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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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上的傷好得慢。

  紗布換了三回,那兩道口子還是沒結痂,一天到晚滲淡黃色的水。劉鐵柱說沒事,礦上的人手上都有傷,下井泡兩天煤水就好了。

  李狗剩沒再下七號洞。

  劉鐵柱把他調到三號洞。煤層厚,不用往深處走。可三號洞頂板松,礦燈往上一照,岩層裂著縫,縫裡往下掉渣,細碎的,落肩膀上,拍一下一身灰。

  劉鐵柱說沒事,每年雨季過後都這樣。

  李狗剩蹲在洞裡挖煤,總覺得頭頂在響。不是掉渣——嗡嗡的,悶悶的,貼著岩層傳下來。

  他跟劉鐵柱說了。劉鐵柱貼著頂板聽了聽。

  「沒響。你耳朵讓鬼洞那石頭震壞了。「

  也許吧。

  ——

  日子就那麼過。挖煤,吃飯,睡覺。天不亮下井,天黑上來。一個月三十塊,扣掉趙德明這邊那邊的費用,到手十七八。李狗剩不抽菸不喝酒,攢的錢拿報紙包了,塞枕頭底下。

  九月,礦上來了幾個人。穿皮鞋,打領帶,提公文包。趙德明領著在礦區轉了一圈,指指點點,嘴裡蹦些聽不懂的詞——「資產評估「「合資方案「。

  李狗剩趴工棚窗戶後面看。趙德明站在那堆人中間,腰彎得比見礦工的時候低。笑也多了,笑得眼睛沒了。

  人走了以後,趙德明把幾個工頭叫一塊,關著門說了半個鐘頭。門開了,工頭們出來,誰也不看誰。

  劉鐵柱蹲在門口,連抽了三根煙。

  「鐵柱叔?「

  他把煙屁股彈下山崖。煙屁股翻了個跟頭,落進黑里。

  「礦要賣了。「

  「賣給誰?「

  「不知道。說是上面定的。國企改革,礦要轉制。「

  「轉制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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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懂。「劉鐵柱又點了一根,「就是礦不是國家的了,賣給私人。「

  「那咱們呢?「

  劉鐵柱吸了一口煙。沒答。

  菸頭紅光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

  消息傳得快。第二天,誰都知道了。

  礦要賣。買家是外地來的,跟趙德明有來往。新老闆來了以後,老礦工的去留——「看情況「。

  工棚里一下安靜了。棋不下了,牌不打了,酒也少了。二十幾個大老爺們蹲門口,各想各的。

  張麻子四十來歲,在礦上幹了八年。他把鋪蓋卷好放腳邊,解開,卷好。來來回回三趟。

  「麻子哥,你走?「

  張麻子嘴角抽了一下:「不走咋辦?新老闆不要人呢?我這八年——「

  他沒說完。低頭看著那捲鋪蓋,拿手背擦了擦鼻子。

  ——

  趙德明比以前忙了。

  天天帶著那幾個穿皮鞋的在礦區轉,有時候下井,有時候在那間倉庫改的辦公室里談。門上掛了塊牌子:「柳川礦業有限公司籌備組「。

  李狗剩路過的時候往裡瞟了一眼。趙德明坐舊桌子後面,對面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翻文件。桌上茶杯、菸灰缸、一台計算器。

  趙德明看見他了。

  「看什麼看?滾。「

  他走了。走出去十幾步回頭——趙德明還在跟那人說事。桌上攤著一張大紙,礦區地圖。趙德明的手指點在七號洞的位置,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

  他盯七號洞幹什麼?

