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崩
天亮透。霧從後山竹林漫下來，裹著蘇家院。
劉鐵柱天沒亮就上了山。這會兒領著人回來，踩著霧，從山道那頭下來一溜影子。前頭是王老四，挑著扁擔，後頭李歪嘴，扛把鐵鎬，再後頭二十來號，都是遠坡上住、昨兒沒聽見信的礦工。臉都讓煤灰嵌出裂，可眼是睜的。
王老四踩到院外，把扁擔一擱：「鐵柱，昨兒禿子帶人拆門，俺在遠坡聽見響，還當是放炮。今兒麻子派人上山，才知趙德明要吞坡。「李歪嘴把鎬往地上一頓：「吞坡？他連礦都賣給了外頭，如今回頭吃自家村的茶？「後頭礦工七嘴八舌，說的都是昨兒那一仗——張麻子肩裂、老孫挨踹、王家娃被嚇。今兒一聽趙德明還要來，扁擔鐵鎬都攥緊了。
李狗剩從院裡迎出去。
「鐵柱叔。「
「人來了。「劉鐵柱往身後一指，「王老四、李歪嘴，遠坡那一幫，都到了。昨兒那七八，加上今兒這二十來號，礦上的人，齊了。「
王老四把扁擔放下，往院裡探頭：「麻子呢？昨兒聽說挨了。「
張麻子靠在門板上，肩上裹著蘇晚棠撕的褂子，血洇出巴掌大一塊。他咧了下嘴：「死不了。就差那一下。「
李歪嘴啐一口：「趙德明這雜碎，昨兒帶人拆門放血，今兒還想來？「
劉鐵柱往坡頭一指：「他昨兒立的界樁，還在那。「
坡頭老茶樹邊上，三根木樁釘進土，一截麻繩拴的界石歪著。趙德明的記號。
「拔了。「劉鐵柱說。
王老四走過去，攥住木樁，一拔，連根帶泥拽出來。李歪嘴踩斷麻繩，界石踢進草窠。二十來號人圍過來，七手八腳，趙德明昨兒立的樁，一根不剩。
蘇晚棠在院裡，看他們拔樁。她心口那東西今兒沒昨兒狠，鬆了半口，可腳踝還涼著，像有根細藤纏著，沒解。她看不見線，只覺那涼意從腳踝一直爬到膝彎，李狗剩昨兒掛了她兩回，掛鬆了，沒掛斷。她試著走了兩步，腳踝那藤一緊，把她拽回門檻，鞋尖蹭在木上，沒敢再動。
李狗剩看她腳踝。那涼意他看得見——紅線從樁坑邊探出一絲，纏在她腳踝上，細得像頭髮，今兒弱了。昨兒歸口被他掛斷兩回，氣泄了半口，可沒斷，還纏著。他看自己右手，疤上那根線白印一道，朝她，細得風一吹就散。他昨兒掛了她兩回，又掛了張麻子，線早沒了，就剩這道印。
李狗剩看後山。歸口的紅昨夜縮在竹林，今兒沒退，反倒順著煤巷舊跡，爬到了坡頭那片地。一道一道，往樁坑裡鑽。最鼓那道還是從趙德明身上分出來的，繃直了，沉甸甸壓著坡。它今兒不奔蘇晚棠了——趙德明昨兒立了界、量了坡，歸口認得這根線最肥，紅線探在坡頭，專等金線最盛的人踩進來。
「晚棠。「李狗剩回頭，「進屋。「
蘇晚棠沒動，手搭在門框上：「我爹在裡頭。「
「進屋。「他說第二遍。
她進去，把門掩了半扇。
趙德明昨夜回了鎮上。他覺今兒周身輕，走道發虛，腳下飄——歸口連夜又餵了他一口，金線鼓得發亮，大半在歸口嘴裡。他當是自個兒運道到了頂，坡子、茶、連這村，今兒全姓趙。他在鎮上雇了幾個打手，鐵棍比礦上粗，還帶繩套，今早領著上山。
山道那頭有動靜。禿子的聲先到：「界樁呢？昨兒立的，誰拔了？「
