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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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微瀾僵硬著身子,不敢抬頭。

  她知道裴淵並沒有睡。他越是一言不發,她越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被強壓在平靜皮囊下的怒意。

  在破廟裡沒有當場發作,是因為那裡四面漏風,且站滿了他的下屬。

  等馬車駛入東院,等書房的門閂落下,他一定會一筆一筆地跟她清算。

  她腦海中閃過無數蒼白的解釋。

  說自己只是想去客棧尋人,說她並未打算真的逃離京城,說她在破廟的寒風中早就後悔了。

  可每一句說辭,都只能解釋她白日裡的行徑,卻永遠無法解釋她為什麼寧可凍死在那座沒有香火的破廟裡,也不願回到那座富麗堂皇的國公府。

  車窗垂著厚重的軟簾,只在邊角的縫隙漏進幾縷街邊的碎燈火。

  沈微瀾眼睫微動,悄悄看了一眼緊閉的車門。

  門閂就近在裴淵手邊,而車外,還有數不清的暗衛與府兵。

  即便她此刻掀簾跳車,也逃不出下一條街巷。

  白日裡,她手持裴淵親自發下的對牌,才得以堂而皇之地走出角門,後來又仰仗紙鋪的人潮,僥倖偷來了半日的殘喘。

  如今他親自下場收網,這場荒唐的逃亡,便算是走到了盡頭。

  馬車外隱約傳來巡夜更夫敲擊梆子的清脆聲響。

  車夫沒有減速,守夜的巡城兵丁看見前方暗衛亮出的腰牌,立刻讓開了道路。

  沿途緊閉的坊門一重重為他開啟,又在車輪碾過後迅速合攏。

  沈微瀾聽著坊門門軸轉動的沉重聲響,忽然無比清醒地明白了一個事實。

  自己白日裡絞盡腦汁才得以穿過的重重阻礙,在裴淵那手眼通天的權勢面前,甚至不能令這輛馬車的車輪慢上半息。

  馬車轉入平整寬闊的官道,速度驟然加快。

  沈微瀾單薄的脊背抵著冰冷的車壁,隨著每一次顛簸,身體便不受控制地發著顫。

  她幾乎屏住了呼吸,仿佛只要不發出一點聲響,便能讓坐在咫尺之外的男人暫時遺忘她的存在。

  裴淵始終閉著眼,未曾看她。

  黑篷馬車如同一頭撕裂夜色的猛獸,穿過沉睡的京城街巷,向著那座牢籠般的鎮國公府疾馳而去。

  亥時已過,黑篷馬車在鎮國公府西側角門外緩緩停穩。

  厚重的車簾被霍影從外頭掀開。

  裴淵率先跨下馬車,玄色大氅在夜風中帶起一陣冷意。

  他落地後並未徑直離開,只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看向仍蜷縮在車廂最深處的沈微瀾。

  「下來。」

  沈微瀾扶著冰冷的車壁,艱難地直起身。

  她在破廟的寒風裡凍了太久,雙腿早已麻木發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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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繡鞋踩到腳踏的瞬間,膝彎毫無預兆地一軟,整個人險些從車轅上栽跌下去。

  裴淵沒有出聲,只長臂一伸,精準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將人半拖半抱地帶至地面。

  大掌捏住的,恰好是方才在破廟裡攥出的那處青紫。

  沈微瀾痛得指尖細微抽搐,倒抽了一口冷氣。尚未來得及站穩,便被他拽著,徑直朝東院走去。

  角門內,防風燈籠將青石板照得亮如白晝。

  東院管事與兩排當值的下人早已屏息候在廊下,見兩人回來,紛紛伏低身子跪迎。

  沒有人敢多嘴問一句沈微瀾去了何處,更無人敢抬眼去看她散亂的髮髻與沾滿灰泥的青布裙擺。

  裴淵腳步未停,嗓音冷如寒鐵:「都退下。」

  眾人噤若寒蟬,立即應聲退散。

  沈微瀾被他拽得踉蹌,只能咬牙盡力跟上他寬大的步伐:「國公爺,奴婢可以自己走。」

  裴淵充耳不聞。

  「奴婢已經跟著回來了,今夜可否先回西屋——」

  她的話音尚未落盡。

  裴淵徑直穿過遊廊,將她一把帶至書房門前,推門而入。

  沈微瀾剛被拽過高高的門檻,裴淵便抬腳向後一踢。

  厚重的雕花木門在身後轟然合攏,隨即他抬起手,落下了沉重的門閂。

  「吧嗒」一聲悶響。

  門外搖曳的燈影與細碎的腳步聲,被盡數斬斷。

  霍影似是在廊下停頓了一息,很快便帶著守門的府衛退到了院外。

  東院上下都清楚裴淵此刻正壓著怎樣的雷霆之怒,除非書房內主動傳喚,今夜絕不會有任何人敢靠近這扇門半步。

  沈微瀾聽著門外再無響動,一顆心也跟著墜入了無底的冰窟。

  這間書房她再熟悉不過。

  她曾在這裡安分守己地磨過半年的墨,記得每一格紫檀書架上擱著什麼孤本,也知道哪一扇支摘窗最容易漏進夜風。

  可當門閂落下之後,熟悉的桌椅與滿室的墨香都像變了一副青面獠牙的模樣,將她圍困在正中。

  書房內只燃著兩盞昏暗的油燈。

  白日裡紙墨鋪送來的那疊宣紙整齊地碼放在多寶格旁,新打的松煙墨也已拆開了一匣,靜靜地擺在端溪硯邊。

  沈微瀾看見那些物件,心口不受控制地發緊。

  她今日費盡心思,將採買的差事做得滴水不漏,以為至少能替自己多拖延半日。

  如今再看,紙墨擺放得越是齊整,便越像是在嘲弄她的自以為是——裴淵早已將她的步步算計看穿。

  裴淵終於鬆開了鉗制她的手。

  沈微瀾立時向後退了半步,用另一隻手下意識地護住了腕骨上那圈觸目驚心的青紫。

  裴淵繞過書案,從壓得嚴嚴實實的卷宗底下抽出那封暗衛密報,隨手擲在紫檀案面上。

  薄薄的一頁紙擦過桌面,恰好滑停在沈微瀾的眼前。

  就是這輕飄飄的一張紙,讓她在一日之內從東院逃去順天客棧,又從順天客棧躲進城東那座破廟。

  如今它依舊平平整整地躺在裴淵的案頭,仿佛她今日所有的擔驚受怕與奔走,都未曾在這世上留下半點痕跡。

  「誰借你的膽子。」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沈微瀾垂著眼睫,盯著那封密報,沒有作聲。

  「私閱暗衛密報,借採買之名甩開府衛,又擅自夜不歸府。」裴淵不疾不徐地,一樁樁、一件件地數過她今日的行徑,「沈微瀾,你是不是以為我當真不會處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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