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封
第十五章封
趙德明沒死。
他在鎮上衛生所躺了一天。吐的那口血止了，臉還是白，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皮。大夫說胃出血，靜養。他不聽，第二天下午就起來了。合同揣在懷裡，沒丟，紙角壓出幾道皺。禿子扶他出門的時候，他腳還軟，可第一句話是：「坡子還是我的。「
昨兒那一架，他是丟了人。
柳溪的人、礦上的人，都看見他被李狗剩那幫小子逼得吐了血，架著走的。回到礦上，井棚外頭，劉鐵柱那幫人正蹲著，見他來，沒人起身。趙德明沒發火，反倒笑了，摸出煙挨個遞——劉鐵柱不接，他塞老孫手裡；老孫不接，他擱石頭上。
「昨兒那事，「他嗓子還啞，「不怪你們。那坡頭邪門，我自個兒踩岔了氣，吐口血，邪性。跟你們沒關係。「
他頓了頓，把聲放軟：「礦停了這些天，大伙兒都難。明兒復工，欠的工錢全補，昨兒鬧的翻篇，我趙德明記恩不記仇。「他讓人捎了肉酒，擺井棚外。酒推到劉鐵柱跟前，劉鐵柱沒碰。後頭幾個遠坡生臉礦工，昨兒沒在場，今兒聽見「復工補薪「，眼神活了。
劉鐵柱沒接碗，回了柳溪。
柳溪，李狗剩抬頭看山。趙德明身上的金線，昨兒被歸口拽回去那一截，今兒又往上鼓了——鼓得發亮，連著廢巷道那頭。廢巷道塌了，洞還通著，趙德明是那根管子，歸口要他活著，好把柳溪的氣一截一截捋走。他越鼓，越離死近。可他自己不知道，只當昨兒那一跤摔岔了氣，今兒緩過來，運又回來了。
劉鐵柱蹲在院牆外，菸袋滅著，左手按著膝。李狗剩把礦上的事說了一遍。
「他沒死心。「李狗剩說。
劉鐵柱點頭：「他合同在手，鎮上的人也認。昨兒那回，他當邪，可他不懂邪是啥。他今兒這般軟，不是服了，是另有算盤。「
趙德明回礦上沒歇，又去找了眼鏡男。
礦本停著。上月趙德明跟眼鏡簽了賣礦合同，交割沒完，上頭下了安全整頓的通知，風眼年久失修，早該修沒修，井棚外頭貼著「停產整頓「的紙，風一吹卷了邊。眼鏡那邊要的是礦權落地、儘快出礦見報表，催得緊。這回趙德明把合同拍在桌上，說坡子的事卡在柳溪一戶姓蘇的人家，礦工裡頭有個叫李狗剩的小子帶頭鬧，得「清一清「，不然坡子收不順，歸口的口子也通不利索。眼鏡男翻開合同看了兩頁，沒多問，只說：「礦是你的，人你處置。別出明面的人命，出人命，鎮上要查，麻煩。復工的事，我催你半天了——趕緊開，出不了礦，合同我得重談。「
趙德明點頭，說：「不出人命。出意外。明兒就開，風眼不修，趕進度。「
趙德明要的就不是明面的人命。他要的是「意外「。
老周在半山，看趙德明的金線往礦上那條死巷拐，拐得深，像被啥往裡拽。他皺了下眉，沒言語。
李狗剩和劉鐵柱也上了礦。
礦上，趙德明把人聚到井口。三十來號，劉鐵柱那幫，加上遠坡來的王老四、李歪嘴一夥。日頭偏西，照著井架的影子，長長一道，壓在人群腳上。
「復工。「趙德明站在井棚外頭，合同揣著，笑得格外熱乎，「昨兒鬧的，不算。今兒下井，工錢照發，欠的也補。主巷道今兒多采點的，工錢翻倍。「他目光落在李狗剩和劉鐵柱身上，「狗剩、鐵柱，你倆昨兒領的頭，今兒更不能落下——井下主巷道的活兒你倆挑，工錢給雙份。「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個布包，解開，裡頭是成沓的票子。他先點到王老四跟前，數了厚厚一疊，塞進王老四手裡：「欠你倆月的，今兒先清。下井的，現結。「又數給李歪嘴，給後頭幾個生臉的，一人一疊。票子新，硬挺，在偏西的日頭下泛白。王老四捏著票子，手抖了一下，看李歪嘴；李歪嘴把票子往懷裡一揣，朝趙德明點了下頭。
