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網
秋雨下了兩天。海盛鋪子裡潮，牆角洇了一道印。老崔把庫單理出三本，阿慶騎摩托出去兩趟，林嫂的算盤聲從早響到晚。沈夜坐在周德盛那張桌後，手邊一摞合同，最上頭是城東建材城那張——兩萬，他前幾日去要回來的。
新港那單二十萬，頭批螺紋鋼這日發了。老崔回來報，貨齊，車走的時候黃經理派人在門口接，沒刁難。沈夜點點頭。上回要帳那場，他一眼看穿黃經理拿質量說事是虛的——批號不同，入庫單攥在老胡手裡，帳是死的。那不是周彥明突然膽大，是落進這身子的青光，讓他看單子像看自個兒手心。
門一開，光頭進來了。
後頭沒跟人。光頭一個人，西裝換了大一號，袖口還短一截，領帶歪著。他把個公文包放桌上，笑得嘴角扯到耳根。「周少爺，戴總惦記你。鑫隆的款你清了，戴總說，往後海盛的資金周轉，鑫隆包了。這份合同，你瞅瞅。「
包里抽出來一份。沈夜接過去，攤開。
條款不長。鑫隆借給海盛一筆周轉金，月息三分，借期半年，海盛以庫存貨品加營業執照作押，逾期鑫隆有權處置押品並接管經營。青光照著，他一眼就看見第三頁那行小字——「乙方經營決策須經甲方指派人員會簽「。
他抬眼。光頭還在笑。
「戴總這是要當我爹？「沈夜把合同推回去，「上回你初九上門，說十五見不著錢連本帶利連人一起收。這回換張皮，還是這套。「
光頭笑收了。「周少爺會開玩笑。戴總一片好意，海盛剛緩過來，正缺錢。「
「我缺不缺，不用戴總操心。「沈夜說，「這份不簽。海盛的帳歸我管，往後往來，按市面走。「
光頭臉色沉了沉。他往前湊半步，聲音壓低：「周少爺，戴總面子你駁了，往後海州地面上，怕不好走。「
話音未落，老崔從庫里出來，手裡還攥著庫單。阿慶從外頭進，摩托聲剛停，袖口卷著。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到沈夜桌子後頭。
光頭看了看。他身後沒帶人，這屋裡倒站了三四個。他咳一聲，把合同塞回包里。
「周少爺考慮考慮。「他轉身，門帶上了。
沈夜看著那扇門。上輩子在鎮上，他也是一個人去柳川礦業，趙德明變臉，打手圍上來，他被人從後頭砸倒，拖出去撂在凍路上。那回他身邊沒人。這回不同——老崔阿慶林嫂都在，海盛不再是他一個人。
他想起老周在礦上說的那聲：不可獨。
光頭一走，沈夜沒急著動。他蘸了茶水，在桌沿畫了三道。玄光撐著，戴胖子這回吃了閉門羹，後頭多半三手：卡海盛的貨源，挖海盛的客戶，再不成就動粗。三手不必全來，可得手手有備。
卡貨源，他留了城西老范一路；挖客戶，新港和林總兩單剛簽，戴胖子插不進；動粗，老崔阿慶林嫂都在鋪子裡，夜裡也有人。三手都堵了，戴胖子這回踢在棉上。
他翻開戴胖子那份合同，青光落在上頭，不只看那行小字。他順著條款往回捋——月息三分，押品處置權，經營接管——這一套，不是戴胖子現想出來的，是鑫隆用熟了的。海州地面上，被這套咬住的小老闆，不會只有一個海盛。
他想起城北那家突然不發貨，想起來老范當初欠海盛三萬、手頭緊得用管抵，再想城東周老闆提過一嘴「西頭老陳的店讓鑫隆頂了「。青光把這幾樁串起來，他看清了：戴胖子織的不是一根線，是一張網。放貸、卡貨源、吞押品、接管經營，一環扣一環，把海州這些小買賣一家家勒進鑫隆的兜里。債壓命，是這世收人的法子——戴胖子替那張嘴，一張張收。
