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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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胖子卡貨源那一手落空後,錢眼鏡又來了。這回不送合同,帶了三個人,堵在海盛鋪子門口。

  沈夜在裡屋聽見摩托聲雜,出去看。錢眼鏡換了大一號的西裝,袖口鼓著,掖著硬物。身後三人各懷心思:一個膝蓋微彎,腳尖已經吃上力,預備踢;一個手插兜,攥著裡頭硬邦邦一截;最後一個縮在最後頭,眼睛不敢往人臉上抬。

  老崔從庫里出來,阿慶把摩托橫在門口,林嫂把算盤往桌上一擱。鋪子裡外站了五六個人。

  錢眼鏡笑:「周少爺,戴總說你不懂規矩。海州的生意,得有人帶。「

  沈夜不慌。他早料到這一手。前兩手都被他接住,第三手必是動粗——生意講不通就講拳頭,跟趙德明一個路數。玄光推著,他算準戴胖子這回不敢鬧大:鬧出工商的眼,鑫隆的放貸路子就髒了。所以錢眼鏡只會嚇,不會真砸。他前幾日就跟老崔阿慶打過招呼,鋪子夜裡留人,阿慶的摩托停門口,真來人一聲能聚起;還多留一手,讓阿慶跟巷口兩個相熟的搬運工打過招呼,真動手一聲口哨就到。

  「規矩?「沈夜說,「戴總的規矩,是月息三分加會簽權,把人家當豬餵?「

  錢眼鏡臉一沉。攥東西那人手往兜里探了探,又縮回。沈夜掃過去,青光落在這幾人身上,輕重立分:錢眼鏡色厲內荏,後頭三個是湊數的,沒真敢動手的底氣。

  阿慶把摩托往地一撐。老崔抄起庫里那根鐵撬,立在門框邊。林嫂電話捏在手裡,撥的是片警老馬的號,沈夜早托她備著。

  錢眼鏡見場面不對,鋪子裡人比他多,外頭摩托還堵著路。他咳一聲,笑收了:「周少爺好手段。戴總會再找你。「

  轉身走。沈夜看他背影,沒追,卻記下錢眼鏡回頭那半眼——玄光告訴他,這事沒完。

  當晚收了鋪,沈夜把阿慶叫到跟前,把巷口兩個搬運工的口哨暗號定下。又讓老崔把庫里能當傢伙的鐵撬、管箍、秤砣,攏到門邊順手處。「鋪子是咱的殼,「他說,「人齊了,殼才硬。「這話他頭一世吃過虧——一個人去柳川礦業,被從後頭砸倒,撂在凍路上。那回身邊沒人,這回他不會了。

  當晚沈夜坐鋪子裡算。戴胖子三步:卡貨源已破,挖客戶已破,動粗剛接住。玄光推著,下一步必是借官勢——攛掇工商查貨,或在同行里散海盛的壞話。他讓林嫂把海盛的帳理得清清爽爽,每一筆進出留底;又托蘇晚棠,真有工商來,第一時間報信。

  第二日,沈夜去城東醫院看周德盛。老人轉了普通病房,氣色好些。沈夜剛進走廊,蘇晚棠攔住他,壓低聲:「你說的那個鑫隆,我這兩日碰著一個病人。「

  西頭老陳,七十來歲,開五金店的,店叫鑫隆頂了,氣出病,躺內科三床。糊塗時總念「合同第三頁……會簽……「,醒了又哭店。蘇晚棠在老陳床邊,心口那塊空地方涼了一下——跟礦洞裡腳踝那涼,是一個來路。

  她昨夜又夢了那四個圈。這迴圈外頭的細線不再亂纏,纏成了一環扣一環的鏈。鏈的一頭是戴胖子,另一頭通進樓後那片影里。她指給沈夜看:「那片影,跟上回你門窗外頭那片,是一個。「

  沈夜青光落去,一眼看穿:戴胖子的網,原是歸口的網的一截。債壓命,是這世收人的法子;戴胖子替那張嘴,一張張收。他頭一世認得趙德明身上那根金線,這世認得戴胖子身上那根,原是一個理。

  「我去見老陳。「沈夜說。

  「我替你問清他合同條款。「蘇晚棠點頭,「你把這些人攏到一塊,戴胖子的鏈就成了勒他自個兒的繩。「

  沈夜先去內科三床。老陳醒了,枯手攥著被角,見生人想躲,聽沈夜提起鑫隆,喉嚨動了動,絮叨起來。當年戴胖子以「周轉金「誘他籤條子,說店照開、只是走個會簽手續,他按了手印,隔月戴胖子就憑會簽權換了店的法人,貨連夜搬空。老陳媳婦哭著求周老闆收點貨,周老闆沒敢沾。

