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7.零的故人
布寧帶著所有人離開站台。
站台外的寒風立刻裹挾著細碎的雪粒撲面而來，吹得人臉頰生疼。
沒有路標，只有幾道深深淺淺的車轍印在雪地上蜿蜒指向森林深處。
布寧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件厚重的黑色裘皮大衣，腳步穩健，對這片寒冷荒原熟悉得如同自家後院。
他那些年輕的夥伴們緊隨其後，他們大多穿著華貴的皮草或禦寒的獵裝，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彼此間興奮地交談著，對即將到來的交易充滿期待。
路明非走在隊伍中段，零被布寧殷勤地請到了身旁，正低聲交談著什麼，大概是關於羅曼諾夫家族的採購意向。
繪梨衣和瑞吉蕾芙走在稍前一點，兩個女孩都對陌生世界充滿好奇。諾諾和伊娃落在了後面。
穿過森林比想像中花費更多時間。積雪太深，有些地方的雪殼堅硬如冰，踩上去會打滑。
光線透過密集的枝椏變得斑駁而暗淡，空氣中瀰漫著松脂和冰冷塵土的氣息。
大約走了半個多小時，前方的樹木開始變得稀疏，視野陡然開闊。
一道鏽跡斑斑的鐵絲網橫亘在眾人面前，向兩側延伸，隱入更遠的林線。
鐵絲網上掛著一塊褪色的俄語指示牌，紅字已經模糊，但那個國際通用的骷髏頭標誌和禁止進入的標語依然清晰。
然而比起這道象徵性的屏障，真正將這片土地與世隔絕的是它本身極度偏遠的位置和嚴酷的自然環境。
沒有布寧這樣的人提供交通工具和後勤保障，沒有全地形的雪地車和充足的補給，普通人即便知道坐標也絕難抵達這裡。
布寧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把老舊的黃銅鑰匙插進掛在鐵絲網門上一把同樣布滿鏽跡的大鎖里。
他用力推開吱呀作響的鐵絲網門，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雪林中傳得很遠。
「請。」布寧側身，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圓滑而熱情的笑容。
越過鐵絲網腳下的地勢微微隆起，形成一道緩坡。
當他們登上坡頂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為之一頓。
展現在遠處的是一座真正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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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先前在列車上驚鴻一瞥的那些被積雪半埋的低矮廢墟輪廓，而是一片規模可觀建築規整的城區。
雖然絕大多數樓房都不高，多為三四層的赫魯雪夫樓樣式，灰撲撲的外牆在雪中顯得有些沉悶，但街道筆直布局清晰，中央能看到幾棟帶有蘇維埃古典主義風格的宏偉建築，頂著積滿白雪的穹頂或尖塔。
更遠處幾根粗大的煙囪靜靜矗立，沒有煙霧卻無聲地昭示著這裡曾擁有的工業活力。
而他們腳下一條異常寬闊的道路從森林邊緣筆直地延伸出去，通向那座雪中孤城。
路面上的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平整的瀝青，道路兩旁還立著早已熄滅的老式路燈杆。這條大道如此筆直如此寬闊，走在上面竟讓人無端生出一種正走在通往某座宮殿的禮賓大道上的錯覺，儘管它的盡頭是一座被遺棄在冰原上的幽靈之城。
路明非回頭張望。
然後他的目光就撞上了諾諾。
她戴了一頂深棕色的寬簷呢帽，帽簷壓得有些低，擋住了部分視線，但路明非還是能看清她帽簷下那雙酒紅色的眸子正望著自己。