趙德明走在後頭，手裡還拎那個布包。他身後不是昨兒那七八個，是十來個，裡頭幾個生臉，是鎮上雇的打手，手裡鐵棍比礦上用的粗，還帶了根繩套。他看坡頭光禿禿的，樁沒了，臉一沉。
「劉鐵柱，「他嗓子還帶著昨兒的得意，「你拔我的樁。「
劉鐵柱站坡前，菸袋叼著，沒點：「趙老闆，這坡姓蘇，不姓趙。你昨兒立的樁，今兒我拔了。明兒你要立，明兒還拔。「
趙德明笑了一下。他看不見那些線，只覺今兒更順——歸口昨夜又餵了他，金線比昨兒還鼓，空空的，大半在歸口嘴裡。他以為運道到了頂，坡子、茶、連這村，今兒全姓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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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拔一根，我立十根。「他沖身後一努嘴，「立。今兒立滿坡頭。「
扛界樁的人要上前。
李狗剩從院裡走出來。他看趙德明身上的線——金線鼓得發亮，被歸口從後頭拽著，拽得趙德明走路都往前栽。歸口的紅今兒循著那根金線，探在趙德明正前方三步那片坡地，紅線貼著地皮，一路探到他腳邊。
「趙哥。「李狗剩說。
趙德明看他：「小把戲嚇不住我了。昨兒你喊邪線，今兒又來？「
「你腳下那道紅的，「李狗剩說，「別踩。踩進去，你那根線，歸口連根拔。「
趙德明低頭看地。地皮好好的，啥也沒有。李狗剩看那紅線——趙德明越是得意，金線越是鼓，紅線探得越近，已經貼到他鞋尖前三寸，張著口等他踩進去。它認得這根線最肥，今兒不奔蘇晚棠，專等趙德明。
趙德明嗤笑：「你當老子看得見你那套？「他往前邁了一步，踩進坡頭那片地。
紅線就在這個當口纏上來。
李狗剩看得分明：一道紅線從地底竄起，順著趙德明踩進的那隻腳，纏住腳踝，往腿上爬，順腿竄到心口。趙德明那根鼓著的金線，被紅線一口叼住，猛地往歸口那頭拽——拽回一大截，像拔河繩突然鬆了勁的那頭被人狠扯。
趙德明臉上的笑沒了。
他覺出腳下涼，心口一空，像有人伸手從裡頭把啥東西掏走。金線被歸口拽回一口子，他整個人往旁一歪，哇地吐出口血，紅噴在泥地上，人順著坡就坐下去，背靠老茶樹，臉白得跟紙一個色。李狗剩看得分明——趙德明那根鼓著的金線，被紅線一口叼住，往歸口那頭猛拽，拽回一大截，從鼓到癟，空了一截。歸口那頭紅光大盛，今兒嘗著趙德明的鮮，飽了半口，縮了縮，又探出來。趙德明吐的那口血，紅憑著腥，歸口又探了探，記下了坡頭這片地，也記下了他。
禿子懵了：「趙……趙老闆？「
趙德明手按著心口，喘不上氣，嘴唇抖。他看不見紅線，只覺自個兒那股「運「突然被人抽走一截，渾身發虛，站都站不穩。
李狗剩沒動。他看趙德明金線被拽回的那一大截，歸口那頭紅光大盛——它今兒嘗著趙德明的鮮了，飽了半口，縮了縮，又探出來。
禿子身後那幫打手，生臉的，看趙德明突然吐血癱坐，面面相覷。他們看不見線，只看見趙老闆踩進坡地就吐血發抖，當是中邪。一個打手往後退了半步，鐵棍垂下來。
「怕啥！「禿子硬撐，可嗓子發虛，「趙老闆昨兒就這麼走路栽，老毛病！「
