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蘇晚棠
趙德明封了那個洞。
木板釘的，上頭掛了塊牌子，字李狗剩不認識，劉鐵柱說寫的是「危險勿近「。木板縫大，手一推能開半尺。趙德明讓人加了兩道鐵絲，絞死了。
可這不影響趙德明自己下去。
那天晚上，李狗剩起來撒尿。礦上沒廁所，工棚後頭碎石坡，隨便找個地方蹲。
他正蹲著，聽見大門口有車響。
不是卡車。發動機聲很輕，跟礦上那些柴油的不是一個路數。
他系上褲子，繞到工棚後面看。一輛黑色小轎車停在門口。趙德明站車旁邊，彎著腰跟車裡人說話。車窗開了一條縫，裡頭的人沒露臉。
趙德明點頭哈腰，跟見了他親爹似的。
說了幾分鐘，車窗搖上。車開走了。趙德明站在原地，掏手帕擦了擦腦門。
然後轉身，往三號洞走。
李狗剩跟了上去。
不敢近，隔著五十來步。月光底下趙德明走得快，到了三號洞那個封住的洞口，蹲下來，把鐵絲擰開。木板推到一邊，他從兜里掏出一個鐵皮手電，不是礦燈，小號的，往洞裡照了照。鑽進去了。
李狗剩沒跟下去。
他蹲在碎石堆後面等。大概二十分鐘。趙德明出來了，鐵絲重新絞好，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回走。
李狗剩縮在碎石堆後面。
趙德明路過的時候，他看見趙德明身上的金線又亮了。比白天亮。金線從頭頂冒出來，往後飄，不散，擰成了一股，指著一個方向。
七號洞的方向。
趙德明走遠了。李狗剩從碎石堆後面站起來。腿麻了，蹲太久。
——
第二天，劉鐵柱沒來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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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狗剩去工棚找他。劉鐵柱坐在鋪上，背靠牆，臉色青。
「鐵柱叔？「
劉鐵柱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散：「嗯。「
「你沒事吧？「
「沒事。「劉鐵柱揉了揉臉，「心裡煩。「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皺巴巴的，角都磨圓了。
「我閨女寄來的。你念給我聽聽。「
李狗剩接過來，翻了翻，搖頭：「鐵柱叔，我不識字。「
劉鐵柱愣了一下。他把信拿回去，攥手裡，攥了一陣，又鬆開。
「她說想我了。「他看著那封信，「說鎮上開了個縫紉廠，招女工，一個月五十。問我要不要去。「
「那好事啊。「
「五十塊。「劉鐵柱嘴角扯了一下，「我在礦上賣命，到手十七八。她坐那兒踩縫紉機，五十。「
他把信塞回枕頭底下。
「這礦要是真賣了，我還能幹啥？我除了挖煤啥也不會。四十多的人了。「
李狗剩蹲在鋪邊上。他看著劉鐵柱那雙手。手背上全是裂口，煤灰嵌在裂口裡，洗不掉。
劉鐵柱身上的金線很短。比上次又短了。
下午，李狗剩去山下取水。
礦上吃水靠山腳下一口井，每天派人挑上去。今天輪到他和張麻子。兩個人挑著扁擔往下走，山路陡，張麻子走得快，李狗剩跟不上。
到了井邊，張麻子把扁擔一扔，坐井沿上喘氣。
井對面是個村子。十幾戶人家，瓦房土牆，門口曬著苞谷。幾隻雞在村道上溜達，不怕人。
「麻子哥，那村子叫什麼？「
「柳溪。「張麻子拿袖子擦汗，「都是種地的。以前礦上僱人做飯就從這村找，後來趙德明嫌貴。「
他捅了捅李狗剩胳膊：「看，那姑娘。「
村口走過來一個人。女的，十七八歲，挎著竹籃子，籃子裡裝著青菜。灰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頭髮扎腦後，有幾根散下來貼臉上。
她走到井邊來打水。
李狗剩看著她。
她身上有金線。
不多。兩三根。但長法不一樣。不是從胸口往外飄的，是從心口往下長，像根須，扎進地里。
他沒見過這種長法。
那姑娘把桶放進井裡，搖轆轤。轆轤吱嘎吱嘎響。水桶提上來，她彎腰去拎，籃子歪了一下，兩棵青菜滾出來。