寒風把她露在帽簷外的幾縷髮絲吹得貼在微紅的臉頰上，眉眼依舊明媚張揚，只是被這西伯利亞的冷風一激鼻尖和顴骨都染上了淡淡的紅暈，看起來少了些平時的鋒利，多了點屬於這個年紀的女孩該有的生動。
路明非放慢腳步讓正好奇張望的繪梨衣和瑞吉蕾芙走到前面。
很快，路明非就和諾諾並排了。
伊娃也默默地跟上來。
「你也發現了？」諾諾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
路明非點點頭：「嗯。」
「」
「一下車就有那種感覺，」接話的是伊娃，她稍微加快半步，與路明非和諾諾平行，目光卻警惕地掃過道路兩側那些寂靜的、窗戶黑洞洞的樓房，「看起來布寧也不那麼完全放心我們。」
路明非沒有接話，但他全身的感官早已悄然提升到極致。
伊娃說得沒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絕非錯覺。
以他如今的感知能力可以很輕易地覺察到那如芒在背的窺探。
視線來自多個方向，隱藏在那一片片看似毫無生機的建築陰影深處。
恐怕此時瞄準他們這群人的絕不止一兩支超大口徑的反器材狙擊步槍。
城內的景象比遠觀更加具體，也透著更濃郁的時光凍結的詭異感。
街道兩旁是整齊劃一的住宅樓，陽台上空無一物，玻璃窗大多完好，卻積著厚厚的灰塵。
粗大煙囪的發電廠靜立在一側，沒有機器轟鳴，只有寒風穿過鋼鐵支架的嗚咽。
街角能看到掛著褪色招牌的烈酒鋪子，櫥窗里似乎還有模糊的瓶子影子；小商店的門緊鎖著，門前的台階被積雪覆蓋。
十字路口中央有一座早已乾涸封凍的噴泉，冰層下的天使雕塑姿態凝固仿佛在永恆地等待永遠不會再來的春天。
與這份破敗沉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中一些顯而易見的新痕跡。
主要街道兩側的燈杆上竟然掛起了成串的彩色小燈，雖然此刻是白天並未點亮，但在單調的雪白與灰暗背景中格外扎眼。
一些建築的門口或屋頂還插著一些嶄新的、印有複雜徽記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腳下的街道清掃得異常乾淨，結冰的路面被處理得光滑如鏡，倒映出上方鉛灰色的天空和行人模糊的身影。街邊窨井蓋的縫隙中正冒出綿密的白色蒸汽，嗤嗤作響，在寒冷空氣中迅速凝結成小冰晶，又緩緩飄散。
索尼婭像只輕盈的小鹿不知何時從前面蹦跳著來到了路明非和諾諾身邊。
她把雙手背在身後，腳步輕快，鹿皮短靴的靴跟在冰面上敲出清脆的嗒嗒聲。索尼婭今天穿了條厚實的羊毛格紋裙，裙擺在膝上，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散開，在清冷的陽光下那紅黑相間的格紋竟顯出幾分如同北極罌粟般艷麗又脆弱的錯覺。
「很奇妙吧？」索尼婭轉過頭，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青春逼人，「據說當年建造023號城市的時候採用了類似車諾比核電站的先進技術。這裡有一座深埋在地下的核反應堆為整座城市提供幾乎無限的能源和暖氣。後來城市被廢棄，反應堆也被政府遺忘了，新的管理者找到它重啟並進行了一些改造和利用。看那些蒸汽就是反應堆冷卻系統產生的。它們被導入這些古老的管道網絡，不僅能維持地下某些區域的溫度，還能讓地面上的街道不至於被冰雪完全覆蓋。」
路明非微笑：「確實是偉大的工程。」
索尼婭的眼睛立刻閃閃發光，她微微湊近了一些：「我的父輩曾為了建設那樣一個偉大的國家傾盡了所有。理想，熱血，青春，乃至生命。後來一切都崩塌了，連他們為之奮鬥的理想都被埋進了歷史的垃圾堆，被嘲笑，被遺忘。反正這個世界都已經爛透了，何不讓我們這些繼承了他們榮光與血脈的孩子來拿回我們原本就應該繼承的東西呢？財富，權力，還有更長久的未來。」
路明非一愣。
他搖搖頭，語氣疏離：「索尼婭小姐，你不用對我們說這些。作為一個局外人我對你們的事業你們究竟做過什麼，一點興趣也沒有。」
