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浣衣
月洞門外的推搡並沒有持續多久。
裴大夫人掌管中饋多年，又是裴淵敬重的長嫂。
守院的下人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當真與主母動手，只能一路唯唯諾諾地跟著勸阻。
一行人很快浩浩蕩蕩地闖進了東院。
沈微瀾透過薄薄的窗紙，隱約看見裴大夫人的身影停在了台階下。
她今日穿著一身威嚴的深紫色彩繡褙子，發間簪著整套壓髮髻的赤金頭面，身後耀武揚威地跟著四名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
門外的府衛上前一步，橫臂攔住來人：「大夫人留步。主子只命屬下看守沈姑娘，未曾下令將人交由內宅發落。」
「讓開。」
「屬下不敢。」
裴大夫人冷著臉越過攔路的府衛，帶著婆子徑直推門而入。
府衛不敢對長嫂主母動手，只得緊隨其後。房門洞開，刺目的冬日天光湧入屋內。
沈微瀾將手中的殘卷擱在桌案上，扶著桌沿，緩緩站直了身子。
「大夫人。」
她迎著光屈膝行了一禮，垂下的眉眼間清冷如水，尋不到半分驚惶。
裴大夫人並未叫起，只帶著滿身的凌人盛氣，在逼仄的屋內緩緩踱了一圈。
妝檯上的梳匣已經空空如也，桌面上只放著一壺冷透的茶水和兩冊用來打發時辰的閒書。
沈微瀾身上穿的依舊是那身尋常的青布夾襖，滿頭烏髮僅用一根素木簪子挽著，不見半點金玉釵環。
任誰來看，這都確確實實是個正在受罰的罪奴模樣。
可越是如此做派，裴大夫人心底那股無名火便燒得越旺。
一個罪籍出身、又敢私自逃府的賤婢，本該當場捆去暗房裡扒掉一層皮。
裴淵卻只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將她囫圇關在自己的院子裡，好吃好喝地養著，門外還杵著兩名按刀的府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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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裡是禁足反省，分明是借著責罰的名頭，將人護在東院，不許旁人動她一根指頭。
「你倒是生了一副好手段。」裴大夫人轉過身，冷厲的目光如刀子般刮過沈微瀾蒼白的臉，「先是在書房裡賣弄狐媚，勾得國公爺為了你，不留情面地將婉瑩趕回正院。如今長了膽子，竟敢私拿府里的對牌逃出去。被捉回來以後，還能全須全尾地躲在這裡看書靜養。」
沈微瀾維持著屈膝的姿態，低聲道：「奴婢私自離府，國公爺已經降下責罰了。」
「他罰你閉門看幾日閒書，也配叫責罰。」
裴大夫人嗤笑了一聲，眼底滿是輕蔑：「你莫不是以為，仗著自己這副狐媚模樣，便能把鎮國公府百年的家法也踩在腳下。」
「奴婢不敢。」
「嘴上說著不敢，做出來的事倒是一樁比一樁下賤出格。」
裴大夫人在上首的圈椅中坐下，慢條斯理地撫平了袖口繁複的彩繡：「你是個罪籍出身的官妓，在這府里連個通房的名分都沒有。國公爺將你留在東院，不過是主子一時興起的抬舉，不是讓你忘了自己是個什麼下賤東西。」
說著頓了頓：「今日若不嚴懲，來日府中下人個個有樣學樣，偷了對牌便敢在外頭私逃，這座國公府的規矩還要不要了。」
說罷，她眸光一寒，朝身後的粗使婆子遞去一個眼色。
「拖到院中去。」
兩名膀大腰圓的婆子得了令，如狼似虎地便要上前拿人。
沈微瀾沒有後退，只抬起眼，語氣依舊平靜：「國公爺有令，命奴婢禁足於此，不得踏出房門半步。」
裴大夫人的臉色頓時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你拿國公爺的話來壓我。」
「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好一個奉命行事。」裴大夫人盯著她，冷笑連連，「昨日前日你私逃出府的時候，怎麼不記得自己要奉命。」
沈微瀾垂下眼睫，沉默不語。
兩名婆子已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抓向她單薄的手臂。一直守在門外的府衛見狀，立即跨過門檻，握著刀鞘的手臂猛地橫在幾人之間。