李狗剩彎腰撿起來，遞給她。
「謝了。「她接過去，放進籃子裡。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後拎著水走了。那幾根往地下扎的金線，走動的時候微微顫，像水裡的草。
張麻子嘿嘿笑：「看上人家了？「
狗剩沒理。他看著她背影往村里走，籃子在身側一晃一晃的。
「她叫蘇晚棠。「
說這話的是老周。
晚上，狗剩又坐工棚外面。老周坐過來，手裡換了截新樹枝，在地上劃道道。
「你怎麼知道？「
「我在這礦上比你久。柳溪村的人我差不多認得。她爹是村東頭蘇老三，種茶的。「
「種茶的？「
「嗯。這地方以前是茶山。後來礦開了，茶葉沒人種了。她爹還種，就靠那幾畝茶地。「
老周把樹枝折了一截，扔了。
「你以後少往那村跑。「
「我沒——「
「你今天看人家半天。「老周頭也沒抬，「你以為我不知道？「
狗剩不說了。
老周拿樹枝在地上劃了最後一道，看了看，抹掉了。
「那姑娘身上的東西，跟你看見的金線不是一回事。「
狗剩心裡一跳：「你也——「
「我看不見。「老周打斷他，「但我知道。「
他把樹枝扔了，站起來。
「金線從頭頂往外飄的，是人掙的氣運。從心口往下紮根的——「
他沒說下去。
「是什麼？「
老周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那張臉頭一回有了點表情。說不上笑還是苦。猶豫。
「是欠的。「他說。
「欠的？欠誰？「
「欠這地方的。「老周把左手揣兜里，四根手指露外面，「有些人活著，氣運是從外面掙來的。有些人活著，氣運是從地底下借的。借了就得還。還不上——「
又沒說下去。
「還不上怎麼樣？「
老周沒答。他轉身往工棚走，走了兩步，說了句話，聲小得像風過碎石。
「你看那姑娘的時候，你身上的線也動了。你知道嗎？「
狗剩愣了。
「你那根，短的，往外伸了一下。像要去夠她那幾根。「
老周進了工棚。門帘子一落，人沒了。
李狗剩坐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他把拳頭攥緊了，又鬆開。攥緊，鬆開。
月色照在手指上，那兩道疤像兩條淺溝。
他身上有一根線。極短的。它動了。它想去夠蘇晚棠身上那幾根。
他身上的金線又短了。
——
那天晚上，李狗剩幹了件蠢事。
去了柳溪村。
說不上為什麼。腿比腦子快。吃完飯他就下了山，沿小路走到井邊，然後不知道往哪走了。站井邊愣了一陣，看見村口一戶人家的燈還亮著。
他走過去。
門虛掩著。推了一下，開了。屋裡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一串干辣椒。桌上油燈，燈芯短，光不大。
蘇晚棠坐桌邊，拿針在燈下縫東西。
她抬頭。
「你——「
「我……取水。迷路了。「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空空的手。
「取水不帶桶？「
李狗剩低頭看自己的手。空的。
「那……走錯了。「
他轉身要走。
「等一下。「
晚棠站起來，從桌上拿了兩個饅頭，用布包了，走出來遞給他。
「你們礦上的飯不好吃。我爹說礦上的人可憐，讓我有空送點。「
李狗剩接過來。饅頭還是熱的。
「謝謝。「
「你是新來的那個？叫狗剩？「
「嗯。「
蘇晚棠嘴角彎了一下。不算笑。
「名字真難聽。「
李狗剩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兩個熱饅頭，看著蘇晚棠在燈下的臉。油燈把她側臉勾出一條線。鼻樑，下巴，耳朵。
他看見了。
她身上那幾根金線，在燈光里更清楚。不是金的。暗的，像舊銅錢。幾根線從胸口出來，穿過褂子，穿過地面，往下扎。扎得很深。
「看什麼？「蘇晚棠把門合了一點，「太晚了，回去吧。「
李狗剩退了一步。看了看手裡的饅頭，又看了看她。
「蘇——蘇姑娘。「
「叫我晚棠就行。「
「晚棠。「他念了一下，舌頭打結，「你——你有沒有覺得，這地方——「