沈夜把合同合上。玄光推著，他看見的不只是海盛的險，是整張網。戴胖子拿網勒人，他就能拿網反過來——那些被鑫隆咬住的人，個個是戴胖子的債戶，也是戴胖子的破綻。往後他一家家去認，把這些人攏到一塊，戴胖子的網，就成了勒他自個兒的繩。
這筆帳，周彥明算不來。青光讓他看穿一層，玄光讓他看到三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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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叔，阿慶，「沈夜說，「戴胖子不會就這麼算了。往後鋪子裡留個人，夜裡也別空。「
老崔把庫單卷了卷。「我睡庫房。當年你爹忙，我就在庫里搭鋪。「
阿慶摩拳。「他再來，我叫他認得海盛的人。「
沈夜點頭。他早料到戴胖子會來這一手。玄光撐著，他在光頭進門之前，就把後手備下了。
城東建材城的周老闆，前幾日沈夜去要那兩萬，周老闆留他喝茶，說城西新起一片樓盤，承建的林總到處找便宜又穩的管材。沈夜記下了。今日上午，他帶了兩段樣管，直接去了林總工地。
林總四十出頭，曬得黑，手裡夾著煙，鞋上沾水泥。沈夜把樣管遞過去，規格、鋅層、壁厚、現價，報得門清。林總翻了翻：「你這價，比我去批發市場問的還低兩成。「
「低有低的理。「沈夜說，「海盛庫里有批上半年高價進的貨，壓到現在，市價落了，可東西不差。您要的量，我按落價給您，您省，我也回籠。「
林總沒立刻應。他抽菸，眼神往工地那排剛起的樓架上掃。青光讓沈夜看出來了——林總不是嫌貴，是怕量大事拖，供不上誤工期。沈夜把話接上：「您那片一期，我先供三成，半月到位。二期三期您看我供貨穩不穩，再定。價我鎖死，不漲。「
林總把煙按了。「行。叫技術來驗。「
驗貨的拿卡尺量了，點頭。當場簽了張意向，三十萬的量，先付三成定金。
沈夜把定金支票收進內側口袋。走出工地，海風撲臉。這筆比新港那單還大，不欠鑫隆一分，不押執照半張。
回到海盛，鋪子裡正忙。阿慶領著個城北五金城來的小老闆，正是前幾日沈夜叫他照著那套——先把規格市價報齊，再咬價——談下的。這回小老闆要三百米焊管，阿慶沒讓，末了還搭著要了批管件，小老闆痛快付了現錢。林嫂在算盤上撥，把這筆記進新帳。老崔從庫里扛出管子，過秤，捆好，碼上車。
沈夜坐桌後看。上回周彥明在這張椅子上，是看著帳本發愁，債主上門就哆嗦。這回椅子上坐的還是這身子，可周遭站的人，是一個個被他攏回來的。青光讓他把人看準，玄光讓他把路想明，可真把海盛撐起來的，是老崔的庫、阿慶的腿、林嫂的算盤。一個人撐不起一個鋪子。老周那句話，他這回是真懂了。
他站路邊，想起戴胖子身上那根金線。茶樓那回他隔著窗看明白了——債壓命，是這世收人的法子；餵肥了再吞，是那頭吃人的法子。青光讓他看穿戴胖子的合同是刀，玄光讓他提前織好另一條路。兩樣都不是周彥明自個兒的，是四團光落進這身子時，分給他的那份。周彥明這輩子，絕沒有。
他往醫院去。周德盛躺著，插著管，瘦得顴骨支起。蘇晚棠在查房，見他，點下頭。
「我爹這兩天如何？「
「穩。脫離危險了，就是虛，得養。「蘇晚棠合上病歷，「你印堂不青了。「
沈夜笑了下。兩人走到走廊盡頭，沒別人。
「戴胖子找來了。「他說。
蘇晚棠沒意外。她從白大褂兜里摸出張紙，這迴圈外頭多畫了些細線，從四個圈往外牽，纏成一團，像網。「你上回落我紙上那四個圈，我昨夜又夢見了。夢裡去了一處黑的，不是醫院，是山里。有個礦洞，洞壁往外滲水，裡頭有人敲石頭。我站外頭，腳踝涼。我看不清臉，可那敲石頭的人，右手腕上有一道疤——「