  沈夜把這口供記在心裡。青光讓他聽出哪句是真、哪句是氣話;玄光讓他估出老陳這證詞的分量——一個被吞了店的老實人,比十張合同都管用。

  他回走廊找蘇晚棠,她正把老陳的脈。「涼意現在更頻,「蘇晚棠說,「那鏈一震,我就覺出,像有根線牽著我耳朵。「沈夜說:「那是探線的眼。我看完紙上的殺招,你聽線那頭的動靜,咱倆湊一塊,戴胖子的鏈就透明了。「

  出醫院,他去城西見老范。老范欠海盛那三萬早用管抵了,轉手跟沈夜熟,供著小批貨。沈夜把戴胖子的套路說了:月息三分、押品處置、會簽權。老范一拍大腿:「我當年也差點簽他的條子!幸虧手頭有你這路,沒跳進去。「他翻出戴胖子當年塞給他的借據底稿,紙邊都毛了。沈夜接過去,青光掃過,第三頁那行小字赫然在:乙方經營決策須經甲方指派人員會簽。跟海盛那份一字不差。老范把底稿往桌上一拍:「這玩意我藏了三年,就等一個能治他的。「沈夜問起怎麼藏的。老范說夾在帳本里,外頭糊了層油紙,老婆子掃灰都沒翻著。沈夜青光掃過那紙,第三頁會簽權的小字,跟海盛那份一字不差——戴胖子的套路,是一副模子澆出來的。

  再去城東見周老闆。周老闆想起老陳,嘆氣:「老陳那店,叫我去看過,貨被搬空,合同一簽人就不是自個兒了。「沈夜把戴胖子卡海盛貨源的事說明。周老闆當場拍板:海盛的料他包一大半,價鎖死,不讓戴胖子有縫可卡;又牽線,讓老陳先住他一處空庫房周轉。周老闆當場把庫房鑰匙塞沈夜手裡,說老陳的貨他先代管,等店討回來再還。

  林總那邊,沈夜把戴胖子的路數攤開。林總把煙按了:「你早說,我這片樓的管材,全從你這兒走。「又加了一成量。

  玄光撐著,沈夜把這幾家的利害算清:老范要穩貨源,周老闆要擴不被卡,林總要供料穩,老陳要討回店。四家捆一塊,戴胖子再想卡誰的貨、吞誰的店,都有人接。

  三五日裡,沈夜又摸了兩家被鑫隆咬過的小老闆,一家做門窗,一家賣線纜,皆被會簽權套住。他沒強拉,只把海盛這邊的路數說清,兩家自個兒挪了過來。鏈上的環,一天比一天多。

  串這幾家時,玄光還推著他多算一步:戴胖子前兩手都破,必搶先動官勢,攛掇工商查海盛的貨。所以沈夜這幾日跑得急,老范的底稿、周老闆的證詞、老陳的口述,一日不落定性,就早一日備好工商來查的底。青光看穿合同,玄光算到對手的下一步——這份快半拍,周彥明一輩子摸不著邊。

  這筆帳,周彥明算不來。青光讓他看穿每份合同的殺招,玄光讓他把四家的路連成一張更大的網。四團光落進這身子的那份「懂「和「路「,不顯山不露水,只在每一筆帳、每一次對人時,比旁人快半拍。

  那幾日,沈夜隔街望鑫隆,青光偶爾落去,見戴胖子身上那根金線又鼓了一截——餵得更急了。那頭的嘴張著,等的是肥的。沈夜算準,戴胖子越急,越要先動官勢壓他,好把吞下的店穩住。

  戴胖子見動粗也沒壓住沈夜,急了。他使錢眼鏡去攛掇工商,說海盛貨不合格。工商來人姓孫,翻了林總拍在桌面的驗貨單,又查海盛留底的帳,規格、鋅層、進出日期,一筆筆對得上。孫科員搖頭:「沒問題。「錢眼鏡在門口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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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眼鏡碰了壁,回去報。戴胖子聽罷,筆在放貸單上頓了頓,金線隨筆尖又鼓——沈夜隔街的青光看得見。那鼓不是喜,是慌:餵不進去了,那頭的嘴要翻臉。戴胖子慌中生亂,催錢眼鏡去嚇老范,又親自備了這日的上門。

  錢眼鏡又去嚇老范。老范這回不慫,身後站著沈夜牽的線,把戴胖子當年想簽他的條子抖了出來,底稿往桌上一拍,白紙黑字。

  最絕的是老陳。蘇晚棠替沈夜問清了老陳合同第三頁,沈夜拿著這頁去找片警老馬——老馬早看鑫隆的放貸不順眼。一樁樁串起來,戴胖子用合同吞店的套路,在海州地面上傳開。西頭老陳的遭遇被人提起,幾家被鑫隆咬過的小老闆,都悄悄來問海盛的貨。