索尼婭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更盛了些。
她踮起腳尖，索尼婭的鹿皮靴子有著柔韌的平底，讓她這個動作做得非常輕盈，身體前傾，塗抹著淡色唇膏微涼的嘴唇就輕輕印在了路明非的側臉上。
一觸即分。
她落回原地，裙擺旋開一個小小的弧度，陽光穿過冰晶在她發梢漾起碎金。
她風情萬種地笑著，對上路明非略顯錯愕的眼神，紅唇輕啟，吐出帶著溫熱氣息的話語：「最好是這樣，路先生。」
然後她就像拋出了誘餌的獵手再次轉身，蹦蹦跳跳朝著前面夥伴們聚集的方向跑去，背影活潑。
諾諾在旁邊發出了一聲輕哼。
路明非抬手用指尖蹭了蹭剛剛被親吻的地方。
他並沒有覺得任何旖旎，相反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就像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用分叉的信子舔舐了皮膚。
「不太對勁。」他低聲說，眉頭微微蹙起。
諾諾斜睨了他一眼，翻了個的白眼：「你都被強吻了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偷著樂吧。」
「不是這個，」路明非搖頭，「是她的眼睛。你沒有和她長時間直視過，剛才她看著我的時候那雙眼睛絕不是什麼二十歲少女該有的眼神。」
那裡面沉澱的東西太沉重，帶著歷經滄桑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執念，甚至有一閃而過的、非人的漠然。
這讓他想起了諾諾之前對布寧那些夥伴的評價……暮氣撲面而來。
諾諾也微微蹙起眉，回想剛才索尼婭的模樣。
他們沒時間深入討論，隊伍已經來到了城市的中心廣場。
廣場異常寬闊，地面鋪著巨大的方形石板，積雪同樣被清掃乾淨。
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十餘米的列寧雕像。
偉人手臂前伸手指指向遠方，巨大的花崗岩身軀上覆蓋著白雪，面容在風雪侵蝕下有些模糊，卻依舊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堅毅而充滿感召力的姿態。
雕像基座周圍積雪被特意清理，露出深紅色的石質表面。它正對著一座巨大的環形建築。
那建築有高大的立柱、宏偉的門廊和圓弧形的穹頂，牆壁是厚重的淺灰色石材，窗戶高而窄。
看起來像是一座禮堂、音樂廳，或者兼而有之。
一條猩紅的地毯從廣場邊緣筆直地鋪到列寧雕像的基座下，又延伸向環形建築那數米高的青銅大門前。
伊娃忽然輕輕勾住了路明非垂在身側的手。
路明非立刻回頭。
只見伊娃的臉色微微蒼白，比她圍著的白色羊絨圍巾顏色更淺幾分。
黑色的長髮從圍巾和大衣領口中散落，襯得她臉孔愈發小巧，也愈發沒有血色。那雙墨綠色的、平時總是沉靜或帶著些許倔強的眸子此刻正睜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縮，裡面清晰地映出不安，甚至是一絲驚悸。
路明非迅速用眼角餘光掃視四周。
布寧和他的年輕夥伴們正聚集在列寧雕像附近，興致勃勃地交談著，話題圍繞著家裡的生意、最近又在歐洲何處購置了產業、或者對即將開始的交易的期待。沒有人特意關注落在後面的路明非三人。
路明非稍稍鬆了口氣，他反手握了握伊娃冰涼的手指，低聲問：「怎麼？」
伊娃靠近一步，幾乎將半邊身子倚在路明非身側。
她踮起腳將嘴唇湊到路明非耳邊：「我感覺到了……那東西就在附近。很近，很近。」
路明非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悄悄打了個寒顫。
他想起了之前在火車上伊娃說在面對布寧那些夥伴時有種被類似利維坦的東西注視的感覺，冰冷，漠然，如同死去的動物眼珠。那些年輕人的身體裡沉睡著某種龍類精神碎片。