沈夜手一緊。
「你認得？「蘇晚棠看他。
「那是我頭一世。「沈夜說，「我叫李狗剩那會兒，右手腕上有一道疤，是隻眼。我在礦洞裡見過你說的那種黑。「
蘇晚棠盯著他。半晌，她把紙折了。「每世都這樣。我夢見的，是你走過的。你聽見的'不可獨'，我也在夢裡聽。我們不是碰巧。「
「不是碰巧。「沈夜說，「上輩子歸山底下的黑里，那聲'不可獨'就響過。老周也說過。這世在海州街上又響了。它沖我一個，也沖你一個。「
「那聲不是讓我別一個人守醫院。「蘇晚棠說，「是別一個人扛。我當是自個兒神經，可你一說——「
「是扛。「沈夜接上，「我頭一世死，就是一個人去尋仇，被人圍了。這世我學乖了，先把人攏住。你這紙上畫的網，纏成一團，倒像是說——光給的本事再多，一個人也使不開。「
蘇晚棠又把紙展開，指著那團網。「我還夢到過雪。一個丫頭，跪在雪裡，跟前擱著兩個饅頭。雪把眉眼都蓋了。那涼意，跟礦洞裡腳踝的涼，是一個來路。「
沈夜呼吸一滯。那是他死的那晚——柳溪的蘇晚棠，跪在雪裡，把饅頭擱在雪上。她夢見的，是他頭一世閉眼前的景。
「你夢的是我閉眼那刻。「他說，「那個丫頭，也是你。每世你都在，每世我都在，可記不全，就剩這點影。「
蘇晚棠把紙收好。「所以那聲'不可獨'，是咱倆一塊聽的。每世有個餵肥的人，每世有那聲，每世有個我——你把這話頭一回說清，我就信了，不是我一個人瘋。「
「你不是一個人。「沈夜說，「我也不是。這世我攏了老崔阿慶林嫂，海盛才轉起來。往後戴胖子這條線，我一個人對付不了，得拉你一塊。「
蘇晚棠看他，像頭回真把他當同夥。「我一個醫生，能幫你什麼？「
「你聽得見那聲。你夢裡見得的，比我早一步。「沈夜說，「戴胖子身上那根金線，我看得見，你怕是也能覺著。咱倆搭著，比一個人摸黑強。「
她點頭。這世有些事，不用問全。
從醫院出來，沈夜拐去碼頭。老崔說戴胖子的貨走水路，他從碼頭能摸點底數。碼頭上風大，他找了個茶攤，要了壺最便宜的，坐下來看船。
旁邊一桌，兩個人吃花生。其中一個，左手擱在桌上，小指沒了，斷口舊，皮皺。沈夜瞥了一眼，沒多想。
那人聽見沈夜跟老崔打電話，提了句「戴胖子「。花生停了。「小伙子，你說的戴胖子，可是鑫隆那個戴？「
「您認得？「
「海州地面上，沒人不知。「那人把花生殼捻了，「那胖子是頭餵肥的豬。有人拿他當刀，他拿債當刀。你別成了那把刀，也別讓他把你當豬。「
沈夜眼神動了下。左手缺小指——這特徵，他頭一世在老周身上見過。礦上老周，左手缺一根小指，知規則不能說，只拿暗示點他。
「您是——「
那人起身，丟下幾顆花生殼。「我？一個喝茶的。你這根線，夠人夠得對，就短不了。夠錯了人，短得沒影。「他提著壺，往碼頭裡頭走了，背影融進風裡。
沈夜看著那背影。老周每世以一個樣，可那根缺的小指，總在。這世他來了，比上回早——上回是礦難後他爬出廢巷道才見著。這回想點他，是戴胖子這根線，要收人了。
不出他所料。三日後，戴胖子的反撲到了。
海盛常走的鋼管來源，城北那家，突然不發貨了。阿慶跑一趟，回來說，城北老闆改了主意，貨全給了鑫隆。沈夜翻帳，城北那批占比不大，可卡在這一時，新港二批、林總那單首供，都等著料。
老崔急了。「咱庫里還有兩噸角鋼，可調，可撐不過十天。「
沈夜沒急。玄光撐著，他早留了另一手——城西老范。老范欠海盛三萬，用庫里剩管抵了，轉手出了，跟沈夜熟。老范那頭有家小廠，能供小批，價略高，可頂得上。沈夜一個電話，老范次日送了第一批。
