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宿命
在焦頭爛額的南宮措抱著霓霜月闖入定蒼殿前，主座之上，掌門不再如往日般讓人不由自主產生想親近的感受。
她眉眼淡漠，面容如神殿玉像般肅穆凜然，讓人不敢抬眸直視，不由自主生出一股俯首臣服的敬畏感。
這股威壓，面對的卻是她唯一的弟子、最看重的——林舟寂。
他的衣袍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似有浮金躍動。不是布料有多奇特，而是布滿裂痕，像被凌厲的劍網所致。
「……請師尊恕罪。」
林舟寂脊背挺得很直，聲音迴蕩在空寂大殿。
偌大定蒼殿，唯有他一人長跪，在俯瞰眾生的威壓下，渺小得宛若滄海一粟。
掌門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掌中時不時掠過金光，是乾元金玄的光芒。
徐南初說得沒錯。
玄劍宗的細小變動、紅楓林的驚險報復、棲雲殿的滿堂廝殺都盡數為定蒼殿所曉。
昨夜林瓷身陷困境時，林舟寂就在掌門身側。若非聞疏章不顧一切闖陣，下一刻，他便要不顧師命前去相救。
那時，他用盡全力，壓制住了自己，連指尖都被掐得血流不止。所以師尊祭出絕殺時，他心臟幾近驟停，想也沒想便挺身撲了上去，金光灼體，瞬間便遍體傷痕。
林舟寂以為自己會死。
回過神時，身上沒有一處不傳來火辣辣的疼，來不及運氣治療，他先反身跪在了師尊面前。
師尊收了乾元金玄，再晚一刻，他連跪在此處請罪的機會都沒有。
良久，掌門道：「欲救血親，何罪之有。」
融融暖光自她掌心漫出，覆落林舟寂周身，身上的傷口瞬間癒合。
林舟寂不免慚愧，掌門又道：「南宮他們將至，你衣冠不整，先行退下。」
林舟寂躬身：「謝師尊。」轉身離去，對師尊，他心中依然有愧。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違背師尊的意思，做出不利宗門的事。
可他半分悔意也無。
縱使師尊那時不曾停下，縱使他的抵擋如螳臂當車，只會早林瓷片刻殞命，他亦甘之如飴。
林舟寂沒有在臨音閣中固地自封，而是提起斬雪下了太玄山，至於目的則是令各路修士都敬而遠之、如今更是遍地密雲的蠻荒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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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本就是世間絕境、妖族盤踞的兇險之地。從前尚有亡命修士敢入內尋寶尋仇，縱使負傷，亦有退路可歸。自魔雲覆境後，但凡踏入南境地界之人，皆杳無音信，再無人踏出。
就連昔日盤踞桑落，屢屢作亂的妖都銷聲匿跡。整片南境，成了生人絕跡的死寂之地。
他想起回碧落處理軒轅逸塵的事時，那個不配再被小瓷稱作父親的人，曾聲嘶力竭地對他說，昨夜有夢，他命中大劫已至。
那個男人好似老了許多，剛起半分傷意，便聽那人繼續道：「我兒，你千萬、千萬不要靠近姝玉，她身懷凶煞，是索命之相啊！」
姝玉，是小瓷的小字。
所以，這就是，他像處理什麼棘手之物一樣將小瓷甩給軒轅逸塵的理由嗎？
掐滅回憶，林舟寂毫不猶豫地回頭，不願再看那個不停喊著「舟寂」的男人一眼。
……
「阿寂，你為何要修道？」母親總是帶著無盡的憐愛看著他。
修道之途，世人大多趨之若鶩，或為長生久安、逍遙世外，或為護人周全、以身殉道。
他搖頭，「我才不為這些呢！」
「我的阿寂為什麼？」
「我修道，要保護母親，保護……小猴子。」
女人和身邊的嬤嬤都笑起來，襁褓中那張紅彤彤的小臉好奇地看著面前奇怪的人們，林舟寂瞪她一眼，沒心沒肺的小猴子，她突然對著他笑起來。
