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2.所謂至尊的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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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人將負責穩定住現場的局面,東京乃至整個日本今夜都要陷入動盪,如果有惡鬼從地獄裡爬出來,除開軍隊之外還需要有能力力挽狂瀾的英豪。

  所以與路明非立刻開始一同展開下一項行動的人只剩下媧女和芬里厄。他們分別是正逐漸將道補全的至尊和路明非身邊四大君王的成員里最先孵化也最先讓自己成為成熟體的最強者。

  為了保留自己的體力,路明非選擇暫且褪去自己的四度暴血和龍化狀態,芬里厄說我可以帶你一起飛行。

  可是路明非看了眼這在稍稍收斂自己全身虬結的肌肉之後又顯得纖細清爽的少年龍王,心說那件白襯衫的下面其實根本就是超級肌肉兄貴吧,還是稍微有點要不起的。於是他乖乖攬住小祖宗纖細的腰肢,媧女就咯咯咯的笑,對夏彌投去一個頗有些挑釁的目光。

  小師妹氣極了,一腳踹飛一隻已經排空其中水銀但仍有一噸重的罐子。三個人在山梨縣邊境的山澗深處沖天而起。

  他們向著奧多摩湖方向飛去。

  那個方向的天空已經徹底變了模樣。原本只是陰沉的雨雲此刻匯聚成巨大的漩渦,緩緩旋轉,中心處漆黑如墨,邊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撕扯成絮狀。雲層深處粗壯的閃電如遊走的巨蛇持續穿梭,將天地映照得忽明忽暗,雷聲連綿不絕仿佛有巨獸在雲層之上喘息。

  元素潮汐已經實質化。

  路明非即使褪去了四度暴血和龍化狀態依然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皮膚刺痛的躁動。

  風、水、乃至大地的脈動都在向著那個漩渦中心匯聚,像是整個關東地區的自然力量都被強行抽吸過去。

  路明非眯起眼睛:「真是可怕。」

  哪怕從衛星雲圖應該也能看到此時匯聚在山梨縣與東京交界處的雨雲,這裡的超自然現象遠超當初奧丁在合肥召喚死人之國降臨時的宏偉。

  「門已經開了。」芬里厄說。

  媧女凝視遠方的漩渦,黑色的瞳孔深處有細碎的金光流轉:「我看更像是是夜之食原正試圖覆蓋現實。」

  奧多摩湖的輪廓在雨幕中逐漸清晰。

  那面巨大的湖泊此刻仿佛沸騰了一般水面不再平靜,而是翻湧著不正常的暗紅色波浪。湖岸四周原本青翠的山林大片大片地枯萎,樹木的枝葉脫落,樹幹呈現出焦黑的顏色,像是被瞬間抽乾了生命力。

  那座巨大的漩渦雲的中心正對著湖心偏西的位置,那裡隱約可見一座建築的輪廓。

  隨著距離拉近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座神社。

  漆黑的鳥居,漆黑的木造建築,漆黑的瓦頂。

  它矗立在湖岸延伸出的一片半島上,周圍是枯死的紅松林,枝椏扭曲著指向天空如同無數絕望的手臂。神社的規模比尋常神社要大得多,主殿、拜殿、攝社、末社……一應俱全,儼然是一座完整的神社建築群。但它通體漆黑不是木料經年累月形成的深褐色,而是仿佛被墨汁浸透、被火焰徹底碳化後留下的那種純粹的、吸收一切光線的黑。

  閃電一次又一次照亮天地。

  每一次電光閃過那座漆黑神社的細節就短暫地暴露在慘白的光芒下,簷角上蹲踞的脊獸雕塑是扭曲的蛇形怪物,八顆頭顱分別朝向八個方向;拜殿前懸掛的注連繩粗如人臂,繩上纏著的紙垂卻並非白色而是暗沉如凝血;繪馬牆上密密麻麻掛滿了木牌,但每一塊木牌上都空無一字,只有凹凸不平的刻痕,像是某種無法解讀的古老符文。

  最令人心悸的是神社境內那些若隱若現的雕塑。

  它們散布在參道兩側、庭院角落、甚至屋頂上。有的像是披著神官服飾的人形,但脖頸異常細長,頭顱低垂,面容模糊;有的則是純粹的怪物形態,多足多首,肢體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還有的乾脆就是一團蠕動的陰影,只在閃電亮起的瞬間才顯現出輪廓,隨即又融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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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岐神社。」路明非低聲說。

  他記得資料里的記載。

  這座神社在1938年奧多摩湖修建之前就已經存在,據說供奉的是被須佐之男斬殺的八岐大蛇。後來因為湖區的建設神社原址被淹沒沉入湖底。


  可現在它又出現了。

  芬里厄收斂雙翼,三人輕飄飄地落在神社前方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

  腳下是潮濕的泥土和枯死的草葉,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

  芬里厄抬頭眺望向雨幕深處。

  從這個角度,可以透過枯木的縫隙看見遠方東京都方向那一片浩瀚的、即使在暴雨夜也未曾熄滅的燈火。

  光污染將低空的雲層染成暗紅色,與奧多摩湖上空漆黑旋轉的漩渦雲形成詭異而強烈的對比。

  「看起來我們已經到達了尼伯龍根的邊界。」芬里厄說,「已經被摧毀的建築重新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是因為這東西根本就已經不再是它原本的模樣,而只是一個倒影。」