他想問這地方不對。但他不知道怎麼問。一個挖煤的，跑人家門口問「你有沒有覺得這地方不對「，像什麼話？
「這地方怎麼了？「
「沒什麼。「他把饅頭揣懷裡，「我走了。「
他轉身。走了十幾步，蘇晚棠在後面喊了一聲。
「狗剩！「
他回頭。
蘇晚棠站門口，一手扶門框。油燈從她身後照出來，影子拉得很長。
「你下次來，帶個桶。「
李狗剩點了下頭。走了。
一路上他沒吃那兩個饅頭。捂在懷裡，捂了一路，回了工棚還是熱的。
他坐鋪上，把饅頭掏出來，在黑暗裡看了一會兒。
咬了一口。面發得不好，有點硬。甜的。
——
過了幾天，趙德明又來了。
這次不是巡礦。他帶了七八個人，穿皮鞋的有，穿工服的也有。一群人直奔三號洞。
李狗剩在遠處看著。趙德明讓人把封洞的木板拆了，鐵絲絞開。幾個人搬著機器下去，鐵架子，黑管子，一卷一卷的線纜。
「那是鑽機。「劉鐵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他後面，嗓子啞，「他要在底下打洞。「
「打洞幹什麼？「
「鬼洞那邊，他說發現了新煤層。「劉鐵柱點了一根煙，「我幹了二十年礦工，七號洞那邊的岩層我清楚。底下不是煤。「
「那是什麼？「
劉鐵柱吸了一口煙，沒答。
李狗剩看著那些人把機器搬進洞裡。趙德明站洞口指揮，叉著腰，身上的金線亮得刺眼。
「鐵柱叔，趙德明跟你說什麼了？「
劉鐵柱把煙屁股彈了。看著它翻下山崖。
「他讓我帶人把七號洞安全通道加寬。「
「加寬？「
「說新礦脈開發要運設備。通道太窄，過不去。「
「那你答應了？「
劉鐵柱沒說話。他看著趙德明在洞口指手畫腳，咬了咬牙。
「不答應能怎麼樣？礦是他的。他說擴就擴。「
李狗剩看著劉鐵柱。他臉上的褶子比來礦那天深了一倍，眼圈黑，嘴唇起皮。
——
第二天，劉鐵柱帶了五個人去擴七號洞安全通道。李狗剩也被點了。人手不夠。
安全通道在主礦道側面，窄窄的支路，平時不走人，出事才用。兩壁岩層硬，擴起來費勁。五個人鑿了一天，才擴出去兩米。
李狗剩一邊鑿，一邊注意洞壁。
金線。到處都是。比三號洞密得多。不是飄著的。嵌在岩壁里，一道一道的，有的深有的淺，有的亮有的暗。
越深處越密。
他走到通道盡頭，停下了。
前方岩壁上，金線密得像網。網的中心。
有一團東西。
不是金線。是一團暗紅色的光，拳頭大小，嵌在岩壁深處。光很弱。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李狗剩退了一步。
「狗剩！搭把手！「劉鐵柱在後面喊。
他退回去，幫忙搬石頭。搬的時候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那團暗紅的光還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收工以後，劉鐵柱把他叫到一邊。
「你今天看見什麼了？「
李狗剩愣了一下：「什麼？「
「你在通道盡頭站了好一會兒。臉不對。「
李狗剩想了想，沒全說。
「鐵柱叔，七號洞底下，除了鬼洞那塊石頭，還有別的東西？「
劉鐵柱沉默了很長時間。
礦燈放地上，光打在他臉上。
「有。「他說，「我以前下去過一次。鬼洞更深處。「
「就一次。「劉鐵柱打斷他，「年輕的時候。不信邪。「
他把手伸進領口，從脖子底下拽出一根紅繩。紅繩上掛著一個小銅片，磨得發亮。
「你看見那塊石頭了。「劉鐵柱說，「石頭後面有個洞，洞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劉鐵柱摸了摸胸口那個銅片。
「像一團火。紅的，在岩壁里。不動，但活著。「
李狗剩後脖頸子一涼。
「我摸了。「劉鐵柱說，「手伸進去，碰到了。「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裡一道疤，發白，彎彎扭扭的，趴在掌紋上。
「碰到的時候，聽見了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
劉鐵柱看著自己手心那道疤。
「跟我說話了。說了一個字。「
「什麼字？「
劉鐵柱把手攥上了。