劉鐵柱往前一步，菸袋往地上一頓：「趙德明今兒立不了界了。你們誰替他立，問問坡頭這地答應不答應。「
王老四把扁擔橫在身前。李歪嘴的鎬往地上一頓，震得碎石跳。二十來號人往前壓了半步，肩挨肩，把坡前堵得嚴實。
禿子看這陣勢——昨兒七八個對七八個，今兒三十來號對人，還帶了吐血的趙德明。他咽了口唾沫，朝打手使個眼色，倆人上去架趙德明。
趙德明被人撈起來，腿軟，站不住，全靠架著。他看看坡頭，看看李狗剩，嘴唇抖著，吐不出整話：「你……你小子……「
「趙哥，「李狗剩說，「你那根線，歸口餵肥了，今兒它認得你了。你再踩，它連根拔。「
趙德明聽不懂「線「，只覺心口還空著，吐血的虛脫沒過去。他叫禿子：「走……今兒不立了……明兒……明兒帶人。「
禿子架著他，往山道退。生臉打手跟上，鐵棍拖在地上，敲出悶響。一個生臉打手回頭看坡頭，又看趙德明吐血的臉，咽了口唾沫，低聲跟同伴說：「趙老闆踩進去就吐血，這地邪。「同伴不吭聲，腳步快了。
劉鐵柱帶人沒追。王老四把趙德明帶來那捆新界樁踢翻，李歪嘴一腳踩斷繩尺。坡頭又光了。
王老四往地上啐一口：「趙德明這回，立不住了。「李歪嘴把鎬扛上肩：「他明兒還來，咱明兒還堵。礦上三十來號，今兒齊了，他帶多少人，咱站多少人。「劉鐵柱點頭，把菸袋往鞋底敲了敲：「趙德明雇的人越多，歸口認的線越多，往後塌的洞越大。他自個兒把人往那張嘴裡送。「遠坡來的礦工沒人說話，可扁擔鐵鎬都杵在地上，站成了排。
蘇晚棠從門裡出來，看他們退遠，手還搭在門框上。她心口那東西鬆了——趙德明一吐血、一退，纏她腳踝的涼意也跟著鬆了半寸。她看不見線，可她覺出那拽她的力道，今兒弱了。
「晚棠。「李狗剩看她。
她搖頭：「我沒事。就是腳還涼。「
李狗剩低頭看自己右手。疤上那根線，白印一道，比昨兒更細。他今兒沒再夠——趙德明踩進去那下，是歸口自個兒去的，他沒伸手。可那根線還是短了，短得只剩一層皮，風吹就散。他記得老周說過，夠上了就短。他夠了一夜，又掛了兩回蘇晚棠，線早沒了，就剩這道白印，還朝她。
半山腰，老周蹲在石頭上，捲菸。他看趙德明被人架走，看歸口紅在坡頭縮了縮，又探出來。
「歸口今兒嘗了趙德明的鮮。「他吐了口煙，「它認得這根線了。趙德明那根金線，大半在它嘴裡，今兒又被拽回一截——往後它記下了，趙德明走到哪，它跟到哪。遲早整根拔。「
他把煙屁股摁在石頭上。
「趙德明這回沒死，可運崩了。他自個兒不知道，還當明兒帶人就能立界。他帶的打手越多，踩進坡頭的越多，歸口吃的越多。他餵肥的，今兒開始被反咬。「
趙德明不懂歸口，不懂線，只當明兒多帶人就能壓住坡。可他每帶一人踩進坡頭，歸口多認一根線，多吸一口。他餵肥的運，今兒開始漏，往後越漏越快。
坡頭靜了。可歸口的紅沒退。它今兒嘗了趙德明的血味（趙德明吐那口血，紅憑著腥又探了探），記下了坡頭這片地，也記下了趙德明。它縮在竹林邊，等下回。
李狗剩往山上望。廢巷道那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咚，比歸口平日那聲重，像地底下塌了一塊。