趙德明又數了兩疊票子，先遞劉鐵柱。劉鐵柱沒接，手按著膝。他轉手塞李狗剩手裡，笑：「拿著，雙份的。「李狗剩接了，沒說話，捏著票子沒往懷裡揣。張麻子肩上的傷還裹著布，血滲出來一點，黃布發了暗，他也沒動，只把鎬柄攥緊。老孫往後退了半步，手搭在王家娃肩上——王家娃昨兒被嚇過，今兒臉還是白，可眼睛盯著王老四手裡的票子。
幾個遠坡來的礦工捏著剛到手的票子，又聽「翻倍「，更定了。後頭幾個生臉的，互相看看，也跟著應是。
李狗剩從人群里擠過來，站到劉鐵柱前頭，擋在井口和那幾個捏了票子的人之間。
「趙哥，「李狗剩說，「今兒井下不對勁。風眼那窟窿——「
趙德明笑：「你又懂礦了？「他把手裡合同拍了拍，「錢發了，話別多。今兒主巷道給你倆留著，雙份工錢都遞手裡了，還磨蹭？「他笑得熱乎，可眼角那點假，李狗剩看在眼裡。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
李狗剩看趙德明身上的線。金線這會兒鼓得發亮，連著廢巷道那頭，歸口正順著它往礦上爬。趙德明看不見，只當自個兒運氣又回來了，底氣足，笑都咧開了，手在合同硬角上敲了兩下。李狗剩心裡發毛——趙德明今兒這般殷勤，非把咱倆也勸下井，越是這樣越不對。風眼失修他不提，金線鼓成那樣，下井准沒好事。
「鐵柱叔，「李狗剩低聲，「他太殷勤了。昨兒還吐血，今兒就當沒那回事，還給咱雙份。咱不下，盯著。「
趙德明已經喊：「都下井！主巷道，今兒多采點的工錢翻倍！「捏了票子的遠坡礦工，想著懷裡那疊現錢，又被「翻倍「勾著，往井口走。王家娃也被人群帶著挪了步，回頭看了李狗剩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敢停。老孫在後頭伸手想拉，被旁邊的人撞開。張麻子肩上的傷還裹著布，猶豫一下，也跟著下去了——他欠的工錢最多。李狗剩和劉鐵柱站著沒動，兩人對了個眼色，往井口外退了兩步。
人一個個下去了。井口深，自然光落不到底，每人腰上都掛著礦燈。主巷道往裡，風眼那頭本來有絲涼風透出來，這會兒還在——風眼還沒動。
趙德明站在井口外，等最後一個人下去，才朝禿子使了個眼色。禿子帶兩個人，搬起石頭，往風眼去。
風眼在井口左後，是個斜著的窟窿，原先卡著幾根朽木，風從後山灌進來，井底的人才有口氣喘。這會兒石頭一塊一塊塞進去，悶響，一聲接一聲，像往人嘴裡塞土。
李狗剩和劉鐵柱就站在井口外頭幾步遠，看得清清楚楚。
劉鐵柱臉沉下來，攥住李狗剩胳膊：「狗剩，他們在封風眼——他不是要咱復工，他是要把下去的人悶死在裡頭！「
李狗剩也看清了。金線鼓得發亮，歸口順著它往井口爬，人已經下井了。他這會兒把前頭的事連起來：趙德明昨兒賠笑、請喝酒、今兒發工資把大伙兒連咱倆都殷勤誆下去，就為把人一鍋燜在裡頭。咱倆沒下，反倒親眼見他封眼。可封的是風眼，井口還敞著——
趙德明又朝另一個人使眼色。那人搬起井棚邊的木板，往井口蓋。李狗剩一愣，趙德明連洞口都要封，斷人後路。
「趙哥！「李狗剩衝上去，「你連井口都蓋，裡頭的人咋出來！「
趙德明嗤笑：「裡頭采完，我開蓋放人。「他目光掃到井口外頭還站著的兩人，笑沒了——他今兒殷勤勸了半晌，這倆到底沒下。他朝禿子一點頭，聲壓得低：「專請的你倆。昨兒鬧得最歡，今兒一個都別想跑。「