「歸。「
木板釘的，上頭掛了塊牌子，字李狗剩不認識，劉鐵柱說寫的是「危險勿近「。木板縫大，手一推能開半尺。趙德明讓人加了兩道鐵絲，絞死了。
可這不影響趙德明自己下去。
那天晚上，李狗剩起來撒尿。礦上沒廁所，工棚後頭碎石坡，隨便找個地方蹲。
他正蹲著，聽見大門口有車響。
不是卡車。發動機聲很輕，跟礦上那些柴油的不是一個路數。
他系上褲子，繞到工棚後面看。一輛黑色小轎車停在門口。趙德明站車旁邊，彎著腰跟車裡人說話。車窗開了一條縫，裡頭的人沒露臉。
趙德明點頭哈腰，跟見了他親爹似的。
說了幾分鐘，車窗搖上。車開走了。趙德明站在原地，掏手帕擦了擦腦門。
然後轉身，往三號洞走。
李狗剩跟了上去。
不敢近，隔著五十來步。月光底下趙德明走得快，到了三號洞那個封住的洞口，蹲下來，把鐵絲擰開。木板推到一邊，他從兜里掏出一個鐵皮手電，不是礦燈，小號的，往洞裡照了照。鑽進去了。
李狗剩沒跟下去。
他蹲在碎石堆後面等。大概二十分鐘。趙德明出來了，鐵絲重新絞好，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回走。
李狗剩縮在碎石堆後面。
趙德明路過的時候，他看見趙德明身上的金線又亮了。比白天亮。金線從頭頂冒出來，往後飄，不散，擰成了一股，指著一個方向。
七號洞的方向。
趙德明走遠了。李狗剩從碎石堆後面站起來。腿麻了，蹲太久。
——
第二天，劉鐵柱沒來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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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狗剩去工棚找他。劉鐵柱坐在鋪上，背靠牆，臉色青。
「鐵柱叔？「
劉鐵柱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散：「嗯。「
「你沒事吧？「
「沒事。「劉鐵柱揉了揉臉，「心裡煩。「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皺巴巴的，角都磨圓了。
「我閨女寄來的。你念給我聽聽。「
李狗剩接過來，翻了翻，搖頭：「鐵柱叔，我不識字。「
劉鐵柱愣了一下。他把信拿回去，攥手裡，攥了一陣，又鬆開。
「她說想我了。「他看著那封信，「說鎮上開了個縫紉廠，招女工，一個月五十。問我要不要去。「
「那好事啊。「
「五十塊。「劉鐵柱嘴角扯了一下，「我在礦上賣命，到手十七八。她坐那兒踩縫紉機，五十。「
他把信塞回枕頭底下。
「這礦要是真賣了，我還能幹啥？我除了挖煤啥也不會。四十多的人了。「
李狗剩蹲在鋪邊上。他看著劉鐵柱那雙手。手背上全是裂口，煤灰嵌在裂口裡，洗不掉。
劉鐵柱身上的金線很短。比上次又短了。
下午，李狗剩去山下取水。
礦上吃水靠山腳下一口井，每天派人挑上去。今天輪到他和張麻子。兩個人挑著扁擔往下走，山路陡，張麻子走得快，李狗剩跟不上。
到了井邊，張麻子把扁擔一扔，坐井沿上喘氣。
井對面是個村子。十幾戶人家，瓦房土牆，門口曬著苞谷。幾隻雞在村道上溜達，不怕人。
「麻子哥，那村子叫什麼？「
「柳溪。「張麻子拿袖子擦汗，「都是種地的。以前礦上僱人做飯就從這村找，後來趙德明嫌貴。「
他捅了捅李狗剩胳膊：「看，那姑娘。「
村口走過來一個人。女的，十七八歲，挎著竹籃子，籃子裡裝著青菜。灰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頭髮扎腦後，有幾根散下來貼臉上。
她走到井邊來打水。
李狗剩看著她。
她身上有金線。
不多。兩三根。但長法不一樣。不是從胸口往外飄的，是從心口往下長，像根須，扎進地里。
他沒見過這種長法。
那姑娘把桶放進井裡，搖轆轤。轆轤吱嘎吱嘎響。水桶提上來，她彎腰去拎，籃子歪了一下，兩棵青菜滾出來。
李狗剩彎腰撿起來，遞給她。