更絕的是，戴胖子卡海盛貨源，自己囤了一批同規格管，想等海盛斷料、回頭求他時高價拋。沈夜算準他這手，反手通過城東周老闆，把戴胖子囤的貨平價吃進一截——周老闆要擴，正缺料，沈夜牽線，周老闆樂得接。戴胖子搬石砸了自個兒腳。
戴胖子那邊很快知道貨被人吃了。錢眼鏡來報的時候，戴胖子正在寫字樓里簽下季度的放貸單，金線隨著筆尖又鼓了一截，像是那頭又餵了一口。他聽完，筆一頓，笑了一聲，說沈夜小子有點門道。
沈夜算準他會笑這一聲。玄光推著，戴胖子卡貨源、囤貨拋售兩手套了，第三手必是動粗——生意場上講不通，就講拳頭，這是趙德明那套，也是戴胖子的路。他提前跟老崔阿慶打了招呼，鋪子裡夜裡有老崔守，阿慶的摩托就停門口，真有人來，一聲就能聚起人。
更要緊的是，沈夜沒把戴胖子當私仇。他看得清，戴胖子身上那根金線，大半沒在樓後頭那片影里——養胖戴胖子的，不是戴胖子自個兒。這世頭一個餵肥的，他認得；可餵人的那張嘴，還在暗處。動粗不過是那嘴催胖子張一回牙。沈夜要的，不是跟胖子對咬，是在那張嘴張開之前，先把人攏住、把網織密。
月底盤帳，海盛帳上，新港二批回款，林總首供定金落袋，城東周老闆那筆又走了一截。老崔說庫存轉得比周德盛在世時還快。林嫂把紅字又劃掉一片。
夜裡，他攤開蘇晚棠給的那張紙。四個圈，圍著黑底，外頭纏成網。他這回細看，才覺出玄光給他指的「路「，原不是生意上的路數——是聚人這條路。青光讓他看清單子、看穿人，玄光讓他想得遠，可若沒有老崔阿慶林嫂，沒有城東周老闆、城西老范這些被他攏來的人，青和玄再利，也是孤光。四團光讓他挑的本事，落到地上，得有人接。
沈夜夜裡坐回那張桌後，紙上的網，跟鋪子裡這些人，疊在一塊。這世他沒縮手，青和玄使對了，人攏住了，網織起來了。
他想起碼頭那茶客的話。戴胖子是頭餵肥的豬，那頭餵得更急了。他隔著街望鑫隆那棟寫字樓，眼前又浮起戴胖子身上那根金線，又鼓了一截，大半沒在樓後頭那片影里。
歸口要收人了。這世頭一個餵肥的，沈夜認得。可這回，他不打算一個人去。
（第二十二章完）
新港那單二十萬，頭批螺紋鋼這日發了。老崔回來報，貨齊，車走的時候黃經理派人在門口接，沒刁難。沈夜點點頭。上回要帳那場，他一眼看穿黃經理拿質量說事是虛的——批號不同，入庫單攥在老胡手裡，帳是死的。那不是周彥明突然膽大，是落進這身子的青光，讓他看單子像看自個兒手心。
門一開，光頭進來了。
後頭沒跟人。光頭一個人，西裝換了大一號，袖口還短一截，領帶歪著。他把個公文包放桌上，笑得嘴角扯到耳根。「周少爺，戴總惦記你。鑫隆的款你清了，戴總說，往後海盛的資金周轉，鑫隆包了。這份合同，你瞅瞅。「
包里抽出來一份。沈夜接過去，攤開。
條款不長。鑫隆借給海盛一筆周轉金，月息三分，借期半年，海盛以庫存貨品加營業執照作押，逾期鑫隆有權處置押品並接管經營。青光照著，他一眼就看見第三頁那行小字——「乙方經營決策須經甲方指派人員會簽「。
他抬眼。光頭還在笑。
「戴總這是要當我爹？「沈夜把合同推回去，「上回你初九上門，說十五見不著錢連本帶利連人一起收。這回換張皮，還是這套。「
光頭笑收了。「周少爺會開玩笑。戴總一片好意，海盛剛緩過來，正缺錢。「
「我缺不缺，不用戴總操心。「沈夜說，「這份不簽。海盛的帳歸我管，往後往來，按市面走。「
光頭臉色沉了沉。他往前湊半步，聲音壓低：「周少爺，戴總面子你駁了，往後海州地面上，怕不好走。「
話音未落，老崔從庫里出來，手裡還攥著庫單。阿慶從外頭進，摩托聲剛停，袖口卷著。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到沈夜桌子後頭。