他有些羞赧方才的直白，腦中天馬行空，這個小猴子笑起來……也沒那麼丑嘛……
「阿寂，」女人眼角似有什麼閃動，最終只是溫柔又留戀地看著他們，輕聲道，「記得，保護……母親，保護妹妹……」
過往浮煙舊夢，歲歲輾轉輪迴。
他本就該死在護她周全的路上。
命中既定，他的歸宿從不是九重峰的清風明月，不是臨音閣的歲歲安然。
而是那片黑雲壓境的蠻荒絕境。
世間能傷他林舟寂之人寥寥。
若宿命註定有人要為她赴死，那這個人，只能是他林舟寂。
林舟寂走後不久，南宮措便慌慌張張抱著霓霜月來到定蒼殿中。
「掌門，師妹她被徐狗重傷，你快看看她的傷處。」
掌門看去，見霓霜月奄奄一息，金光燦堂，片刻後霓霜月身上的傷口皆恢復如初，她卻沒有醒來的跡象。
南宮措急道：「這是怎麼了？連乾元金玄都治不好她……」
「南宮，別急。」掌門緩聲道，「外傷已愈，心傷待解。」
「心傷……」南宮措怔忪片刻，恨鐵不成鋼般看著霓霜月，「沒出息！為個將自己傷成這樣的叛徒，還得什麼勞什子心傷！」
霓霜月沒睜眼，南宮措還在發著牢騷，卻被一道聲音打斷。
「好了。本就是替你擋的傷，還要聽你這樣苛責，換做我也不願睜眼。」
秋月笙身邊跟著的赫然是霓霜月的親傳弟子趙晏之，他轉頭吩咐道：「帶你師尊回去靜養，悉心照料，不得有誤。」
趙晏之小心翼翼上前接過霓霜月，禮貌告退，輕聲退出了大殿。
見秋月笙和游錚皆一身狼狽，掌門像替霓霜月療傷一樣在兩人身上施加金光。
「竟叫人跑到九重峰上撒了這一通野，還將弟子大咧咧地擄走了。若傳出去，玄劍宗的名聲還要不要了！」南宮措拂袖，臉黑得猶如煤炭。
「若傳出去，各大宗門只會慌不擇路，天下立刻人人自危。」
秋月笙冷靜分析，「那幾人連我等都奈何不得，九州之中哪還覓有敵手。」
「難覓敵手，便要坐以待斃？！」南宮措幾乎克制不住音量，「難道我們要等著那個叫宋祁的魔族，攜眾殺上太玄山，傾覆正道、稱霸天下嗎？！」
秋月笙竟不像平日般與他爭吵，南宮措自知失態，不願再對著幾人發怒，便要告退。
臨出殿門，他又回首，望向高台之上的眼中帶著一絲期盼。
「掌門，昔日太掌門所言的『生機』，能護九州安穩，佑天下安寧嗎？」
掌門凝著他，語氣平和，但說出口的話字字沉重：「南宮，回去傳令眾弟子。魔界動亂已起，正魔大戰勢不可免，我玄劍宗，必為正道先鋒，首當其衝。」
南宮措神情黯下，不復往日規整的儀態，草草行了一禮便匆匆離去。
大長老游錚不言不語，一如往日。
換作尋常，秋月笙總要刺幾句這悶葫蘆，可今日，他唇齒輕抿，似要將沉默保持到底。
待游錚退去，偌大的定蒼殿只余秋月笙與高居台上的掌門二人。
秋月笙抬眼，細細望向高台之上的人。
很多年，他都沒再細細看過那人的臉。
無數次大典、議事，他立在下方，比滿目崇拜的弟子離她只近數步，從看不真切她的模樣。
玄劍宗掌門，威嚴肅穆、俯瞰眾生、執掌正道。
直至今日，在他堪稱不敬的目光臨摹下，他才恍然般看清——這張臉與記憶里那個清冷孤高、不苟言笑，卻對弱小者不自覺流露善意的臉不一樣了。
餘下的，是萬古不變的寒涼。
「月笙，你有何事？」掌門問。
「師姐，」他微微仰頭，褪去平日散漫。
「不要將那幾個孩子，再攪入這場，足以傾覆天地的風暴之中了。」
「亂世將傾，你我當年立誓守九州安寧，護天下生民，從無『孩子』可置身事外。」
她望向階下的秋月笙，了無波動。
秋月笙知曉，那抹他渴求不已的年少溫情，再無半分窺到可能。
「昔年師尊面前，你曾立下誓言，要護天下蒼生安寧。」
為了幾個平日從不在他秋月笙秋長老眼中的人，他對著面前絕對理性的正道之尊，露出一抹複雜的懇求，「他們，何嘗不是蒼生其一。」
「這或許就是，他們的命。」掌門道。
她眉眼淡漠，面容如神殿玉像般肅穆凜然，讓人不敢抬眸直視，不由自主生出一股俯首臣服的敬畏感。
這股威壓，面對的卻是她唯一的弟子、最看重的——林舟寂。
他的衣袍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似有浮金躍動。不是布料有多奇特，而是布滿裂痕，像被凌厲的劍網所致。