李狗剩要去掀蓋板，後腦一疼——禿子從背後摟住他，另個人奪了他手裡的鐵釺。劉鐵柱上來幫忙，被一棍砸在膝彎，跪下去。
「趙老闆說了，「禿子貼著李狗剩耳朵，「今兒主客就是你倆。「
兩人被拖到井口，蓋板掀開一條縫，挨個扔了下去。
——
主巷道裡頭，王家娃的聲先炸起來：「蓋板叫蓋了！出不去！「一聲接一聲，變成悶悶的咳。張麻子喊：「風眼也封了！井底沒風！「老孫在更裡頭叫：「燈——燈滅了！「幾個遠坡礦工的聲混在一起，亂，分不清誰是誰，只聽得出慌。
歸口的紅，這會兒順著廢巷道，灌進主巷道。李狗剩摔在井底，眼前發黑，可那根疤上的眼還看得見——紅線一道一道，纏在每個人心口，往回抽。和拔三喜一個樣，只是這回多，一井的人，一井的線，歸口一張嘴，全往裡送。
他看得分明：張麻子的線本就被礦上吸短了，這會兒被紅引著，往歸口滑，滑得比三喜那回慢些——張麻子還活著，線沒斷，可正一寸一寸往外抽。王家娃的線細，白晃晃一道，被紅纏住，往井口外頭那張嘴裡送。那幾個遠坡來的生臉礦工，線有粗有細，全被歸口攥著，一個不落。
礦燈不是自己滅的。是那光——歸口在井底張開的那張嘴——一來，燈就一個接一個滅了。黑里，歸口的暗紅光照上來，照見井壁上彎著腰的人影，臉一個比一個紫，喘氣聲越來越稀，胸口一起一伏像拉破風箱。
他右手的疤猛地一縮。那根短線，今兒掛過蘇晚棠、掛過張麻子，白印一道，幾乎沒了。可這會兒，它朝井裡探——井裡有劉鐵柱，有王家娃，有那幾個下去的礦工，線一根根連著，歸口正挨個抽。他試著夠，指尖一涼，線繃到白印那頭，夠不著——井太深，人太多，一根線掛不住。
劉鐵柱在他旁邊，膝上挨的那一棍還疼，跪著喘。他看不見那些線，只看見趙德明封了風眼又蓋了井口，低聲說：「狗剩，他滅口。封眼封洞，一個不讓出。「
李狗剩咬牙。他往蓋板方向爬，用手摳木板縫。指尖磨破了，血出來，蓋板紋絲不動——上頭鐵栓插死了，外頭再摞了半人高的塊石，手摳不動。
井裡，王家娃的聲停了。張麻子的聲也啞了，變成「狗剩——「兩個字，拖得長。
歸口的紅灌得更深。李狗剩看趙德明的金線——趙德明在井棚外頭，線鼓得發亮，歸口正順著它把井裡的氣往他身上捋。趙德明看不見，只覺今兒順，合同在懷，坡子穩了，指頭在合同硬角上敲著，哼起小調，調子跑了，他也聽不出。
老周在半山，看那紅灌進巷道，看趙德明的線鼓成一根柱子。他這會兒才把前頭的疑團連起來——
「他不是要塌方。「老周對著山風說，像說給自個兒聽，「風眼一封，洞口一蓋，巷道成了悶罐，裡頭的氣往外抽，人跑不了。他算的是滅口，外頭只當意外，查無對證。可他不懂歸口，不知道歸口正順著他的線，等裡頭的人下去，一根一根抽乾淨。三喜那回，就是這麼沒的。他趙德明，到頭來是給歸口當了刀。「
他看礦洞蓋板壓死，看李狗剩被扔進去，手指冒血，扒不開。
「不可獨。「老周低聲，「一根線，今兒要掛一井的人。掛不住的。「
井深處，忽然亮起一點光。不是礦燈——是深處那張「嘴「開了，黑里透出暗紅，像地底睜了眼，光照在井壁上，紅一道，暗一道。
李狗剩認得那光。八歲那回，他在廢巷道見過一回，那回只開了一條縫。這回開得大，光從井底漫上來，照見井壁上的人影，照見歸口那張黑亮的嘴，張著，等他們下去。
柳溪村，蘇晚棠在院裡，忽然心口一空。腳踝那涼意猛地往上躥，像有隻手從地底把她整個人提起來，提得她腳尖離了地半寸。她看不見線，只覺那空來得猛，比昨兒任何一回都狠，心口那一下，像被人掏走了一塊。三喜那盞礦燈在腳邊，光跳了一下，暗下去，又亮，再暗。