光頭看了看。他身後沒帶人，這屋裡倒站了三四個。他咳一聲，把合同塞回包里。
「周少爺考慮考慮。「他轉身，門帶上了。
沈夜看著那扇門。上輩子在鎮上，他也是一個人去柳川礦業，趙德明變臉，打手圍上來，他被人從後頭砸倒，拖出去撂在凍路上。那回他身邊沒人。這回不同——老崔阿慶林嫂都在，海盛不再是他一個人。
他想起老周在礦上說的那聲：不可獨。
光頭一走，沈夜沒急著動。他蘸了茶水，在桌沿畫了三道。玄光撐著，戴胖子這回吃了閉門羹，後頭多半三手：卡海盛的貨源，挖海盛的客戶，再不成就動粗。三手不必全來，可得手手有備。
卡貨源，他留了城西老范一路；挖客戶，新港和林總兩單剛簽，戴胖子插不進；動粗，老崔阿慶林嫂都在鋪子裡，夜裡也有人。三手都堵了，戴胖子這回踢在棉上。
他翻開戴胖子那份合同，青光落在上頭，不只看那行小字。他順著條款往回捋——月息三分，押品處置權，經營接管——這一套，不是戴胖子現想出來的，是鑫隆用熟了的。海州地面上，被這套咬住的小老闆，不會只有一個海盛。
他想起城北那家突然不發貨，想起來老范當初欠海盛三萬、手頭緊得用管抵，再想城東周老闆提過一嘴「西頭老陳的店讓鑫隆頂了「。青光把這幾樁串起來，他看清了：戴胖子織的不是一根線，是一張網。放貸、卡貨源、吞押品、接管經營，一環扣一環，把海州這些小買賣一家家勒進鑫隆的兜里。債壓命，是這世收人的法子——戴胖子替那張嘴，一張張收。
沈夜把合同合上。玄光推著，他看見的不只是海盛的險，是整張網。戴胖子拿網勒人，他就能拿網反過來——那些被鑫隆咬住的人，個個是戴胖子的債戶，也是戴胖子的破綻。往後他一家家去認，把這些人攏到一塊，戴胖子的網，就成了勒他自個兒的繩。
這筆帳，周彥明算不來。青光讓他看穿一層，玄光讓他看到三步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
「崔叔，阿慶，「沈夜說，「戴胖子不會就這麼算了。往後鋪子裡留個人，夜裡也別空。「
老崔把庫單卷了卷。「我睡庫房。當年你爹忙，我就在庫里搭鋪。「
阿慶摩拳。「他再來，我叫他認得海盛的人。「
沈夜點頭。他早料到戴胖子會來這一手。玄光撐著，他在光頭進門之前，就把後手備下了。
城東建材城的周老闆，前幾日沈夜去要那兩萬，周老闆留他喝茶，說城西新起一片樓盤，承建的林總到處找便宜又穩的管材。沈夜記下了。今日上午，他帶了兩段樣管，直接去了林總工地。
林總四十出頭，曬得黑，手裡夾著煙，鞋上沾水泥。沈夜把樣管遞過去，規格、鋅層、壁厚、現價，報得門清。林總翻了翻：「你這價，比我去批發市場問的還低兩成。「
「低有低的理。「沈夜說，「海盛庫里有批上半年高價進的貨，壓到現在，市價落了，可東西不差。您要的量，我按落價給您，您省，我也回籠。「
林總沒立刻應。他抽菸，眼神往工地那排剛起的樓架上掃。青光讓沈夜看出來了——林總不是嫌貴，是怕量大事拖，供不上誤工期。沈夜把話接上：「您那片一期，我先供三成，半月到位。二期三期您看我供貨穩不穩，再定。價我鎖死，不漲。「
林總把煙按了。「行。叫技術來驗。「
驗貨的拿卡尺量了，點頭。當場簽了張意向，三十萬的量，先付三成定金。
沈夜把定金支票收進內側口袋。走出工地，海風撲臉。這筆比新港那單還大，不欠鑫隆一分，不押執照半張。