「……請師尊恕罪。」
林舟寂脊背挺得很直，聲音迴蕩在空寂大殿。
偌大定蒼殿，唯有他一人長跪，在俯瞰眾生的威壓下，渺小得宛若滄海一粟。
掌門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掌中時不時掠過金光，是乾元金玄的光芒。
徐南初說得沒錯。
玄劍宗的細小變動、紅楓林的驚險報復、棲雲殿的滿堂廝殺都盡數為定蒼殿所曉。
昨夜林瓷身陷困境時，林舟寂就在掌門身側。若非聞疏章不顧一切闖陣，下一刻，他便要不顧師命前去相救。
那時，他用盡全力，壓制住了自己，連指尖都被掐得血流不止。所以師尊祭出絕殺時，他心臟幾近驟停，想也沒想便挺身撲了上去，金光灼體，瞬間便遍體傷痕。
林舟寂以為自己會死。
回過神時，身上沒有一處不傳來火辣辣的疼，來不及運氣治療，他先反身跪在了師尊面前。
師尊收了乾元金玄，再晚一刻，他連跪在此處請罪的機會都沒有。
良久，掌門道：「欲救血親，何罪之有。」
融融暖光自她掌心漫出，覆落林舟寂周身，身上的傷口瞬間癒合。
林舟寂不免慚愧，掌門又道：「南宮他們將至，你衣冠不整，先行退下。」
林舟寂躬身：「謝師尊。」轉身離去，對師尊，他心中依然有愧。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違背師尊的意思，做出不利宗門的事。
可他半分悔意也無。
縱使師尊那時不曾停下，縱使他的抵擋如螳臂當車，只會早林瓷片刻殞命，他亦甘之如飴。
林舟寂沒有在臨音閣中固地自封，而是提起斬雪下了太玄山，至於目的則是令各路修士都敬而遠之、如今更是遍地密雲的蠻荒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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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本就是世間絕境、妖族盤踞的兇險之地。從前尚有亡命修士敢入內尋寶尋仇，縱使負傷，亦有退路可歸。自魔雲覆境後，但凡踏入南境地界之人，皆杳無音信，再無人踏出。
就連昔日盤踞桑落，屢屢作亂的妖都銷聲匿跡。整片南境，成了生人絕跡的死寂之地。
他想起回碧落處理軒轅逸塵的事時，那個不配再被小瓷稱作父親的人，曾聲嘶力竭地對他說，昨夜有夢，他命中大劫已至。
那個男人好似老了許多，剛起半分傷意，便聽那人繼續道：「我兒，你千萬、千萬不要靠近姝玉，她身懷凶煞，是索命之相啊！」
姝玉，是小瓷的小字。
所以，這就是，他像處理什麼棘手之物一樣將小瓷甩給軒轅逸塵的理由嗎？
掐滅回憶，林舟寂毫不猶豫地回頭，不願再看那個不停喊著「舟寂」的男人一眼。
……
「阿寂，你為何要修道？」母親總是帶著無盡的憐愛看著他。
修道之途，世人大多趨之若鶩，或為長生久安、逍遙世外，或為護人周全、以身殉道。
他搖頭，「我才不為這些呢！」
「我的阿寂為什麼？」
「我修道，要保護母親，保護……小猴子。」
女人和身邊的嬤嬤都笑起來，襁褓中那張紅彤彤的小臉好奇地看著面前奇怪的人們，林舟寂瞪她一眼，沒心沒肺的小猴子，她突然對著他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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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既定，他的歸宿從不是九重峰的清風明月，不是臨音閣的歲歲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