「大夫人，主子並未吩咐將沈姑娘交由內宅發落。」
裴大夫人一掌拍在桌案上，豁然起身，端出了當家主母的威嚴：「放肆。我掌著這府里的中饋，按家法處置一個犯錯的奴才，還輪不到你們兩個府衛來置喙。今日誰敢攔我，我便將他與這賤婢一併按違逆主母處置！」
兩名府衛如門神般巋然不動，半步未退。
那幾名粗使婆子雖然兇悍，卻也不敢當真與裴淵身邊的府衛動手。
幾人僵持在門前，屋內一時間死寂無聲，劍拔弩張。
裴大夫人胸口劇烈起伏了片刻，忽然將凌厲的目光刺向沈微瀾：「你自己滾出來。難不成還要我這個主母，命人抬轎子請你。」
沈微瀾隔著阻攔的手臂，看了一眼門外明晃晃的日光。
裴大夫人既已興師動眾地帶人闖進東院，今日不扒下她一層皮，是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
她若龜縮在屋裡，只會讓府衛與主母在門前無休止地衝突下去。
更何況，她也想親眼看看，裴淵口中那道所謂護她周全的「禁足令」，在這座森嚴的府邸里，究竟能擋得住誰。
她推開婆子的手，繞過攔在門邊的府衛，迎著冷風，獨自走入了寬闊的庭院。
院中原本當值灑掃的丫鬟婆子，早已嚇得跪伏在迴廊兩側，大氣都不敢出。
裴大夫人走到高高的青石階上站定，身後四名粗使婆子如煞神般分列左右，儼然將這東院，當成了內宅問罪的森嚴堂前。
「跪下。」
沈微瀾提著裙擺，在冰冷堅硬的青磚上緩緩跪了下來。
初冬的寒氣仿佛深藏在石縫裡，隔著單薄的青布裙料，毫不留情地滲入她的膝骨。
她雙手交疊於身前，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出聲求饒半句。
裴大夫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字字如刀：「罪奴沈氏，不守規矩，私持對牌離府，沿街甩開隨行府衛，在外流竄至深夜方歸。此舉敗壞門風，有損國公府百年清譽。依府中家法，今日撤去她在東院伺候筆墨的差事，即刻押送浣衣局服苦役。沒有我的手令，終身不得踏出浣衣局半步。」
裴大夫人掌管中饋多年，又是裴淵敬重的長嫂。
守院的下人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當真與主母動手，只能一路唯唯諾諾地跟著勸阻。
一行人很快浩浩蕩蕩地闖進了東院。
沈微瀾透過薄薄的窗紙，隱約看見裴大夫人的身影停在了台階下。
她今日穿著一身威嚴的深紫色彩繡褙子，發間簪著整套壓髮髻的赤金頭面，身後耀武揚威地跟著四名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
門外的府衛上前一步，橫臂攔住來人：「大夫人留步。主子只命屬下看守沈姑娘，未曾下令將人交由內宅發落。」
「讓開。」
「屬下不敢。」
裴大夫人冷著臉越過攔路的府衛，帶著婆子徑直推門而入。
府衛不敢對長嫂主母動手，只得緊隨其後。房門洞開，刺目的冬日天光湧入屋內。
沈微瀾將手中的殘卷擱在桌案上，扶著桌沿，緩緩站直了身子。
「大夫人。」
她迎著光屈膝行了一禮，垂下的眉眼間清冷如水，尋不到半分驚惶。
裴大夫人並未叫起，只帶著滿身的凌人盛氣，在逼仄的屋內緩緩踱了一圈。
妝檯上的梳匣已經空空如也，桌面上只放著一壺冷透的茶水和兩冊用來打發時辰的閒書。
沈微瀾身上穿的依舊是那身尋常的青布夾襖，滿頭烏髮僅用一根素木簪子挽著，不見半點金玉釵環。
任誰來看，這都確確實實是個正在受罰的罪奴模樣。
可越是如此做派，裴大夫人心底那股無名火便燒得越旺。
一個罪籍出身、又敢私自逃府的賤婢，本該當場捆去暗房裡扒掉一層皮。
裴淵卻只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將她囫圇關在自己的院子裡，好吃好喝地養著，門外還杵著兩名按刀的府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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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裡是禁足反省，分明是借著責罰的名頭，將人護在東院，不許旁人動她一根指頭。