而現在伊娃說那東西就在附近。
莫非這座城市真正的用途並不僅僅是布寧進行灰色交易的場所，而是為了養著那條龍？
這個念頭讓路明非的心沉了下去。
這時布寧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走到列寧雕像的基座前，轉過身面向眾人。
「諸位，請看向這邊。」布寧的聲音洪亮，帶著商人特有的煽動力，「我想大家應該都已經知道了。原本定於年末的交易因為我們需要護送尊貴的羅曼諾娃小姐和她的朋友們繼續北上，所以在老闆的授意下我們將提前舉行！」
年輕人們頓時一陣騷動，竊竊私語聲響起。
很快，他們達成了默契，臉上帶著幾點小雀斑、看起來頗為精幹的年輕男孩被推選出來。
路明非記得他，布寧介紹過，叫謝苗。
謝苗上前一步：「布寧先生，提前交易我們沒意見。但是時間提前了這麼多今年的貨物數量會不會不夠，產出時間不足質量恐怕也難以保證吧？您知道的，我們中的有些人已經沒有辦法再等到下一次交易了。」
這番話引起了更多共鳴，幾個年輕人點頭附和，眼神急切地看向布寧。
布寧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反而更加深邃。
他抬起雙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大家安靜。
「恰恰相反，我親愛的朋友們。」布寧的聲音充滿自信，「我可以向各位保證，得益於一些技術上的小小突破和更加穩定的培育環境，本次交易的貨物數量將達到往年平均水平的兩倍！而且，質量——」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渴望的臉，「將前所未有的上乘！絕對能夠滿足各位，以及各位身後家族的需求。」
「兩倍？！」
「質量更上乘？」
「布寧先生，這是真的嗎？」
質疑迅速被驚喜取代，年輕人們的臉上綻放出興奮的光彩，互相交換著眼神，低聲討論著，氣氛瞬間高漲起來，之前的擔憂一掃而空。
站台外的寒風立刻裹挾著細碎的雪粒撲面而來，吹得人臉頰生疼。
沒有路標，只有幾道深深淺淺的車轍印在雪地上蜿蜒指向森林深處。
布寧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件厚重的黑色裘皮大衣，腳步穩健，對這片寒冷荒原熟悉得如同自家後院。
他那些年輕的夥伴們緊隨其後，他們大多穿著華貴的皮草或禦寒的獵裝，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彼此間興奮地交談著，對即將到來的交易充滿期待。
路明非走在隊伍中段，零被布寧殷勤地請到了身旁，正低聲交談著什麼，大概是關於羅曼諾夫家族的採購意向。
繪梨衣和瑞吉蕾芙走在稍前一點，兩個女孩都對陌生世界充滿好奇。諾諾和伊娃落在了後面。
穿過森林比想像中花費更多時間。積雪太深，有些地方的雪殼堅硬如冰，踩上去會打滑。
光線透過密集的枝椏變得斑駁而暗淡，空氣中瀰漫著松脂和冰冷塵土的氣息。
大約走了半個多小時，前方的樹木開始變得稀疏，視野陡然開闊。
一道鏽跡斑斑的鐵絲網橫亘在眾人面前，向兩側延伸，隱入更遠的林線。
鐵絲網上掛著一塊褪色的俄語指示牌，紅字已經模糊，但那個國際通用的骷髏頭標誌和禁止進入的標語依然清晰。
然而比起這道象徵性的屏障，真正將這片土地與世隔絕的是它本身極度偏遠的位置和嚴酷的自然環境。
沒有布寧這樣的人提供交通工具和後勤保障，沒有全地形的雪地車和充足的補給，普通人即便知道坐標也絕難抵達這裡。
布寧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把老舊的黃銅鑰匙插進掛在鐵絲網門上一把同樣布滿鏽跡的大鎖里。
他用力推開吱呀作響的鐵絲網門，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雪林中傳得很遠。