  「倒影?」路明非一愣,他環顧四周。

  枯萎的紅松林、漆黑的神社、翻湧的暗紅湖面、天上旋轉的雷雲……這一切都真實得可怕觸手可及,怎麼可能是倒影。

  媧女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接了幾滴落下的雨水。

  雨水在她掌心匯聚卻沒有立刻流走,而是微微泛著極淡的瑩綠色光澤,像是摻入了極其微量的磷粉。「感覺不到麼。」她側頭看路明非,「這裡的現實很薄,就像一層油膜浮在水面上,看起來是完整的,但實際上下面已經是另一個世界。」

  路明非凝神感知。

  確實,自從靠近奧多摩湖區域,他就有一種微妙的失真感。

  空間的厚度在變化,元素的流動在這裡變得粘稠而混亂,仿佛有不止一套規則在同時起作用。

  「我在第一次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就已經發覺空氣中那種令人不安的東西了。」芬里厄轉過身面對神社那漆黑的鳥居。

  鳥居的立柱上雕刻著盤繞的蛇紋,在偶爾亮起的閃電中那些蛇紋仿佛在緩緩蠕動,「現在親眼看到這座神社,更是加固了心中隱隱然的揣測。在得知你們那些基於地下水文系統揣度出來的、關於一個可能籠罩整個日本的尼伯龍根的猜想之後,我就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白王曾真的用一座死人國度籠罩在整個日本列島的上方那她到底擁有何等偉大的力量,就算是尼德霍格的王都也不過一座城市的範圍。能做到這種程度恐怕就算我的妹妹耶夢加得進化成傳言中掌握一切死人之國的海拉也非常勉強。」

  路明非點頭。

  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疑惑。

  尼伯龍根的規模通常與建造者的力量、以及它所依託的現實基底有關。

  像芬里厄在北平的那座,依託的是地鐵網絡和地下防空設施;他在陽澄湖的那座依託的是蓮花島遺址和歸墟之眼。規模都有其極限。

  覆蓋整個國家那需要的能量和權柄簡直難以想像。

  芬里厄背著手:「所謂夜之食原或許其實並不僅僅只是白王的傑作。她在建造神國的時候用匪夷所思的、對真理的理解,聯繫上鍊金的原理,最終讓夜之食原得以如此浩瀚。它不是被建造出來的,更像是被『映射』出來的。」

  「可你所說的倒影到底是什麼意思?」路明非追問。

  「你和陳墨瞳不是已經通過側寫差不多摸到真相的邊際了麼。」這次接話的是媧女,她走到芬里厄身邊與少年龍王並肩而立,仰頭望著那座漆黑的神社主殿。

  殿門緊閉,門縫裡隱約有暗紅色的光透出,像是裡面點著長明不滅的血燈。

  「就像你乘船在海面上往水裡看,你會看見自己這條船的影子。」媧女的聲音變得空靈了些,「夜之食原其實是高天原的倒影。高天原沉入大海之後地面上堆積了上萬年的泥沙,形成堅實的土壤,人們又在土地上建設了國家,城市、道路、村莊……一代又一代。但這個國家的倒影仍舊是高天原的影子。這裡的八岐神社應該是很古代時期被映照入夜之食原的影子。但如今門被打開規則顛倒,這棟建築便從影子裡浮現,出現在現世。它既是真實的也是虛幻的,是歷史在另一個維度留下的烙印。」

  「原來從神代開始鬼子就開始信神道教了麼。」他吐槽說。

  「不是神代,是後神代。」媧女搖頭,「那是白王被封印而四大君王尚且還在西方的時期。彼時青帝已經隕落,而我作為媧皇執掌九州,和龍王們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仗。東方這邊白王留下的爛攤子還沒收拾乾淨,她的血裔分裂爭鬥,高天原沉沒,但影響還在持續。這座神社供奉八岐大蛇本質上是在祭祀被斬殺的白王之力,是一種恐懼和安撫並存的儀式。它被建造的年代夜之食原已經存在,只是尚未完全封閉,所以它的形象被深深地印進了那個死人之國的基底里。」