「你倒是生了一副好手段。」裴大夫人轉過身，冷厲的目光如刀子般刮過沈微瀾蒼白的臉，「先是在書房裡賣弄狐媚，勾得國公爺為了你，不留情面地將婉瑩趕回正院。如今長了膽子，竟敢私拿府里的對牌逃出去。被捉回來以後，還能全須全尾地躲在這裡看書靜養。」
沈微瀾維持著屈膝的姿態，低聲道：「奴婢私自離府，國公爺已經降下責罰了。」
「他罰你閉門看幾日閒書，也配叫責罰。」
裴大夫人嗤笑了一聲，眼底滿是輕蔑：「你莫不是以為，仗著自己這副狐媚模樣，便能把鎮國公府百年的家法也踩在腳下。」
「奴婢不敢。」
「嘴上說著不敢，做出來的事倒是一樁比一樁下賤出格。」
裴大夫人在上首的圈椅中坐下，慢條斯理地撫平了袖口繁複的彩繡：「你是個罪籍出身的官妓，在這府里連個通房的名分都沒有。國公爺將你留在東院，不過是主子一時興起的抬舉，不是讓你忘了自己是個什麼下賤東西。」
說著頓了頓：「今日若不嚴懲，來日府中下人個個有樣學樣，偷了對牌便敢在外頭私逃，這座國公府的規矩還要不要了。」
說罷，她眸光一寒，朝身後的粗使婆子遞去一個眼色。
「拖到院中去。」
兩名膀大腰圓的婆子得了令，如狼似虎地便要上前拿人。
沈微瀾沒有後退，只抬起眼，語氣依舊平靜：「國公爺有令，命奴婢禁足於此，不得踏出房門半步。」
裴大夫人的臉色頓時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你拿國公爺的話來壓我。」
「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好一個奉命行事。」裴大夫人盯著她，冷笑連連，「昨日前日你私逃出府的時候，怎麼不記得自己要奉命。」
沈微瀾垂下眼睫，沉默不語。
兩名婆子已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抓向她單薄的手臂。一直守在門外的府衛見狀，立即跨過門檻，握著刀鞘的手臂猛地橫在幾人之間。
「大夫人，主子並未吩咐將沈姑娘交由內宅發落。」
裴大夫人一掌拍在桌案上，豁然起身，端出了當家主母的威嚴：「放肆。我掌著這府里的中饋，按家法處置一個犯錯的奴才，還輪不到你們兩個府衛來置喙。今日誰敢攔我，我便將他與這賤婢一併按違逆主母處置！」
兩名府衛如門神般巋然不動，半步未退。
那幾名粗使婆子雖然兇悍，卻也不敢當真與裴淵身邊的府衛動手。
幾人僵持在門前，屋內一時間死寂無聲，劍拔弩張。
裴大夫人胸口劇烈起伏了片刻，忽然將凌厲的目光刺向沈微瀾：「你自己滾出來。難不成還要我這個主母，命人抬轎子請你。」
沈微瀾隔著阻攔的手臂，看了一眼門外明晃晃的日光。
裴大夫人既已興師動眾地帶人闖進東院，今日不扒下她一層皮，是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
她若龜縮在屋裡，只會讓府衛與主母在門前無休止地衝突下去。
更何況，她也想親眼看看，裴淵口中那道所謂護她周全的「禁足令」，在這座森嚴的府邸里，究竟能擋得住誰。
她推開婆子的手，繞過攔在門邊的府衛，迎著冷風，獨自走入了寬闊的庭院。
院中原本當值灑掃的丫鬟婆子，早已嚇得跪伏在迴廊兩側，大氣都不敢出。
裴大夫人走到高高的青石階上站定，身後四名粗使婆子如煞神般分列左右，儼然將這東院，當成了內宅問罪的森嚴堂前。
「跪下。」
沈微瀾提著裙擺，在冰冷堅硬的青磚上緩緩跪了下來。
初冬的寒氣仿佛深藏在石縫裡，隔著單薄的青布裙料，毫不留情地滲入她的膝骨。
她雙手交疊於身前，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出聲求饒半句。
裴大夫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字字如刀：「罪奴沈氏，不守規矩，私持對牌離府，沿街甩開隨行府衛，在外流竄至深夜方歸。此舉敗壞門風，有損國公府百年清譽。依府中家法，今日撤去她在東院伺候筆墨的差事，即刻押送浣衣局服苦役。沒有我的手令，終身不得踏出浣衣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