「請。」布寧側身，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圓滑而熱情的笑容。
越過鐵絲網腳下的地勢微微隆起，形成一道緩坡。
當他們登上坡頂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為之一頓。
展現在遠處的是一座真正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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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先前在列車上驚鴻一瞥的那些被積雪半埋的低矮廢墟輪廓，而是一片規模可觀建築規整的城區。
雖然絕大多數樓房都不高，多為三四層的赫魯雪夫樓樣式，灰撲撲的外牆在雪中顯得有些沉悶，但街道筆直布局清晰，中央能看到幾棟帶有蘇維埃古典主義風格的宏偉建築，頂著積滿白雪的穹頂或尖塔。
更遠處幾根粗大的煙囪靜靜矗立，沒有煙霧卻無聲地昭示著這裡曾擁有的工業活力。
而他們腳下一條異常寬闊的道路從森林邊緣筆直地延伸出去，通向那座雪中孤城。
路面上的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平整的瀝青，道路兩旁還立著早已熄滅的老式路燈杆。這條大道如此筆直如此寬闊，走在上面竟讓人無端生出一種正走在通往某座宮殿的禮賓大道上的錯覺，儘管它的盡頭是一座被遺棄在冰原上的幽靈之城。
路明非回頭張望。
然後他的目光就撞上了諾諾。
她戴了一頂深棕色的寬簷呢帽，帽簷壓得有些低，擋住了部分視線，但路明非還是能看清她帽簷下那雙酒紅色的眸子正望著自己。
寒風把她露在帽簷外的幾縷髮絲吹得貼在微紅的臉頰上，眉眼依舊明媚張揚，只是被這西伯利亞的冷風一激鼻尖和顴骨都染上了淡淡的紅暈，看起來少了些平時的鋒利，多了點屬於這個年紀的女孩該有的生動。
路明非放慢腳步讓正好奇張望的繪梨衣和瑞吉蕾芙走到前面。
很快，路明非就和諾諾並排了。
伊娃也默默地跟上來。
「你也發現了？」諾諾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
路明非點點頭：「嗯。」
「」
「一下車就有那種感覺，」接話的是伊娃，她稍微加快半步，與路明非和諾諾平行，目光卻警惕地掃過道路兩側那些寂靜的、窗戶黑洞洞的樓房，「看起來布寧也不那麼完全放心我們。」
路明非沒有接話，但他全身的感官早已悄然提升到極致。
伊娃說得沒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絕非錯覺。
以他如今的感知能力可以很輕易地覺察到那如芒在背的窺探。
視線來自多個方向，隱藏在那一片片看似毫無生機的建築陰影深處。
恐怕此時瞄準他們這群人的絕不止一兩支超大口徑的反器材狙擊步槍。
城內的景象比遠觀更加具體，也透著更濃郁的時光凍結的詭異感。
街道兩旁是整齊劃一的住宅樓，陽台上空無一物，玻璃窗大多完好，卻積著厚厚的灰塵。
粗大煙囪的發電廠靜立在一側，沒有機器轟鳴，只有寒風穿過鋼鐵支架的嗚咽。
街角能看到掛著褪色招牌的烈酒鋪子，櫥窗里似乎還有模糊的瓶子影子；小商店的門緊鎖著，門前的台階被積雪覆蓋。
十字路口中央有一座早已乾涸封凍的噴泉，冰層下的天使雕塑姿態凝固仿佛在永恆地等待永遠不會再來的春天。
與這份破敗沉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中一些顯而易見的新痕跡。
主要街道兩側的燈杆上竟然掛起了成串的彩色小燈，雖然此刻是白天並未點亮，但在單調的雪白與灰暗背景中格外扎眼。
