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師兄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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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白粉蝶翩然落上石桌,翅膀輕輕翕動,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影。

  乍停片刻,劍光微閃。

  一個衣著素淡的少年從屋內走出,他伸手,將那白蝶輕輕拈起。

  它還在他指尖栩栩如生,翅膀上細細的鱗粉在日光下閃著微弱的光,看不出任何傷痕。

  若那個比它翅膀上粉塵還小的東西能稱得上是「心」的話。它落下的那一瞬,他的劍便已切斷它的心脈。

  他收回目光,手中輕飄飄地托著這隻白蝶,轉身走回屋內。

  他伸出手,在最新的一道橫線旁邊,又添了一橫。指尖落下後,他又輕輕點了點牆面。

  牆上頓時出現一隻小蝶的影子,畫面如稚子的畫技,勉強看得出是只蝴蝶。

  他把白蝶放在桌上,旁邊還有一個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灰色物體,早已風乾,輕輕一碰就會化成齏粉。

  它在那裡放了多久,他不記得了。

  然後他靠坐在牆邊,閉目打坐。

  不言不語。

  不看不念。

  日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在牆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影子覆蓋的牆面坑坑窪窪,竟似被腐蝕過一般。可疑的是,每段痕跡的深淺長度,若是用精良的儀器測算,會發現它們絲毫不差。

  日光映過他的眼瞼,在臉上也留下一小塊陰影。

  第六千七百五十四天。

  和昨天別無二致。

  ——

  林瓷又迷路了。

  這片紅楓林和她過不去了,入幻境前是它,入幻境後也是它。若不是地上的睡美人師兄不見了,林瓷一定會覺得是乾千榆在騙她。

  所以,宋祁的幻境就是這個?紅楓林?和她見到他的時候也差不多嘛。

  不一樣的是,那時林瓷想圓原主的一個未盡的心愿。於是十分淡定的在此迷路,而現在為了儘快找到宋祁,她非常焦急的在此,迷路。

  作為一個沒有方向感的人,林瓷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感覺比她自己的困境都要難幾倍不止。

  「師兄……宋祁……」林瓷有氣無力地大喊:「你在哪啊!!」

  ——

  屋倒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刻的太多,或許刻了幾萬道,又或許只有幾百道。他沒有求助或是詢問名義上的師尊,到林深處砍了幾十顆竹,又建起了兩間房,和之前的錯落布局分毫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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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忙了幾日?

  他不知道,沒了那面刻橫的牆,他的時間仿佛也停滯了,只有無盡的日升月落。於他而言,沒有分別。

  ——

  林瓷走得氣喘吁吁,她肯定走了有幾百公里,憑她現在的身體素質去跑十個全馬不在話下,可是她懷疑她現在已經在跑第二十個了。

  紅楓林走來走去,只有紅楓和更大的紅楓。

  林瓷倒也不惱,一屁股坐在地上,嘆了口氣開始養精蓄力。

  等她充好電,再找師兄吧!

  ——

  他見到個毛茸茸的東西,像小狗又像小貓。他眼中升起一股迷茫,他什麼時候見過所謂的小狗與小貓?

  不重要。

  他把那個東西完完整整放在了他的竹桌上。

  打坐完,他睜開眼,看見竹屋上細細密密的竹節,一道道。他看入了迷,忘記到底是他刻的,還是原本就有的。

  ——

  林瓷遇到個熟人。

  不對,熟獸。

  「好你個棉花糖!」她笑得無比邪惡,活像個看到了主角的大反派,「你給我等著,別跑!」

  林瓷三兩下追上,棉花糖在她手上哼哼唧唧。她這下開心了點,一頓揉捏,心中多日尋不到宋祁的苦悶一掃而空。

  目標:找師兄,找師兄,找師兄!!

  ——

  他入睡了嗎?他醒來了嗎?他閉眼了嗎?他睜眼了嗎?他修煉了嗎?他懈怠了嗎?他走動了嗎?他停下了嗎?

  他活著嗎?

  他死了嗎?

  他困惑嗎?

  他清醒嗎?

  他推開門。

  看向隔壁空落落的屋子。

  這裡,是不是應該有個人?

  「師兄!」

  誰在叫他。

  「吃嗎,這個很好吃?」

  他已經忘記了。

  「多謝師兄!」

  為何?

  「師兄,」對方眼睛通紅,像被洗過一般,「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一股力氣襲來,這是什麼感覺?

  軟軟的,帶著溫度。不是他放在桌上的蟲獸,不是他揣在懷裡的本命劍,不是不言不語沉默的風。

  你是誰?

  你是誰?

  你是誰?

  他聽見有推門聲,有揮劍聲,有心跳聲,有脈絡中靈氣流轉的聲音。

  他推開門,院中站著個人,原本正對著水缸。攬鏡自照,聽見動靜便看向他。

  長相清麗的少女著一身水青雲杉,梳著玄劍宗最簡單的弟子鬢,俏麗的像是剛從水的荷。

  她一轉頭,正巧望見他,眼波盈盈,又婉轉一笑,「你就是宋祁師兄吧。」

  「我是林瓷。」

  我是宋祁。我是林瓷。

  宋祁的臉動了動,他剛要靠近,方才的少女便如他桌上擺放的物件,轉瞬被風吹散,又似化作齏粉,散落滿地。

  「林瓷。」他怔怔看著眼前空落落的一切,口中冒出的兩字,像羽毛落入湖面,輕飄飄,掀不起一絲風浪。

  紅楓林永遠都是風打楓葉的聲音。

  他看錯了嗎?