老周耳朵一動，站起來，往廢巷道方向看。
「洞要塌了。「他低聲，「趙德明僱人鑽通的那口子，今兒歸口猛吸，頂板鬆了。裡頭還壓著人——昨兒鑽洞那倆短工，沒出來。「
李狗剩看廢巷道。山脊那頭，塵冒上來，細細的一縷，被風一吹，散了。
劉鐵柱也往廢巷道看：「那洞是趙德明叫人打的，通著歸口。今兒歸口一吸，頂板塌，壓裡頭的短工——趙德明的人，他自個兒都餵進去了。這洞一塌，歸口通得更狠，往後吸人更順。趙德明今兒吃癟了，可他打的洞，坑的是全村。「
李狗剩點頭。他看坡頭，歸口的紅還在，廢巷道塌了，趙德明的人埋了。今兒贏了一回，明兒趙德明帶更多人來，歸口認得他了，洞還通著——危機沒完。
「鐵柱叔。「他回頭。
劉鐵柱也正往廢巷道看：「聽見了。那洞是趙德明叫人打的，通著歸口。今兒歸口一吸，頂板塌，壓裡頭的短工——趙德明的人，他自個兒都餵進去了。「
趙德明的聲從山道遠遠傳來，還硬著：「明兒！明兒帶人！「
可那聲虛，下坡風一吹，散了。
李狗剩靠著門框。三十來號人堵在坡前，界樁拔了，趙德明吐血退了。今兒贏了一回。可歸口的紅還在竹林邊縮著，廢巷道塌了，埋著趙德明的人。趙德明運崩了沒死，明兒帶更多人來，歸口認得他了，遲早整根吞。
他看自己右手，疤上那根線白印一道，還朝蘇晚棠，沒斷。
「夠住了。「他低聲。
蘇晚棠在院裡，聽見他說話，看過來。她腳踝還涼，可心口鬆了。她把父親身上白布掖了掖，三喜那盞礦燈還擱腳邊，光黃黃的一團。
山道上，趙德明被人架著，越走越遠。歸口的紅在坡頭縮了縮，沒退，像蹲著的野獸，等著明兒開葷。
（第十四章完）
劉鐵柱天沒亮就上了山。這會兒領著人回來，踩著霧，從山道那頭下來一溜影子。前頭是王老四，挑著扁擔，後頭李歪嘴，扛把鐵鎬，再後頭二十來號，都是遠坡上住、昨兒沒聽見信的礦工。臉都讓煤灰嵌出裂，可眼是睜的。
王老四踩到院外，把扁擔一擱：「鐵柱，昨兒禿子帶人拆門，俺在遠坡聽見響，還當是放炮。今兒麻子派人上山，才知趙德明要吞坡。「李歪嘴把鎬往地上一頓：「吞坡？他連礦都賣給了外頭，如今回頭吃自家村的茶？「後頭礦工七嘴八舌，說的都是昨兒那一仗——張麻子肩裂、老孫挨踹、王家娃被嚇。今兒一聽趙德明還要來，扁擔鐵鎬都攥緊了。
李狗剩從院裡迎出去。
「鐵柱叔。「
「人來了。「劉鐵柱往身後一指，「王老四、李歪嘴，遠坡那一幫，都到了。昨兒那七八，加上今兒這二十來號，礦上的人，齊了。「
王老四把扁擔放下，往院裡探頭：「麻子呢？昨兒聽說挨了。「
張麻子靠在門板上，肩上裹著蘇晚棠撕的褂子，血洇出巴掌大一塊。他咧了下嘴：「死不了。就差那一下。「
李歪嘴啐一口：「趙德明這雜碎，昨兒帶人拆門放血，今兒還想來？「
劉鐵柱往坡頭一指：「他昨兒立的界樁，還在那。「
坡頭老茶樹邊上，三根木樁釘進土，一截麻繩拴的界石歪著。趙德明的記號。
「拔了。「劉鐵柱說。
王老四走過去，攥住木樁，一拔，連根帶泥拽出來。李歪嘴踩斷麻繩，界石踢進草窠。二十來號人圍過來，七手八腳，趙德明昨兒立的樁，一根不剩。