一些建築的門口或屋頂還插著一些嶄新的、印有複雜徽記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腳下的街道清掃得異常乾淨，結冰的路面被處理得光滑如鏡，倒映出上方鉛灰色的天空和行人模糊的身影。街邊窨井蓋的縫隙中正冒出綿密的白色蒸汽，嗤嗤作響，在寒冷空氣中迅速凝結成小冰晶，又緩緩飄散。
索尼婭像只輕盈的小鹿不知何時從前面蹦跳著來到了路明非和諾諾身邊。
她把雙手背在身後，腳步輕快，鹿皮短靴的靴跟在冰面上敲出清脆的嗒嗒聲。索尼婭今天穿了條厚實的羊毛格紋裙，裙擺在膝上，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散開，在清冷的陽光下那紅黑相間的格紋竟顯出幾分如同北極罌粟般艷麗又脆弱的錯覺。
「很奇妙吧？」索尼婭轉過頭，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青春逼人，「據說當年建造023號城市的時候採用了類似車諾比核電站的先進技術。這裡有一座深埋在地下的核反應堆為整座城市提供幾乎無限的能源和暖氣。後來城市被廢棄，反應堆也被政府遺忘了，新的管理者找到它重啟並進行了一些改造和利用。看那些蒸汽就是反應堆冷卻系統產生的。它們被導入這些古老的管道網絡，不僅能維持地下某些區域的溫度，還能讓地面上的街道不至於被冰雪完全覆蓋。」
路明非微笑：「確實是偉大的工程。」
索尼婭的眼睛立刻閃閃發光，她微微湊近了一些：「我的父輩曾為了建設那樣一個偉大的國家傾盡了所有。理想，熱血，青春，乃至生命。後來一切都崩塌了，連他們為之奮鬥的理想都被埋進了歷史的垃圾堆，被嘲笑，被遺忘。反正這個世界都已經爛透了，何不讓我們這些繼承了他們榮光與血脈的孩子來拿回我們原本就應該繼承的東西呢？財富，權力，還有更長久的未來。」
路明非一愣。
他搖搖頭，語氣疏離：「索尼婭小姐，你不用對我們說這些。作為一個局外人我對你們的事業你們究竟做過什麼，一點興趣也沒有。」
索尼婭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更盛了些。
她踮起腳尖，索尼婭的鹿皮靴子有著柔韌的平底，讓她這個動作做得非常輕盈，身體前傾，塗抹著淡色唇膏微涼的嘴唇就輕輕印在了路明非的側臉上。
一觸即分。
她落回原地，裙擺旋開一個小小的弧度，陽光穿過冰晶在她發梢漾起碎金。
她風情萬種地笑著，對上路明非略顯錯愕的眼神，紅唇輕啟，吐出帶著溫熱氣息的話語：「最好是這樣，路先生。」
然後她就像拋出了誘餌的獵手再次轉身，蹦蹦跳跳朝著前面夥伴們聚集的方向跑去，背影活潑。
諾諾在旁邊發出了一聲輕哼。
路明非抬手用指尖蹭了蹭剛剛被親吻的地方。
他並沒有覺得任何旖旎，相反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就像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用分叉的信子舔舐了皮膚。
「不太對勁。」他低聲說，眉頭微微蹙起。
諾諾斜睨了他一眼，翻了個的白眼：「你都被強吻了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偷著樂吧。」
「不是這個，」路明非搖頭，「是她的眼睛。你沒有和她長時間直視過，剛才她看著我的時候那雙眼睛絕不是什麼二十歲少女該有的眼神。」
那裡面沉澱的東西太沉重，帶著歷經滄桑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執念，甚至有一閃而過的、非人的漠然。
這讓他想起了諾諾之前對布寧那些夥伴的評價……暮氣撲面而來。
諾諾也微微蹙起眉，回想剛才索尼婭的模樣。
他們沒時間深入討論，隊伍已經來到了城市的中心廣場。
廣場異常寬闊，地面鋪著巨大的方形石板，積雪同樣被清掃乾淨。
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十餘米的列寧雕像。