（第十五章完）
趙德明沒死。
他在鎮上衛生所躺了一天。吐的那口血止了，臉還是白，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皮。大夫說胃出血，靜養。他不聽，第二天下午就起來了。合同揣在懷裡，沒丟，紙角壓出幾道皺。禿子扶他出門的時候，他腳還軟，可第一句話是：「坡子還是我的。「
昨兒那一架，他是丟了人。
柳溪的人、礦上的人，都看見他被李狗剩那幫小子逼得吐了血，架著走的。回到礦上，井棚外頭，劉鐵柱那幫人正蹲著，見他來，沒人起身。趙德明沒發火，反倒笑了，摸出煙挨個遞——劉鐵柱不接，他塞老孫手裡；老孫不接，他擱石頭上。
「昨兒那事，「他嗓子還啞，「不怪你們。那坡頭邪門，我自個兒踩岔了氣，吐口血，邪性。跟你們沒關係。「
他頓了頓，把聲放軟：「礦停了這些天，大伙兒都難。明兒復工，欠的工錢全補，昨兒鬧的翻篇，我趙德明記恩不記仇。「他讓人捎了肉酒，擺井棚外。酒推到劉鐵柱跟前，劉鐵柱沒碰。後頭幾個遠坡生臉礦工，昨兒沒在場，今兒聽見「復工補薪「，眼神活了。
劉鐵柱沒接碗，回了柳溪。
柳溪，李狗剩抬頭看山。趙德明身上的金線，昨兒被歸口拽回去那一截，今兒又往上鼓了——鼓得發亮，連著廢巷道那頭。廢巷道塌了，洞還通著，趙德明是那根管子，歸口要他活著，好把柳溪的氣一截一截捋走。他越鼓，越離死近。可他自己不知道，只當昨兒那一跤摔岔了氣，今兒緩過來，運又回來了。
劉鐵柱蹲在院牆外，菸袋滅著，左手按著膝。李狗剩把礦上的事說了一遍。
「他沒死心。「李狗剩說。
劉鐵柱點頭：「他合同在手，鎮上的人也認。昨兒那回，他當邪，可他不懂邪是啥。他今兒這般軟，不是服了，是另有算盤。「
趙德明回礦上沒歇，又去找了眼鏡男。
礦本停著。上月趙德明跟眼鏡簽了賣礦合同，交割沒完，上頭下了安全整頓的通知，風眼年久失修，早該修沒修，井棚外頭貼著「停產整頓「的紙，風一吹卷了邊。眼鏡那邊要的是礦權落地、儘快出礦見報表，催得緊。這回趙德明把合同拍在桌上，說坡子的事卡在柳溪一戶姓蘇的人家，礦工裡頭有個叫李狗剩的小子帶頭鬧，得「清一清「，不然坡子收不順，歸口的口子也通不利索。眼鏡男翻開合同看了兩頁，沒多問，只說：「礦是你的，人你處置。別出明面的人命，出人命，鎮上要查，麻煩。復工的事，我催你半天了——趕緊開，出不了礦，合同我得重談。「
趙德明點頭，說：「不出人命。出意外。明兒就開，風眼不修，趕進度。「
趙德明要的就不是明面的人命。他要的是「意外「。
老周在半山，看趙德明的金線往礦上那條死巷拐，拐得深，像被啥往裡拽。他皺了下眉，沒言語。
李狗剩和劉鐵柱也上了礦。
礦上，趙德明把人聚到井口。三十來號，劉鐵柱那幫，加上遠坡來的王老四、李歪嘴一夥。日頭偏西，照著井架的影子，長長一道，壓在人群腳上。
「復工。「趙德明站在井棚外頭，合同揣著，笑得格外熱乎，「昨兒鬧的，不算。今兒下井，工錢照發，欠的也補。主巷道今兒多采點的，工錢翻倍。「他目光落在李狗剩和劉鐵柱身上，「狗剩、鐵柱，你倆昨兒領的頭，今兒更不能落下——井下主巷道的活兒你倆挑，工錢給雙份。「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個布包，解開，裡頭是成沓的票子。他先點到王老四跟前，數了厚厚一疊，塞進王老四手裡：「欠你倆月的，今兒先清。下井的，現結。「又數給李歪嘴，給後頭幾個生臉的，一人一疊。票子新，硬挺，在偏西的日頭下泛白。王老四捏著票子，手抖了一下，看李歪嘴；李歪嘴把票子往懷裡一揣，朝趙德明點了下頭。