蘇晚棠在院裡，看他們拔樁。她心口那東西今兒沒昨兒狠，鬆了半口，可腳踝還涼著，像有根細藤纏著，沒解。她看不見線，只覺那涼意從腳踝一直爬到膝彎，李狗剩昨兒掛了她兩回，掛鬆了，沒掛斷。她試著走了兩步，腳踝那藤一緊，把她拽回門檻，鞋尖蹭在木上，沒敢再動。
李狗剩看她腳踝。那涼意他看得見——紅線從樁坑邊探出一絲，纏在她腳踝上，細得像頭髮，今兒弱了。昨兒歸口被他掛斷兩回，氣泄了半口，可沒斷，還纏著。他看自己右手，疤上那根線白印一道，朝她，細得風一吹就散。他昨兒掛了她兩回，又掛了張麻子，線早沒了，就剩這道印。
李狗剩看後山。歸口的紅昨夜縮在竹林，今兒沒退，反倒順著煤巷舊跡，爬到了坡頭那片地。一道一道，往樁坑裡鑽。最鼓那道還是從趙德明身上分出來的，繃直了，沉甸甸壓著坡。它今兒不奔蘇晚棠了——趙德明昨兒立了界、量了坡，歸口認得這根線最肥，紅線探在坡頭，專等金線最盛的人踩進來。
「晚棠。「李狗剩回頭，「進屋。「
蘇晚棠沒動，手搭在門框上：「我爹在裡頭。「
「進屋。「他說第二遍。
她進去，把門掩了半扇。
趙德明昨夜回了鎮上。他覺今兒周身輕，走道發虛，腳下飄——歸口連夜又餵了他一口，金線鼓得發亮，大半在歸口嘴裡。他當是自個兒運道到了頂，坡子、茶、連這村，今兒全姓趙。他在鎮上雇了幾個打手，鐵棍比礦上粗，還帶繩套，今早領著上山。
山道那頭有動靜。禿子的聲先到：「界樁呢？昨兒立的，誰拔了？「
趙德明走在後頭，手裡還拎那個布包。他身後不是昨兒那七八個，是十來個，裡頭幾個生臉，是鎮上雇的打手，手裡鐵棍比礦上用的粗，還帶了根繩套。他看坡頭光禿禿的，樁沒了，臉一沉。
「劉鐵柱，「他嗓子還帶著昨兒的得意，「你拔我的樁。「
劉鐵柱站坡前，菸袋叼著，沒點：「趙老闆，這坡姓蘇，不姓趙。你昨兒立的樁，今兒我拔了。明兒你要立，明兒還拔。「
趙德明笑了一下。他看不見那些線，只覺今兒更順——歸口昨夜又餵了他，金線比昨兒還鼓，空空的，大半在歸口嘴裡。他以為運道到了頂，坡子、茶、連這村，今兒全姓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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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拔一根，我立十根。「他沖身後一努嘴，「立。今兒立滿坡頭。「
扛界樁的人要上前。
李狗剩從院裡走出來。他看趙德明身上的線——金線鼓得發亮，被歸口從後頭拽著，拽得趙德明走路都往前栽。歸口的紅今兒循著那根金線，探在趙德明正前方三步那片坡地，紅線貼著地皮，一路探到他腳邊。
「趙哥。「李狗剩說。
趙德明看他：「小把戲嚇不住我了。昨兒你喊邪線，今兒又來？「
「你腳下那道紅的，「李狗剩說，「別踩。踩進去，你那根線，歸口連根拔。「
趙德明低頭看地。地皮好好的，啥也沒有。李狗剩看那紅線——趙德明越是得意，金線越是鼓，紅線探得越近，已經貼到他鞋尖前三寸，張著口等他踩進去。它認得這根線最肥，今兒不奔蘇晚棠，專等趙德明。
趙德明嗤笑：「你當老子看得見你那套？「他往前邁了一步，踩進坡頭那片地。