回到海盛，鋪子裡正忙。阿慶領著個城北五金城來的小老闆，正是前幾日沈夜叫他照著那套——先把規格市價報齊，再咬價——談下的。這回小老闆要三百米焊管，阿慶沒讓，末了還搭著要了批管件，小老闆痛快付了現錢。林嫂在算盤上撥，把這筆記進新帳。老崔從庫里扛出管子，過秤，捆好，碼上車。
沈夜坐桌後看。上回周彥明在這張椅子上，是看著帳本發愁，債主上門就哆嗦。這回椅子上坐的還是這身子，可周遭站的人，是一個個被他攏回來的。青光讓他把人看準，玄光讓他把路想明，可真把海盛撐起來的，是老崔的庫、阿慶的腿、林嫂的算盤。一個人撐不起一個鋪子。老周那句話，他這回是真懂了。
他站路邊，想起戴胖子身上那根金線。茶樓那回他隔著窗看明白了——債壓命，是這世收人的法子；餵肥了再吞，是那頭吃人的法子。青光讓他看穿戴胖子的合同是刀，玄光讓他提前織好另一條路。兩樣都不是周彥明自個兒的，是四團光落進這身子時，分給他的那份。周彥明這輩子，絕沒有。
他往醫院去。周德盛躺著，插著管，瘦得顴骨支起。蘇晚棠在查房，見他，點下頭。
「我爹這兩天如何？「
「穩。脫離危險了，就是虛，得養。「蘇晚棠合上病歷，「你印堂不青了。「
沈夜笑了下。兩人走到走廊盡頭，沒別人。
「戴胖子找來了。「他說。
蘇晚棠沒意外。她從白大褂兜里摸出張紙，這迴圈外頭多畫了些細線，從四個圈往外牽，纏成一團，像網。「你上回落我紙上那四個圈，我昨夜又夢見了。夢裡去了一處黑的，不是醫院，是山里。有個礦洞，洞壁往外滲水，裡頭有人敲石頭。我站外頭，腳踝涼。我看不清臉，可那敲石頭的人，右手腕上有一道疤——「
沈夜手一緊。
「你認得？「蘇晚棠看他。
「那是我頭一世。「沈夜說，「我叫李狗剩那會兒，右手腕上有一道疤，是隻眼。我在礦洞裡見過你說的那種黑。「
蘇晚棠盯著他。半晌，她把紙折了。「每世都這樣。我夢見的，是你走過的。你聽見的'不可獨'，我也在夢裡聽。我們不是碰巧。「
「不是碰巧。「沈夜說，「上輩子歸山底下的黑里，那聲'不可獨'就響過。老周也說過。這世在海州街上又響了。它沖我一個，也沖你一個。「
「那聲不是讓我別一個人守醫院。「蘇晚棠說，「是別一個人扛。我當是自個兒神經，可你一說——「
「是扛。「沈夜接上，「我頭一世死，就是一個人去尋仇，被人圍了。這世我學乖了，先把人攏住。你這紙上畫的網，纏成一團，倒像是說——光給的本事再多，一個人也使不開。「
蘇晚棠又把紙展開，指著那團網。「我還夢到過雪。一個丫頭，跪在雪裡，跟前擱著兩個饅頭。雪把眉眼都蓋了。那涼意，跟礦洞裡腳踝的涼，是一個來路。「
沈夜呼吸一滯。那是他死的那晚——柳溪的蘇晚棠，跪在雪裡，把饅頭擱在雪上。她夢見的，是他頭一世閉眼前的景。
「你夢的是我閉眼那刻。「他說，「那個丫頭，也是你。每世你都在，每世我都在，可記不全，就剩這點影。「
蘇晚棠把紙收好。「所以那聲'不可獨'，是咱倆一塊聽的。每世有個餵肥的人，每世有那聲，每世有個我——你把這話頭一回說清，我就信了，不是我一個人瘋。「
「你不是一個人。「沈夜說，「我也不是。這世我攏了老崔阿慶林嫂，海盛才轉起來。往後戴胖子這條線，我一個人對付不了，得拉你一塊。「
蘇晚棠看他，像頭回真把他當同夥。「我一個醫生，能幫你什麼？「
「你聽得見那聲。你夢裡見得的，比我早一步。「沈夜說，「戴胖子身上那根金線，我看得見，你怕是也能覺著。咱倆搭著，比一個人摸黑強。「
她點頭。這世有些事，不用問全。
從醫院出來，沈夜拐去碼頭。老崔說戴胖子的貨走水路，他從碼頭能摸點底數。碼頭上風大，他找了個茶攤，要了壺最便宜的，坐下來看船。
旁邊一桌，兩個人吃花生。其中一個，左手擱在桌上，小指沒了，斷口舊，皮皺。沈夜瞥了一眼，沒多想。