  ——

  晚上吃飯,劉鐵柱碗裡只有饅頭,沒有湯。

  「食堂的說菜沒了。以後伙食減半。趙德明說的,控制成本。「

  李狗剩把碗裡的白菜湯倒了一半給他。劉鐵柱看了看,沒推,端起來喝了。

  「鐵柱叔,「李狗剩蹲他旁邊,壓低聲,「趙德明盯七號洞。今天我看見他給那人指地圖,就指那。「

  劉鐵柱嚼饅頭的手停了一下。

  「他盯七號洞幹什麼?「

  「不知道。點了好幾下。「

  劉鐵柱把剩下的饅頭塞嘴裡,嚼了兩下,咽了。拍拍手上的渣,站起來。

  「別管。「他說,「七號洞的事別管。「

  走了兩步回頭:「尤其是鬼洞。你給我記住了——不許去。「

  ——

  李狗剩沒去。

  但鬼洞的東西沒走。

  是他看見的。

  那天下雨,礦上停工。他窩工棚里盯著自己的手。紗布早拆了,傷口結了痂,兩條暗紅色的疤橫在食指和中指上。

  他盯著看的時候,眼角餘光閃了一下。

  扭頭。什麼也沒有。該在的人都在,該睡的睡,該發呆的發呆。

  收回來看手。

  又閃了。

  這次他沒扭頭。盯著那道疤。看了一陣——不是疤在閃。疤上面浮著一層東西。

  極細。金色。像頭髮絲。

  沿著疤繞了一圈,從他指尖飄出去,往工棚門口飄了幾寸。沒了。

  他眨眼。什麼都沒了。手還是那手,疤還是那疤。

  揉了揉眼。沒有。

  看花了。

  ——

  第二天,他又看見了。

  下礦。三號洞,頂上還在嗡嗡響。他悶頭挖,鐵鎬鑿下去,煤渣飛起來。一塊飛得遠,落對面洞壁上。

  落的一瞬間,一根金色的絲線從煤渣里彈出來。閃了一下。滅了。

  極短。

  他蹲下來,撿起那塊煤渣,翻來覆去地看。煤渣。黑的,硬的。

  他捏著煤渣站起來,看四周。礦燈照著洞壁,黑沉沉的。

  他低頭——

  洞壁上。不是一根。很多。

  嵌在煤壁里,有的深有的淺,有的亮有的暗,亂七八糟的,像從煤里長出來的。

  他伸手去摸。

  指頭碰到洞壁——絲線動了。

  往回縮。一寸一寸。像蚯蚓鑽回土裡。

  兩秒後,洞壁上什麼都沒有了。就是煤。

  李狗剩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後背撞上洞壁,煤渣簌簌落了他一脊背。

  「狗剩!幹啥呢!「劉鐵柱從後頭喊,「指標還差兩車!「

  李狗剩沒動。

  劉鐵柱走過來,礦燈照著他。

  他看見了。

  劉鐵柱身上也有金線。不多。幾根。從胸口冒出來,飄了幾寸,斷了似的,飄忽忽的。

  劉鐵柱看不見。他拿礦燈晃李狗剩的臉:「你是不是病了?臉這麼白。「

  李狗剩盯著他胸口那幾根金線看了三秒。金線在礦燈里微微顫了一下。

  「沒有。「他說,「沒病。「

  低下頭,繼續挖。

  鐵鎬鑿下去,煤渣飛起來。

  他不敢看了。

  ——

  從那天起,他只要仔細看,就能看見金線。

  不是哪裡都有。礦洞深處密,洞口稀。七號洞最密——他遠遠看了一眼七號洞的入口,洞壁上爬滿了金色的東西,在礦燈照不到的地方微微發亮。

  人身上也有。多少不一。

  劉鐵柱的短,飄忽忽的。

  趙德明的長。趙德明來巡礦那天,李狗剩蹲角落裡偷偷看——趙德明腦袋頂上冒出一堆金線,往後伸了兩三米,像無數根手指在空中抓著什麼。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老周——

  老周身上沒有。

  一根也沒有。

  李狗剩盯著他看了很久。老周蹲工棚門口啃饅頭,身上乾乾淨淨,一絲金光都沒有。

  老周嚼著饅頭,抬頭看了他一眼。

  把饅頭咽了,拿手背擦嘴。站起來。路過李狗剩的時候,三個字,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

  「別看了。「

  夜裡,李狗剩又睡不著。

  他舉著右手,在黑暗裡張開手指。

  有一瞬間——極短——他看見指尖上有一根金線。

  很短。比劉鐵柱的還短。

  他盯著看了兩秒。滅了。

  他把手塞進被子,攥成拳頭。

  第二天中午,礦上出了事。

  趙德明帶人在三號洞附近打樁子,說加固頂板。打了半天,一根樁子斜了,工人去扶,樁子底下塌了個洞。

  不是塌方。是底下空了。

  洞口往下傾斜,三個人並排走得進去。往裡扔了塊石頭,好一會兒才聽見回聲。

  礦工圍過來看。趙德明也來了。

  「底下有路沒有?「他蹲在洞口問。

  沒人答。

  劉鐵柱站在人群後面,拉了一下李狗剩袖子。使了個眼色——別吭聲。

  「叫三個人,帶燈下去。「趙德明站起來。

  「趙哥,這洞不像礦道——「

  「我讓你下去看看。聽不懂?「

  工頭不說了。

  三個人拿了礦燈,彎腰鑽進去。趙德明站在洞口等。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

  趙德明來回走。蹲下來沖洞口喊:「喂!回個話!「

  回聲滾了兩圈,沒了。

  又十分鐘。洞裡亮了。三個礦燈的光晃出來。三個人手腳並用爬上來。

  李狗剩看著他們的臉。一樣的表情。不是怕。是那種腦子還沒轉過彎來的——木。

  趙德明迎上去:「怎麼樣?底下有什麼?「

  領頭的礦工張了張嘴。

  「趙哥,底下……是七號洞。「

  「七號洞?那一頭——「

  「通的。底下有條路,通到七號洞最深處。就是……那地方。「

  那地方。鬼洞。

  趙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李狗剩看見他身上的金線暴漲——從頭頂往後猛地一伸,像炸開的煙火。

  一下就縮回去了。

  但他看清楚了。趙德明對鬼洞,興趣大得很。

  「好。「趙德明站起來,聲音提了,讓所有人都聽見,「這個洞先封上。誰也不許下去。「

  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對身邊工頭說了句,聲很小,但李狗剩聽見了——

  「給上面打電話,就說發現了新礦脈。「

  那天晚上,李狗剩坐工棚外面,盯著對面礦山。

  月亮出來了,缺了一角。山脊上勾著一條銀線。

  「想什麼呢?「

  老周不知什麼時候坐他旁邊了。手裡不是煙,是一截樹枝。他拿樹枝在地上畫圈,畫一個,抹了,再畫一個。

  「老周叔,你能看見那些金線嗎?「

  老周畫圈的手停了。

  「什麼線?「

  「人身上的。有的多有的少。趙德明最多。你——「

  他沒說完。

  老周看他。月光照在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跟你說過。「

  「說過什麼?「

  「別看了。「

  他把樹枝扔了。樹枝落碎石堆上,彈了一下,沒響。

  「你看得見的東西,不是給你看的。你能看見,不代表你該看見。看見又怎麼樣?該塌的礦照塌,該死的照死。「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兩步,停了。

  這次他回頭了。

  月光底下,老周的左手揣兜里,露四根手指。

  「那東西叫氣運。「他說,「知道了也沒用。知道了,反而更麻煩。「

  他進去了。

  李狗剩一個人坐在外面。

  月亮從礦山後面升上來。他低頭看右手。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疤在那裡。指尖上那根極短的金線,也在。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放在月光里。

  什麼也沒有。

  他把掌心攥緊,塞進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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