偉人手臂前伸手指指向遠方，巨大的花崗岩身軀上覆蓋著白雪，面容在風雪侵蝕下有些模糊，卻依舊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堅毅而充滿感召力的姿態。
雕像基座周圍積雪被特意清理，露出深紅色的石質表面。它正對著一座巨大的環形建築。
那建築有高大的立柱、宏偉的門廊和圓弧形的穹頂，牆壁是厚重的淺灰色石材，窗戶高而窄。
看起來像是一座禮堂、音樂廳，或者兼而有之。
一條猩紅的地毯從廣場邊緣筆直地鋪到列寧雕像的基座下，又延伸向環形建築那數米高的青銅大門前。
伊娃忽然輕輕勾住了路明非垂在身側的手。
路明非立刻回頭。
只見伊娃的臉色微微蒼白，比她圍著的白色羊絨圍巾顏色更淺幾分。
黑色的長髮從圍巾和大衣領口中散落，襯得她臉孔愈發小巧，也愈發沒有血色。那雙墨綠色的、平時總是沉靜或帶著些許倔強的眸子此刻正睜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縮，裡面清晰地映出不安，甚至是一絲驚悸。
路明非迅速用眼角餘光掃視四周。
布寧和他的年輕夥伴們正聚集在列寧雕像附近，興致勃勃地交談著，話題圍繞著家裡的生意、最近又在歐洲何處購置了產業、或者對即將開始的交易的期待。沒有人特意關注落在後面的路明非三人。
路明非稍稍鬆了口氣，他反手握了握伊娃冰涼的手指，低聲問：「怎麼？」
伊娃靠近一步，幾乎將半邊身子倚在路明非身側。
她踮起腳將嘴唇湊到路明非耳邊：「我感覺到了……那東西就在附近。很近，很近。」
路明非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悄悄打了個寒顫。
他想起了之前在火車上伊娃說在面對布寧那些夥伴時有種被類似利維坦的東西注視的感覺，冰冷，漠然，如同死去的動物眼珠。那些年輕人的身體裡沉睡著某種龍類精神碎片。
而現在伊娃說那東西就在附近。
莫非這座城市真正的用途並不僅僅是布寧進行灰色交易的場所，而是為了養著那條龍？
這個念頭讓路明非的心沉了下去。
這時布寧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走到列寧雕像的基座前，轉過身面向眾人。
「諸位，請看向這邊。」布寧的聲音洪亮，帶著商人特有的煽動力，「我想大家應該都已經知道了。原本定於年末的交易因為我們需要護送尊貴的羅曼諾娃小姐和她的朋友們繼續北上，所以在老闆的授意下我們將提前舉行！」
年輕人們頓時一陣騷動，竊竊私語聲響起。
很快，他們達成了默契，臉上帶著幾點小雀斑、看起來頗為精幹的年輕男孩被推選出來。
路明非記得他，布寧介紹過，叫謝苗。
謝苗上前一步：「布寧先生，提前交易我們沒意見。但是時間提前了這麼多今年的貨物數量會不會不夠，產出時間不足質量恐怕也難以保證吧？您知道的，我們中的有些人已經沒有辦法再等到下一次交易了。」
這番話引起了更多共鳴，幾個年輕人點頭附和，眼神急切地看向布寧。
布寧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反而更加深邃。
他抬起雙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大家安靜。
「恰恰相反，我親愛的朋友們。」布寧的聲音充滿自信，「我可以向各位保證，得益於一些技術上的小小突破和更加穩定的培育環境，本次交易的貨物數量將達到往年平均水平的兩倍！而且，質量——」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渴望的臉，「將前所未有的上乘！絕對能夠滿足各位，以及各位身後家族的需求。」
「兩倍？！」
「質量更上乘？」
「布寧先生，這是真的嗎？」
質疑迅速被驚喜取代，年輕人們的臉上綻放出興奮的光彩，互相交換著眼神，低聲討論著，氣氛瞬間高漲起來，之前的擔憂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