的步子走回陰暗的房中,將木門重新合上。

  院子重新恢復了死水般的寂靜。

  隔著那層薄薄的窗紙,她能清晰地看見裴淵那道高大料峭的身影,仍靜立在廊下。

  男人的剪影投落在窗欞間,像是一道無論她如何掙扎,都永遠無法翻越的高牆。

  他今日不可一世地擋住了裴大夫人,卻從頭到尾未曾問過她半句,是否願意留在這座吃人的東院。

  裴大夫人要用家法將她送往暗無天日的浣衣局,裴淵則是要折斷她的雙腿,將她永遠禁錮在自己的羽翼和牢籠之中。

  一個冠以家法之名,一個打著庇護的旗號。

  落到她這個螻蟻身上,都不過是那些上位者高高在上地替她裁決,她餘生該匍匐在哪一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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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方才說得再清楚不過了。

  東院的人,生殺予奪,皆由他定。

  所以他不許裴大夫人碰她,並不意味著她從此得到了救贖和選擇的權利。

  那僅僅是因為在裴淵的眼裡,旁人,沒有資格染指屬於他的私有物。

  片刻後,裴淵那毫無溫度的聲音,隔著薄薄的窗紙,清晰地穿透進來。

  「你若安分,東院護你周全。再敢跑,便沒人保得住你。」

  裴大夫人拂袖離去以後,裴淵並未下令解除禁足,只將那道看不見的界線,從西屋的房門,外移到了東院的月洞門。

  門外的府衛隔著窗紙向沈微瀾傳了一句話。

  「主子有令。沈姑娘可在院中走動,但不得踏出東院半步。」

  禁錮依舊是禁錮,不過是從一個狹小的籠子,換進了一個稍大些的籠子。

  沈微瀾聽完,沒有開口問裴淵為何忽然鬆口,更沒有去書房謝恩。

  她每日只在廊下安靜地走上片刻,餘下的時辰仍舊縮在屋中翻看那些殘卷,與先前閉門不出時並無半分區別。

  裴淵也沒有再傳她去伺候筆墨。

  連日陰沉的冬雨,終於在一個清晨散去。

  沈微瀾將幾冊受了潮氣的殘卷抱到廊下,逐本攤開,鋪在通風的竹架上。

  初冬的日光透著涼意,算不得暖,照在久不見天日的發黃紙頁上,散出一股淡淡的紙墨霉香。

  她剛翻過一頁書,月洞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清脆的環佩叮噹聲。

  守院下人敬畏的請安聲接連響起。

  「奴婢給長亭郡主請安。」

  沈微瀾剛要去翻書頁的指尖,驀地停在了半空。

  她循聲抬起頭,只見長亭郡主已經帶著隨侍的女官,不疾不徐地邁入了院中。

  郡主今日穿了一身正杏紅的泥金宮裝,臂彎間挽著淺金色的披帛,發間簪著的赤金紅寶石步搖在日頭下流轉著灼目的華光。

  她的身後除了兩名捧著物件的宮女,還跟著壽安堂里最得臉的管事嬤嬤。

  能讓壽安堂的嬤嬤親自引路,顯然是得了老太君默許的。

  沈微瀾放下手中的殘卷,走到廊前冰冷的青石磚上,屈膝跪了下去。

  「奴婢,給郡主請安。」

  長亭郡主沒有立即叫起。

  她停在庭院正中,目光自上而下,細細打量著四周。

  東院比花團錦簇的壽安堂清冷許多,沒有精巧的假山水榭,迴廊、書房與內室的格局,都透著裴淵那慣有的肅殺與冷硬。

  院中當值的下人本就不多,見了她也只是屏息低頭候著,無人敢弄出半點聲響。

  「這裡倒比我想的還要清靜些。」她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壽安堂的嬤嬤滿臉堆笑地回話:「郡主有所不知,咱們國公爺素來不喜人多吵鬧,東院只留了這幾個粗笨的下人日常灑掃。」

  長亭郡主的目光,這才慢條斯理地落回沈微瀾單薄的脊背上:「起來吧。」

  「謝郡主。」

  沈微瀾撐著微僵的膝蓋站起身,安靜地退避到廊柱旁。

  長亭郡主緩步上了石階,卻沒有立即去看竹架上晾曬的書冊。

  她沿著迴廊向前走了兩步,視線從緊閉的正屋,緩緩移向東側的書房。

  「那一間,便是國公爺平日裡處理軍務的地方。」她用的是篤定的陳述。

  壽安堂的嬤嬤忙答道:「正是。國公爺不喜旁人擅入書房,平日裡只有霍統領與幾個近身伺候的人能進去。」

  長亭郡主停在書房門外,並未端起架子讓人開門,只隔著雕花窗欞,向內看了一眼。

  窗內的陳設看不真切,唯有書案一角擱著的那枚墨玉鎮紙,恰好落在穿透窗紙的日光里。

  「不必開門了。我不過是隨意看看。」

  她這話說得從容閒雅,仿佛今日巡看的並非一個尚未出閣的男子的私密住處,而是遲早要由她名正言順接手打理的一座院落。

  繼續往前走,便是沈微瀾所住的西屋。

  長亭郡主看了一眼那扇樸素的房門,又偏過頭看向她:「你住在這裡。」

  「是。」

  「離書房倒是近。」

  沈微瀾垂下眼睫,沒有出聲分辯。

  她住在哪一間屋子,從來不是她一個通房丫鬟能做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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