  戴胖子的生意,一下冷了。原先想靠他周轉的小老闆,都繞著走。他寫字樓里簽放貸單的筆,再沒人來接。

  這日戴胖子坐不住,親自來了。他腆著肚子,西裝扣得緊,領著光頭和兩個拎包的,氣派十足地進海盛,臉卻繃不住:「周家小子,你壞了海州的規矩。「

  沈夜把老陳那頁合同攤在桌面,上頭「會簽權「三個字朝他。又摸出老范的條子底稿、周老闆寫的證詞、老陳口述的筆錄。

  「戴總,壞你規矩的,是你自個兒這第三頁。「沈夜說,「城北老范、城東老陳、西頭那幾家,都被你這頁咬過。今兒不是我一個人站這兒。「

  話音落,老崔阿慶林嫂立在後頭,門口阿慶的摩托還堵著,巷口兩個搬運工探了頭。

  正這時,片警老馬從街那頭過來——沈夜算準時間,讓蘇晚棠提前報了信。老馬掃了眼桌面:「鑫隆的條子,我正想找人問問。戴總,借一步?「

  戴胖子嘴唇動了動,沒擠出聲。他盯了沈夜一眼,那眼裡有狠,也有慌。轉身,領著人走,圓身的肉在西裝里晃。

  戴胖子這一趟,把壓箱的底全亮了:卡貨源,被老范頂了;挖客戶,被林總加量堵了;動粗,被鋪子裡的人齊了;借官勢,被工商驗貨單駁回;吞店的老底,被老陳的證詞捅了出來。五手同時崩,他站在這間鋪子裡,才發現自己早被沈夜織的鏈,反捆住了。

  沈夜看他背影,想起頭一世趙德明從柳川礦業出來時的那副笑。這世換張臉,換身衣裳,可餵肥的人、收人的嘴,是一個理。

  他隔著街望鑫隆那棟樓。戴胖子身上那根金線,前幾日還鼓,這兩日竟癟了一截——餵不進去了。那頭的嘴張著,等的是肥的,戴胖子餵不肥,嘴就往回抽他自個兒的線。

  幾日後,沈夜見光頭慌慌張張從鑫隆樓里搬文件,紙箱摞了半人高。戴胖子的鏈斷了——餵不肥,那頭不認,借他手收人的路也堵了。海州地面上,再沒人搶著往那張網裡鑽。

  沈夜回鋪子。老崔從庫里探出頭,鐵撬還攥著;阿慶的摩托停在門口,袖口卷著;林嫂的算盤聲停了,望他。沈夜說:「成了。「老崔咧了嘴,阿慶一攥拳,林嫂的算盤又響起來,撥的是新帳。這三個人,原是周德盛留下的舊人,這會兒站成了他的鏈上第一環。

  入夜,沈夜回醫院。蘇晚棠在走廊盡頭坐著,見他來,攤開那張紙。四個圈圍著黑底,外頭的線纏成一環扣一環的鏈。

  「我捋明白了。「沈夜指給她看,「聚人,是成鏈。青光照得穿合同,是一節;玄光連得通路數,是一節;你聽得見那聲、覺得出涼意,是一節。老崔阿慶林嫂、老范周老闆林總老陳,是鏈上的環。一個人是一段斷鏈,聚起來才成鏈。戴胖子的網,原也是鏈,可他是替那頭收人的嘴織的——咱們的鏈,是勒他那條鏈的。「

  蘇晚棠把紙折了。「所以那聲'不可獨',是讓咱把連結上。「

  沈夜點頭。鏈成了,他沒鬆勁。戴胖子這根線他動了,歸口認得他——跟頭世動趙德明一個樣。那頭的嘴,這回記的不止戴胖子一個。他明白了老周那句「你別成了那把刀「。他沒去殺戴胖子,只把網織密,讓歸口沒法借戴胖子的手收人。可他也清楚——他動了戴胖子這根線,跟頭一世動趙德明一個樣。那收人的嘴既認得趙德明,也認得他了。

  他攥了攥右手。腕子光淨,那道門卻還敞著。這回,門後頭站的不只他一個——蘇晚棠在醫院,老崔阿慶林嫂在鋪子,老范周老闆林總老陳在外頭。連結上了,人攏住了。這回被盯上的,從不是一根線。

  兩人沒再說。那聲「不可獨「在心口同時響了一下。

  這世,他不再是一個人。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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