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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宿命註定有人要為她赴死，那這個人，只能是他林舟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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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措急道：「這是怎麼了？連乾元金玄都治不好她……」
「南宮，別急。」掌門緩聲道，「外傷已愈，心傷待解。」
「心傷……」南宮措怔忪片刻，恨鐵不成鋼般看著霓霜月，「沒出息！為個將自己傷成這樣的叛徒，還得什麼勞什子心傷！」
霓霜月沒睜眼，南宮措還在發著牢騷，卻被一道聲音打斷。
「好了。本就是替你擋的傷，還要聽你這樣苛責，換做我也不願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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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晏之小心翼翼上前接過霓霜月，禮貌告退，輕聲退出了大殿。
見秋月笙和游錚皆一身狼狽，掌門像替霓霜月療傷一樣在兩人身上施加金光。
「竟叫人跑到九重峰上撒了這一通野，還將弟子大咧咧地擄走了。若傳出去，玄劍宗的名聲還要不要了！」南宮措拂袖，臉黑得猶如煤炭。
「若傳出去，各大宗門只會慌不擇路，天下立刻人人自危。」
秋月笙冷靜分析，「那幾人連我等都奈何不得，九州之中哪還覓有敵手。」
「難覓敵手，便要坐以待斃？！」南宮措幾乎克制不住音量，「難道我們要等著那個叫宋祁的魔族，攜眾殺上太玄山，傾覆正道、稱霸天下嗎？！」
秋月笙竟不像平日般與他爭吵，南宮措自知失態，不願再對著幾人發怒，便要告退。
臨出殿門，他又回首，望向高台之上的眼中帶著一絲期盼。
「掌門，昔日太掌門所言的『生機』，能護九州安穩，佑天下安寧嗎？」
掌門凝著他，語氣平和，但說出口的話字字沉重：「南宮，回去傳令眾弟子。魔界動亂已起，正魔大戰勢不可免，我玄劍宗，必為正道先鋒，首當其衝。」
南宮措神情黯下，不復往日規整的儀態，草草行了一禮便匆匆離去。
大長老游錚不言不語，一如往日。
換作尋常，秋月笙總要刺幾句這悶葫蘆，可今日，他唇齒輕抿，似要將沉默保持到底。
待游錚退去，偌大的定蒼殿只余秋月笙與高居台上的掌門二人。
秋月笙抬眼，細細望向高台之上的人。
很多年，他都沒再細細看過那人的臉。
無數次大典、議事，他立在下方，比滿目崇拜的弟子離她只近數步，從看不真切她的模樣。
玄劍宗掌門，威嚴肅穆、俯瞰眾生、執掌正道。
直至今日，在他堪稱不敬的目光臨摹下，他才恍然般看清——這張臉與記憶里那個清冷孤高、不苟言笑，卻對弱小者不自覺流露善意的臉不一樣了。
餘下的，是萬古不變的寒涼。
「月笙，你有何事？」掌門問。
「師姐，」他微微仰頭，褪去平日散漫。
「不要將那幾個孩子，再攪入這場，足以傾覆天地的風暴之中了。」
「亂世將傾，你我當年立誓守九州安寧，護天下生民，從無『孩子』可置身事外。」
她望向階下的秋月笙，了無波動。
秋月笙知曉，那抹他渴求不已的年少溫情，再無半分窺到可能。
「昔年師尊面前，你曾立下誓言，要護天下蒼生安寧。」
為了幾個平日從不在他秋月笙秋長老眼中的人，他對著面前絕對理性的正道之尊，露出一抹複雜的懇求，「他們，何嘗不是蒼生其一。」
「這或許就是，他們的命。」掌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