那人聽見沈夜跟老崔打電話，提了句「戴胖子「。花生停了。「小伙子，你說的戴胖子，可是鑫隆那個戴？「
「您認得？「
「海州地面上，沒人不知。「那人把花生殼捻了，「那胖子是頭餵肥的豬。有人拿他當刀，他拿債當刀。你別成了那把刀，也別讓他把你當豬。「
沈夜眼神動了下。左手缺小指——這特徵，他頭一世在老周身上見過。礦上老周，左手缺一根小指，知規則不能說，只拿暗示點他。
「您是——「
那人起身，丟下幾顆花生殼。「我？一個喝茶的。你這根線，夠人夠得對，就短不了。夠錯了人，短得沒影。「他提著壺，往碼頭裡頭走了，背影融進風裡。
沈夜看著那背影。老周每世以一個樣，可那根缺的小指，總在。這世他來了，比上回早——上回是礦難後他爬出廢巷道才見著。這回想點他，是戴胖子這根線，要收人了。
不出他所料。三日後，戴胖子的反撲到了。
海盛常走的鋼管來源，城北那家，突然不發貨了。阿慶跑一趟，回來說，城北老闆改了主意，貨全給了鑫隆。沈夜翻帳，城北那批占比不大，可卡在這一時，新港二批、林總那單首供，都等著料。
老崔急了。「咱庫里還有兩噸角鋼，可調，可撐不過十天。「
沈夜沒急。玄光撐著，他早留了另一手——城西老范。老范欠海盛三萬，用庫里剩管抵了，轉手出了，跟沈夜熟。老范那頭有家小廠，能供小批，價略高，可頂得上。沈夜一個電話，老范次日送了第一批。
更絕的是，戴胖子卡海盛貨源，自己囤了一批同規格管，想等海盛斷料、回頭求他時高價拋。沈夜算準他這手，反手通過城東周老闆，把戴胖子囤的貨平價吃進一截——周老闆要擴，正缺料，沈夜牽線，周老闆樂得接。戴胖子搬石砸了自個兒腳。
戴胖子那邊很快知道貨被人吃了。錢眼鏡來報的時候，戴胖子正在寫字樓里簽下季度的放貸單，金線隨著筆尖又鼓了一截，像是那頭又餵了一口。他聽完，筆一頓，笑了一聲，說沈夜小子有點門道。
沈夜算準他會笑這一聲。玄光推著，戴胖子卡貨源、囤貨拋售兩手套了，第三手必是動粗——生意場上講不通，就講拳頭，這是趙德明那套，也是戴胖子的路。他提前跟老崔阿慶打了招呼，鋪子裡夜裡有老崔守，阿慶的摩托就停門口，真有人來，一聲就能聚起人。
更要緊的是，沈夜沒把戴胖子當私仇。他看得清，戴胖子身上那根金線，大半沒在樓後頭那片影里——養胖戴胖子的，不是戴胖子自個兒。這世頭一個餵肥的，他認得；可餵人的那張嘴，還在暗處。動粗不過是那嘴催胖子張一回牙。沈夜要的，不是跟胖子對咬，是在那張嘴張開之前，先把人攏住、把網織密。
月底盤帳，海盛帳上，新港二批回款，林總首供定金落袋，城東周老闆那筆又走了一截。老崔說庫存轉得比周德盛在世時還快。林嫂把紅字又劃掉一片。
夜裡，他攤開蘇晚棠給的那張紙。四個圈，圍著黑底，外頭纏成網。他這回細看，才覺出玄光給他指的「路「，原不是生意上的路數——是聚人這條路。青光讓他看清單子、看穿人，玄光讓他想得遠，可若沒有老崔阿慶林嫂，沒有城東周老闆、城西老范這些被他攏來的人，青和玄再利，也是孤光。四團光讓他挑的本事，落到地上，得有人接。
沈夜夜裡坐回那張桌後，紙上的網，跟鋪子裡這些人，疊在一塊。這世他沒縮手，青和玄使對了，人攏住了，網織起來了。
他想起碼頭那茶客的話。戴胖子是頭餵肥的豬，那頭餵得更急了。他隔著街望鑫隆那棟寫字樓，眼前又浮起戴胖子身上那根金線，又鼓了一截，大半沒在樓後頭那片影里。
歸口要收人了。這世頭一個餵肥的，沈夜認得。可這回，他不打算一個人去。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