趙德明又數了兩疊票子，先遞劉鐵柱。劉鐵柱沒接，手按著膝。他轉手塞李狗剩手裡，笑：「拿著，雙份的。「李狗剩接了，沒說話，捏著票子沒往懷裡揣。張麻子肩上的傷還裹著布，血滲出來一點，黃布發了暗，他也沒動，只把鎬柄攥緊。老孫往後退了半步，手搭在王家娃肩上——王家娃昨兒被嚇過，今兒臉還是白，可眼睛盯著王老四手裡的票子。
幾個遠坡來的礦工捏著剛到手的票子，又聽「翻倍「，更定了。後頭幾個生臉的，互相看看，也跟著應是。
李狗剩從人群里擠過來，站到劉鐵柱前頭，擋在井口和那幾個捏了票子的人之間。
「趙哥，「李狗剩說，「今兒井下不對勁。風眼那窟窿——「
趙德明笑：「你又懂礦了？「他把手裡合同拍了拍，「錢發了，話別多。今兒主巷道給你倆留著，雙份工錢都遞手裡了，還磨蹭？「他笑得熱乎，可眼角那點假，李狗剩看在眼裡。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
李狗剩看趙德明身上的線。金線這會兒鼓得發亮，連著廢巷道那頭，歸口正順著它往礦上爬。趙德明看不見，只當自個兒運氣又回來了，底氣足，笑都咧開了，手在合同硬角上敲了兩下。李狗剩心裡發毛——趙德明今兒這般殷勤，非把咱倆也勸下井，越是這樣越不對。風眼失修他不提，金線鼓成那樣，下井准沒好事。
「鐵柱叔，「李狗剩低聲，「他太殷勤了。昨兒還吐血，今兒就當沒那回事，還給咱雙份。咱不下，盯著。「
趙德明已經喊：「都下井！主巷道，今兒多采點的工錢翻倍！「捏了票子的遠坡礦工，想著懷裡那疊現錢，又被「翻倍「勾著，往井口走。王家娃也被人群帶著挪了步，回頭看了李狗剩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敢停。老孫在後頭伸手想拉，被旁邊的人撞開。張麻子肩上的傷還裹著布，猶豫一下，也跟著下去了——他欠的工錢最多。李狗剩和劉鐵柱站著沒動，兩人對了個眼色，往井口外退了兩步。
人一個個下去了。井口深，自然光落不到底，每人腰上都掛著礦燈。主巷道往裡，風眼那頭本來有絲涼風透出來，這會兒還在——風眼還沒動。
趙德明站在井口外，等最後一個人下去，才朝禿子使了個眼色。禿子帶兩個人，搬起石頭，往風眼去。
風眼在井口左後，是個斜著的窟窿，原先卡著幾根朽木，風從後山灌進來，井底的人才有口氣喘。這會兒石頭一塊一塊塞進去，悶響，一聲接一聲，像往人嘴裡塞土。
李狗剩和劉鐵柱就站在井口外頭幾步遠，看得清清楚楚。
劉鐵柱臉沉下來，攥住李狗剩胳膊：「狗剩，他們在封風眼——他不是要咱復工，他是要把下去的人悶死在裡頭！「
李狗剩也看清了。金線鼓得發亮，歸口順著它往井口爬，人已經下井了。他這會兒把前頭的事連起來：趙德明昨兒賠笑、請喝酒、今兒發工資把大伙兒連咱倆都殷勤誆下去，就為把人一鍋燜在裡頭。咱倆沒下，反倒親眼見他封眼。可封的是風眼，井口還敞著——
趙德明又朝另一個人使眼色。那人搬起井棚邊的木板，往井口蓋。李狗剩一愣，趙德明連洞口都要封，斷人後路。
「趙哥！「李狗剩衝上去，「你連井口都蓋，裡頭的人咋出來！「
趙德明嗤笑：「裡頭采完，我開蓋放人。「他目光掃到井口外頭還站著的兩人，笑沒了——他今兒殷勤勸了半晌，這倆到底沒下。他朝禿子一點頭，聲壓得低：「專請的你倆。昨兒鬧得最歡，今兒一個都別想跑。「
李狗剩要去掀蓋板，後腦一疼——禿子從背後摟住他，另個人奪了他手裡的鐵釺。劉鐵柱上來幫忙，被一棍砸在膝彎，跪下去。