  她說著,抬起頭,仰望天空中那片緩緩旋轉、中心漆黑如惡魔之眼的巨大漩渦雲。

  女孩的黑色瞳孔里倒映著穿梭的閃電,視線仿佛穿透了雲層穿透了空間甚至穿透了時間,橫跨遼遠的距離直視歷史深處的真相。

  「總之八岐大蛇死去之後這個國家上空原本籠罩的迷霧都消失了,我們這種級別的存在終於能清晰看見元素流淌的軌跡。在地下,遠比藏骸之井更深的地下,那些縱橫交錯的地下河中融入了水銀。」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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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芬里厄蹲下身將手掌按在潮濕的泥地上,片刻後他抬起手,指尖沾著的泥土竟然泛著一種詭異的銀灰色光澤,像是摻入了極細的汞顆粒:「水銀的河網在日本列島的地下流動。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鍊金術的造物……那就是構築夜之食原的鍊金矩陣的物理載體。範圍從關東至關西,大阪和東京都只是它的一部分。水銀是優秀的鍊金介質,能夠承載精神元素的流動,也能固化空間規則。白王或者她的後繼者用這種方式將整個國家的倒影固定下來形成了一個龐大無比的、半穩定的尼伯龍根。」

  路明非皺眉:「所以被摧毀的極樂館就位於夜之食原在現實世界基石的最核心區域之一,赫爾佐格和聖宮醫學會也許原本想以極樂館為基點,鑿入夜之食原。但那裡的鍊金矩陣被破壞了,因為上町斷層帶。」

  大阪平野及周邊分布多條活斷層。北緣東西向的有馬高槻斷層帶、東緣南北向的生駒斷層帶,城市的下方還有縱貫中央的上町斷層帶。

  這幾條活躍的斷層帶完全破壞了地下河流的連貫性,也必然撕裂了依託地下水文系統構建的鍊金矩陣。

  「沒錯。」芬里厄站起身,甩掉指尖的泥土,「斷層帶破壞了地下河網的完整性。於是神的洄游路徑被阻斷,龍類亞種的生態系統也無法擴散到整個日本列島,只能被困在赤鬼川的深處。」

  媧女說:「高天原的沉沒並非黑王的手筆,而是白王血裔之間的內戰導致。天照和月讀各自模擬出滅世級的言靈將八岐封印,連帶著高天原也沉入海中。大阪地下的斷層帶可能就是那時候造成的。這也讓夜之食原這個倒影並不完整出現了破損和裂隙。」

  路明非皺眉思索:「所以,赫爾佐格原本將極樂館選址在大阪山中,其實大概是已經找到了神國核心在關西的映射點。」

  赫爾佐格發現了關西地區的鍊金矩陣已經破碎,所以不管他在尋找夜之食原還是在尋找藏骸之井都在開始將鑽孔的地點向著關東方向轉移。

  芬里厄點頭。

  「可我還是不明白,」路明非看著眼前漆黑的神社,那裡面透出的暗紅光芒越來越明顯,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進入夜之食原對赫爾佐格和聖宮醫學會那幫老東西來說到底有什麼好處。」

  「不知道。」媧女搖頭,她握住路明非的手,掌心微涼,「但能讓一群從黑王時代活到現在的初代種如此大費周章甚至不惜扶植傀儡家族經營上百年也要進入的地方,裡面的東西絕對不僅僅是八岐大蛇的屍骸或者一群古代種殭屍那麼簡單。」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芬里厄說,「閉上眼睛,跟著元素的流向走。滲透壓會讓現世的元素亂流最終匯入敞開的尼伯龍根之門。」

  路明非和媧女對視一眼。路明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雜念,他鬆開媧女的手,但女孩立刻反手將他的手掌緊緊握住。

  「跟緊我。」她說。

  路明非點頭,然後閉上眼睛。

  視覺關閉後其他感官反而變得更加敏銳。

  他聽見暴雨敲打枯枝和神社瓦頂的聲音,聽見暗紅湖水翻湧的悶響,聽見遠處東京方向隱約傳來、被風雨扭曲的都市噪音。

  他感覺到元素的流動。

  像百川歸海,又像被黑洞牽引的光。

  流動的軌跡並非直線而是螺旋狀的,最終匯聚的點就在神社主殿那緊閉的大門之後。

  路明非能感覺到那扇門的存在,它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門,而是一個空間規則上的孔洞。

  現實世界的規則在這裡變薄、扭曲,最終被另一個更古老更嚴酷的規則體系所覆蓋和替代。

  孔洞的另一端傳來深沉如淵的壓迫感以及無數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

  媧女拉了路明非一下。

  路明非邁步。

  一步便仿佛穿過一層冰冷的水膜,耳邊的雨聲驟然變小變遠,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寂靜。

  然後路明非聽到風聲。

  但那風的聲音奇怪,更像是低沉持續的嗚咽,像無數人在極遠處同時哭泣。

  路明非睜開眼睛。

  眼前的世界變了。

  他們站在神社的院落里,鳥居還在身後,枯死的紅松林也在,甚至遠方東京的燈火也還能看見,但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濾鏡。

  色彩忽而黯淡陳舊了,神社變得深褐近黑,像被血污浸染了千年。

  木料腐朽瓦片殘缺,繪馬牆上的木牌大多已經斷裂掉落,剩下的也布滿霉斑。

  詭異的雕塑依然存在,但此刻它們不再若隱若現而是矗立在原地,表面覆蓋著濕滑的苔蘚和暗色的菌類,有些雕塑的身體上裂開縫隙露出裡面暗紅色仿佛肉質的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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