  ——

  林瓷找遍了整個紅楓林。

  她發誓,她真的找遍了。可那個小屋就是不見蹤影。

  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無窮無盡的紅楓。

  林瓷停下腳步,靠在一棵樹上喘氣。

  她腦子裡冒出一個離譜的念頭:難不成,宋祁的弱點就是他自己不存在?

  不會吧,那她還怎麼救?

  但是林瓷突然想到,宋祁從前不就是一個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如果一個人待在這樣的循環里幾年,幾十年,幾百年,會不會覺得,一切是假的,自己也是假的?

  會不會懷疑,自己根本不存在?

  林瓷心知,這想法不是空穴來風,在修仙界中叫做預兆,和喜羊羊冒燈泡差不多,總之得知的一定是真理。

  不行,她得想辦法。

  什麼辦法呢……

  林瓷閉上眼,努力回想乾千榆說過的亂七八糟的法門,甚至在林家士看過的無數雜書。那個神交才能入夢的法子,已經是她唯一會的了。可夢境進來了,又找不到人。

  等等。

  她想起,還有一句法令:以血為引,以心為燈。

  林瓷也不管是不是真的了,立刻咬破了食指,血也湧出來。滲出的血滴蔓延開來,化作一道細細的血線,朝某個方向延伸出去。

  林瓷拔腿就追著那條血線跑,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她感覺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然後她看見了一團白到近乎透明的東西。

  待她走近,心驟然一緊。

  那是一張巨大的網,層層疊疊,織成一隻巨大的繭,掛在一片空地的中央。繭裡面,有一個人。

  宋祁閉著眼,一動不動,像是死了,又像是睡著了。

  那些白色的絲線纏在他周圍,密密麻麻,幾乎要把整個人都遮住,他的臉也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林瓷衝上去撕那些絲線,用盡全力,手指都勒出了血,絲線卻紋絲不動。她運作靈力,化出一團火去燒,可還未碰到便滅了。

  她甚至都開始用牙咬了,絲上卻連個牙印都沒留下。

  「宋祁!」她喊,「宋祁你醒醒!」

  宋祁沒有反應。

  林瓷實在沒辦法,她拼命砸向那張網,用拳頭,用手掌,砸得手都破了,血順著手腕直流,流進血玉鐲。

  鐲子開始燙。林瓷卻沒注意,她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宋祁身上,只想把他救出來。

  血越流越多,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那張白色的網上。

  網忽然動了,那些絲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微微顫抖著,往兩邊縮了縮。

  林瓷愣住了,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燙得驚人的鐲子。那些血正在鐲子裡匯聚,緩緩凝成一柄小小的匕首。通體剔透,像是最上等的紅玉製成。

  林瓷沒有猶豫,抓起那柄匕首,狠狠朝網割去。

  那些白色的絲像是活物一樣,瘋狂地往後退。匕首所過之處,網一層層裂開。

  終於,最後一層網斷開。

  宋祁從裡面跌了出來,跌進她懷裡。

  她抱著他,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師兄,」她的聲音發顫,累到即將崩潰,「師兄,我來救你了。」

  宋祁沒有回應,他閉著眼,渾身冰涼,像一尊玉像。

  林瓷抱著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眼前忽然一花。等她再睜開眼,發現自己又站在紅楓林里。

  林瓷心裡湧上一股絕望——又來?還要再來一遍?!

  她還沒來得及生氣,忽然看見了前方那個熟悉的小屋,門口還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瓷立刻跑過去,幾乎是踹開了那扇門,撲進屋裡,一把抱住那個人。

  「師兄!」她的聲音悶在他懷裡,「太好了,我可算找到你了!我快累死了!」

  宋祁站在原地,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人。

  軟軟的,帶著溫度。

  不是他放在桌上的蟲獸,不是他揣在懷裡的本命劍,不是不言不語沉默的風。

  是活的,會動,會說話,會抱他。

  他剛才還在想,那個叫林瓷的少女,那個笑盈盈叫他「宋祁師兄」的人,是不是也是假的?

  可她現在在他懷裡,抱得很緊。

  他垂下眼,看著她的肩膀微微顫抖,看著她手腕上的血玉鐲,以及鐲子上那些還沒幹涸的血跡。

  他抬起手,輕輕落在她背上。

  「林瓷。」他開口。

  林瓷抬起頭,疲憊地沖他笑了一下:「嗯,是我。」

  宋祁看了她很久,久到林瓷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他忽然說:「我以為你也是假的。」

  林瓷愣了一下,透過對面那雙淡漠的眸子,她開口:「我是真的,我有心跳,有溫度,會跑,會跳,會說話。師兄,你感受到了嗎。」

  宋祁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落在她背上的手,收緊了一些。

  「我感受到了。」他說,「謝謝你,林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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