紅線就在這個當口纏上來。
李狗剩看得分明：一道紅線從地底竄起，順著趙德明踩進的那隻腳，纏住腳踝，往腿上爬，順腿竄到心口。趙德明那根鼓著的金線，被紅線一口叼住，猛地往歸口那頭拽——拽回一大截，像拔河繩突然鬆了勁的那頭被人狠扯。
趙德明臉上的笑沒了。
他覺出腳下涼，心口一空，像有人伸手從裡頭把啥東西掏走。金線被歸口拽回一口子，他整個人往旁一歪，哇地吐出口血，紅噴在泥地上，人順著坡就坐下去，背靠老茶樹，臉白得跟紙一個色。李狗剩看得分明——趙德明那根鼓著的金線，被紅線一口叼住，往歸口那頭猛拽，拽回一大截，從鼓到癟，空了一截。歸口那頭紅光大盛，今兒嘗著趙德明的鮮，飽了半口，縮了縮，又探出來。趙德明吐的那口血，紅憑著腥，歸口又探了探，記下了坡頭這片地，也記下了他。
禿子懵了：「趙……趙老闆？「
趙德明手按著心口，喘不上氣，嘴唇抖。他看不見紅線，只覺自個兒那股「運「突然被人抽走一截，渾身發虛，站都站不穩。
李狗剩沒動。他看趙德明金線被拽回的那一大截，歸口那頭紅光大盛——它今兒嘗著趙德明的鮮了，飽了半口，縮了縮，又探出來。
禿子身後那幫打手，生臉的，看趙德明突然吐血癱坐，面面相覷。他們看不見線，只看見趙老闆踩進坡地就吐血發抖，當是中邪。一個打手往後退了半步，鐵棍垂下來。
「怕啥！「禿子硬撐，可嗓子發虛，「趙老闆昨兒就這麼走路栽，老毛病！「
劉鐵柱往前一步，菸袋往地上一頓：「趙德明今兒立不了界了。你們誰替他立，問問坡頭這地答應不答應。「
王老四把扁擔橫在身前。李歪嘴的鎬往地上一頓，震得碎石跳。二十來號人往前壓了半步，肩挨肩，把坡前堵得嚴實。
禿子看這陣勢——昨兒七八個對七八個，今兒三十來號對人，還帶了吐血的趙德明。他咽了口唾沫，朝打手使個眼色，倆人上去架趙德明。
趙德明被人撈起來，腿軟，站不住，全靠架著。他看看坡頭，看看李狗剩，嘴唇抖著，吐不出整話：「你……你小子……「
「趙哥，「李狗剩說，「你那根線，歸口餵肥了，今兒它認得你了。你再踩，它連根拔。「
趙德明聽不懂「線「，只覺心口還空著，吐血的虛脫沒過去。他叫禿子：「走……今兒不立了……明兒……明兒帶人。「
禿子架著他，往山道退。生臉打手跟上，鐵棍拖在地上，敲出悶響。一個生臉打手回頭看坡頭，又看趙德明吐血的臉，咽了口唾沫，低聲跟同伴說：「趙老闆踩進去就吐血，這地邪。「同伴不吭聲，腳步快了。
劉鐵柱帶人沒追。王老四把趙德明帶來那捆新界樁踢翻，李歪嘴一腳踩斷繩尺。坡頭又光了。
王老四往地上啐一口：「趙德明這回，立不住了。「李歪嘴把鎬扛上肩：「他明兒還來，咱明兒還堵。礦上三十來號，今兒齊了，他帶多少人，咱站多少人。「劉鐵柱點頭，把菸袋往鞋底敲了敲：「趙德明雇的人越多，歸口認的線越多，往後塌的洞越大。他自個兒把人往那張嘴裡送。「遠坡來的礦工沒人說話，可扁擔鐵鎬都杵在地上，站成了排。
蘇晚棠從門裡出來，看他們退遠，手還搭在門框上。她心口那東西鬆了——趙德明一吐血、一退，纏她腳踝的涼意也跟著鬆了半寸。她看不見線，可她覺出那拽她的力道，今兒弱了。
「晚棠。「李狗剩看她。