「謝了。「她接過去，放進籃子裡。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後拎著水走了。那幾根往地下扎的金線，走動的時候微微顫，像水裡的草。
張麻子嘿嘿笑：「看上人家了？「
狗剩沒理。他看著她背影往村里走，籃子在身側一晃一晃的。
「她叫蘇晚棠。「
說這話的是老周。
晚上，狗剩又坐工棚外面。老周坐過來，手裡換了截新樹枝，在地上劃道道。
「你怎麼知道？「
「我在這礦上比你久。柳溪村的人我差不多認得。她爹是村東頭蘇老三，種茶的。「
「種茶的？「
「嗯。這地方以前是茶山。後來礦開了，茶葉沒人種了。她爹還種，就靠那幾畝茶地。「
老周把樹枝折了一截，扔了。
「你以後少往那村跑。「
「我沒——「
「你今天看人家半天。「老周頭也沒抬，「你以為我不知道？「
狗剩不說了。
老周拿樹枝在地上劃了最後一道，看了看，抹掉了。
「那姑娘身上的東西，跟你看見的金線不是一回事。「
狗剩心裡一跳：「你也——「
「我看不見。「老周打斷他，「但我知道。「
他把樹枝扔了，站起來。
「金線從頭頂往外飄的，是人掙的氣運。從心口往下紮根的——「
他沒說下去。
「是什麼？「
老周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那張臉頭一回有了點表情。說不上笑還是苦。猶豫。
「是欠的。「他說。
「欠的？欠誰？「
「欠這地方的。「老周把左手揣兜里，四根手指露外面，「有些人活著，氣運是從外面掙來的。有些人活著，氣運是從地底下借的。借了就得還。還不上——「
又沒說下去。
「還不上怎麼樣？「
老周沒答。他轉身往工棚走，走了兩步，說了句話，聲小得像風過碎石。
「你看那姑娘的時候，你身上的線也動了。你知道嗎？「
狗剩愣了。
「你那根，短的，往外伸了一下。像要去夠她那幾根。「
老周進了工棚。門帘子一落，人沒了。
李狗剩坐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他把拳頭攥緊了，又鬆開。攥緊，鬆開。
月色照在手指上，那兩道疤像兩條淺溝。
他身上有一根線。極短的。它動了。它想去夠蘇晚棠身上那幾根。
他身上的金線又短了。
——
那天晚上，李狗剩幹了件蠢事。
去了柳溪村。
說不上為什麼。腿比腦子快。吃完飯他就下了山，沿小路走到井邊，然後不知道往哪走了。站井邊愣了一陣，看見村口一戶人家的燈還亮著。
他走過去。
門虛掩著。推了一下，開了。屋裡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一串干辣椒。桌上油燈，燈芯短，光不大。
蘇晚棠坐桌邊，拿針在燈下縫東西。
她抬頭。
「你——「
「我……取水。迷路了。「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空空的手。
「取水不帶桶？「
李狗剩低頭看自己的手。空的。
「那……走錯了。「
他轉身要走。
「等一下。「
晚棠站起來，從桌上拿了兩個饅頭，用布包了，走出來遞給他。
「你們礦上的飯不好吃。我爹說礦上的人可憐，讓我有空送點。「
李狗剩接過來。饅頭還是熱的。
「謝謝。「
「你是新來的那個？叫狗剩？「
「嗯。「
蘇晚棠嘴角彎了一下。不算笑。
「名字真難聽。「
李狗剩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兩個熱饅頭，看著蘇晚棠在燈下的臉。油燈把她側臉勾出一條線。鼻樑，下巴，耳朵。
他看見了。
她身上那幾根金線，在燈光里更清楚。不是金的。暗的，像舊銅錢。幾根線從胸口出來，穿過褂子，穿過地面，往下扎。扎得很深。
「看什麼？「蘇晚棠把門合了一點，「太晚了，回去吧。「
李狗剩退了一步。看了看手裡的饅頭，又看了看她。
「蘇——蘇姑娘。「
「叫我晚棠就行。「
「晚棠。「他念了一下，舌頭打結，「你——你有沒有覺得，這地方——「
他想問這地方不對。但他不知道怎麼問。一個挖煤的，跑人家門口問「你有沒有覺得這地方不對「，像什麼話？
「這地方怎麼了？「
「沒什麼。「他把饅頭揣懷裡，「我走了。「