「趙老闆說了，「禿子貼著李狗剩耳朵，「今兒主客就是你倆。「
兩人被拖到井口，蓋板掀開一條縫，挨個扔了下去。
——
主巷道裡頭，王家娃的聲先炸起來：「蓋板叫蓋了！出不去！「一聲接一聲，變成悶悶的咳。張麻子喊：「風眼也封了！井底沒風！「老孫在更裡頭叫：「燈——燈滅了！「幾個遠坡礦工的聲混在一起，亂，分不清誰是誰，只聽得出慌。
歸口的紅，這會兒順著廢巷道，灌進主巷道。李狗剩摔在井底，眼前發黑，可那根疤上的眼還看得見——紅線一道一道，纏在每個人心口，往回抽。和拔三喜一個樣，只是這回多，一井的人，一井的線，歸口一張嘴，全往裡送。
他看得分明：張麻子的線本就被礦上吸短了，這會兒被紅引著，往歸口滑，滑得比三喜那回慢些——張麻子還活著，線沒斷，可正一寸一寸往外抽。王家娃的線細，白晃晃一道，被紅纏住，往井口外頭那張嘴裡送。那幾個遠坡來的生臉礦工，線有粗有細，全被歸口攥著，一個不落。
礦燈不是自己滅的。是那光——歸口在井底張開的那張嘴——一來，燈就一個接一個滅了。黑里，歸口的暗紅光照上來，照見井壁上彎著腰的人影，臉一個比一個紫，喘氣聲越來越稀，胸口一起一伏像拉破風箱。
他右手的疤猛地一縮。那根短線，今兒掛過蘇晚棠、掛過張麻子，白印一道，幾乎沒了。可這會兒，它朝井裡探——井裡有劉鐵柱，有王家娃，有那幾個下去的礦工，線一根根連著，歸口正挨個抽。他試著夠，指尖一涼，線繃到白印那頭，夠不著——井太深，人太多，一根線掛不住。
劉鐵柱在他旁邊，膝上挨的那一棍還疼，跪著喘。他看不見那些線，只看見趙德明封了風眼又蓋了井口，低聲說：「狗剩，他滅口。封眼封洞，一個不讓出。「
李狗剩咬牙。他往蓋板方向爬，用手摳木板縫。指尖磨破了，血出來，蓋板紋絲不動——上頭鐵栓插死了，外頭再摞了半人高的塊石，手摳不動。
井裡，王家娃的聲停了。張麻子的聲也啞了，變成「狗剩——「兩個字，拖得長。
歸口的紅灌得更深。李狗剩看趙德明的金線——趙德明在井棚外頭，線鼓得發亮，歸口正順著它把井裡的氣往他身上捋。趙德明看不見，只覺今兒順，合同在懷，坡子穩了，指頭在合同硬角上敲著，哼起小調，調子跑了，他也聽不出。
老周在半山，看那紅灌進巷道，看趙德明的線鼓成一根柱子。他這會兒才把前頭的疑團連起來——
「他不是要塌方。「老周對著山風說，像說給自個兒聽，「風眼一封，洞口一蓋，巷道成了悶罐，裡頭的氣往外抽，人跑不了。他算的是滅口，外頭只當意外，查無對證。可他不懂歸口，不知道歸口正順著他的線，等裡頭的人下去，一根一根抽乾淨。三喜那回，就是這麼沒的。他趙德明，到頭來是給歸口當了刀。「
他看礦洞蓋板壓死，看李狗剩被扔進去，手指冒血，扒不開。
「不可獨。「老周低聲，「一根線，今兒要掛一井的人。掛不住的。「
井深處，忽然亮起一點光。不是礦燈——是深處那張「嘴「開了，黑里透出暗紅，像地底睜了眼，光照在井壁上，紅一道，暗一道。
李狗剩認得那光。八歲那回，他在廢巷道見過一回，那回只開了一條縫。這回開得大，光從井底漫上來，照見井壁上的人影，照見歸口那張黑亮的嘴，張著，等他們下去。
柳溪村，蘇晚棠在院裡，忽然心口一空。腳踝那涼意猛地往上躥，像有隻手從地底把她整個人提起來，提得她腳尖離了地半寸。她看不見線，只覺那空來得猛，比昨兒任何一回都狠，心口那一下，像被人掏走了一塊。三喜那盞礦燈在腳邊，光跳了一下，暗下去，又亮，再暗。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