她搖頭：「我沒事。就是腳還涼。「
李狗剩低頭看自己右手。疤上那根線，白印一道，比昨兒更細。他今兒沒再夠——趙德明踩進去那下，是歸口自個兒去的，他沒伸手。可那根線還是短了，短得只剩一層皮，風吹就散。他記得老周說過，夠上了就短。他夠了一夜，又掛了兩回蘇晚棠，線早沒了，就剩這道白印，還朝她。
半山腰，老周蹲在石頭上，捲菸。他看趙德明被人架走，看歸口紅在坡頭縮了縮，又探出來。
「歸口今兒嘗了趙德明的鮮。「他吐了口煙，「它認得這根線了。趙德明那根金線，大半在它嘴裡，今兒又被拽回一截——往後它記下了，趙德明走到哪，它跟到哪。遲早整根拔。「
他把煙屁股摁在石頭上。
「趙德明這回沒死，可運崩了。他自個兒不知道，還當明兒帶人就能立界。他帶的打手越多，踩進坡頭的越多，歸口吃的越多。他餵肥的，今兒開始被反咬。「
趙德明不懂歸口，不懂線，只當明兒多帶人就能壓住坡。可他每帶一人踩進坡頭，歸口多認一根線，多吸一口。他餵肥的運，今兒開始漏，往後越漏越快。
坡頭靜了。可歸口的紅沒退。它今兒嘗了趙德明的血味（趙德明吐那口血，紅憑著腥又探了探），記下了坡頭這片地，也記下了趙德明。它縮在竹林邊，等下回。
李狗剩往山上望。廢巷道那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咚，比歸口平日那聲重，像地底下塌了一塊。
老周耳朵一動，站起來，往廢巷道方向看。
「洞要塌了。「他低聲，「趙德明僱人鑽通的那口子，今兒歸口猛吸，頂板鬆了。裡頭還壓著人——昨兒鑽洞那倆短工，沒出來。「
李狗剩看廢巷道。山脊那頭，塵冒上來，細細的一縷，被風一吹，散了。
劉鐵柱也往廢巷道看：「那洞是趙德明叫人打的，通著歸口。今兒歸口一吸，頂板塌，壓裡頭的短工——趙德明的人，他自個兒都餵進去了。這洞一塌，歸口通得更狠，往後吸人更順。趙德明今兒吃癟了，可他打的洞，坑的是全村。「
李狗剩點頭。他看坡頭，歸口的紅還在，廢巷道塌了，趙德明的人埋了。今兒贏了一回，明兒趙德明帶更多人來，歸口認得他了，洞還通著——危機沒完。
「鐵柱叔。「他回頭。
劉鐵柱也正往廢巷道看：「聽見了。那洞是趙德明叫人打的，通著歸口。今兒歸口一吸，頂板塌，壓裡頭的短工——趙德明的人，他自個兒都餵進去了。「
趙德明的聲從山道遠遠傳來，還硬著：「明兒！明兒帶人！「
可那聲虛，下坡風一吹，散了。
李狗剩靠著門框。三十來號人堵在坡前，界樁拔了，趙德明吐血退了。今兒贏了一回。可歸口的紅還在竹林邊縮著，廢巷道塌了，埋著趙德明的人。趙德明運崩了沒死，明兒帶更多人來，歸口認得他了，遲早整根吞。
他看自己右手，疤上那根線白印一道，還朝蘇晚棠，沒斷。
「夠住了。「他低聲。
蘇晚棠在院裡，聽見他說話，看過來。她腳踝還涼，可心口鬆了。她把父親身上白布掖了掖，三喜那盞礦燈還擱腳邊，光黃黃的一團。
山道上，趙德明被人架著，越走越遠。歸口的紅在坡頭縮了縮，沒退，像蹲著的野獸，等著明兒開葷。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