他轉身。走了十幾步，蘇晚棠在後面喊了一聲。
「狗剩！「
他回頭。
蘇晚棠站門口，一手扶門框。油燈從她身後照出來，影子拉得很長。
「你下次來，帶個桶。「
李狗剩點了下頭。走了。
一路上他沒吃那兩個饅頭。捂在懷裡，捂了一路，回了工棚還是熱的。
他坐鋪上，把饅頭掏出來，在黑暗裡看了一會兒。
咬了一口。面發得不好，有點硬。甜的。
——
過了幾天，趙德明又來了。
這次不是巡礦。他帶了七八個人，穿皮鞋的有，穿工服的也有。一群人直奔三號洞。
李狗剩在遠處看著。趙德明讓人把封洞的木板拆了，鐵絲絞開。幾個人搬著機器下去，鐵架子，黑管子，一卷一卷的線纜。
「那是鑽機。「劉鐵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他後面，嗓子啞，「他要在底下打洞。「
「打洞幹什麼？「
「鬼洞那邊，他說發現了新煤層。「劉鐵柱點了一根煙，「我幹了二十年礦工，七號洞那邊的岩層我清楚。底下不是煤。「
「那是什麼？「
劉鐵柱吸了一口煙，沒答。
李狗剩看著那些人把機器搬進洞裡。趙德明站洞口指揮，叉著腰，身上的金線亮得刺眼。
「鐵柱叔，趙德明跟你說什麼了？「
劉鐵柱把煙屁股彈了。看著它翻下山崖。
「他讓我帶人把七號洞安全通道加寬。「
「加寬？「
「說新礦脈開發要運設備。通道太窄，過不去。「
「那你答應了？「
劉鐵柱沒說話。他看著趙德明在洞口指手畫腳，咬了咬牙。
「不答應能怎麼樣？礦是他的。他說擴就擴。「
李狗剩看著劉鐵柱。他臉上的褶子比來礦那天深了一倍，眼圈黑，嘴唇起皮。
——
第二天，劉鐵柱帶了五個人去擴七號洞安全通道。李狗剩也被點了。人手不夠。
安全通道在主礦道側面，窄窄的支路，平時不走人，出事才用。兩壁岩層硬，擴起來費勁。五個人鑿了一天，才擴出去兩米。
李狗剩一邊鑿，一邊注意洞壁。
金線。到處都是。比三號洞密得多。不是飄著的。嵌在岩壁里，一道一道的，有的深有的淺，有的亮有的暗。
越深處越密。
他走到通道盡頭，停下了。
前方岩壁上，金線密得像網。網的中心。
有一團東西。
不是金線。是一團暗紅色的光，拳頭大小，嵌在岩壁深處。光很弱。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李狗剩退了一步。
「狗剩！搭把手！「劉鐵柱在後面喊。
他退回去，幫忙搬石頭。搬的時候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那團暗紅的光還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收工以後，劉鐵柱把他叫到一邊。
「你今天看見什麼了？「
李狗剩愣了一下：「什麼？「
「你在通道盡頭站了好一會兒。臉不對。「
李狗剩想了想，沒全說。
「鐵柱叔，七號洞底下，除了鬼洞那塊石頭，還有別的東西？「
劉鐵柱沉默了很長時間。
礦燈放地上，光打在他臉上。
「有。「他說，「我以前下去過一次。鬼洞更深處。「
「就一次。「劉鐵柱打斷他，「年輕的時候。不信邪。「
他把手伸進領口，從脖子底下拽出一根紅繩。紅繩上掛著一個小銅片，磨得發亮。
「你看見那塊石頭了。「劉鐵柱說，「石頭後面有個洞，洞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劉鐵柱摸了摸胸口那個銅片。
「像一團火。紅的，在岩壁里。不動，但活著。「
李狗剩後脖頸子一涼。
「我摸了。「劉鐵柱說，「手伸進去，碰到了。「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裡一道疤，發白，彎彎扭扭的，趴在掌紋上。
「碰到的時候，聽見了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
劉鐵柱看著自己手心那道疤。
「跟我說話了。說了一個字。「
「什麼字？「
劉鐵柱把手攥上了。
「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