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9.神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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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晚間新聞的演播廳里,女主持人身後衛星雲圖動態顯示大片濃稠的雨雲正從山梨縣方向壓向東京都區。

  「據氣象廳最新觀測一股強降雨雲團正自西向東移動,預計將於今夜至明晨影響東京全境。此外今年第7號颱風『江』已於太平洋洋面生成,路徑預測顯示其可能在本州島南部沿海登陸,帶來強風及特大暴雨。請市民朋友們關好門窗,減少不必要的外出,注意防護……」

  這裡是東京半島酒店,總統套房。

  遮光簾留出一道縫隙,窗外是沉甸甸仿佛浸透了墨汁的夜空。

  室內只開了幾盞壁燈,光線昏黃暗淡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和沙發上兩個女孩的身影。

  諾諾和蘇茜雖然都只穿舒適睡衣,長發卻早挽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們的目光看似落在電視屏幕上,瞳孔卻並未聚焦,心思早飄向了遠方。

  觸手可及的茶几上放著兩把出鞘的短刀,刀刃在微弱的光線下流轉著幽冷的寒光。

  蘇茜盤腿坐在沙發里,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繃緊的竹。諾諾則顯得放鬆些,她斜躺著,把頭枕在蘇茜併攏的膝蓋上,眼睛望著天花板,眸子裡映著壁燈細碎的光點,深處卻是一片沉靜的海。

  從這高層套房向外望去東京的夜景與往日截然不同。

  往常那些璀璨如星河般的車流燈火此刻稀疏得可憐,只剩下零星幾點在濕滑的路面上拖出短暫的光痕。

  或灰白或鈦黑的大廈沉默地矗立在道路兩側,像巨大冰冷的墓碑。

  鑄鐵路燈散發出昏黃的光暈在濃得化不開的雨霧中暈開一團團毛邊。

  城市被劃分成一個又一個整齊的方塊街區,如此井井有條又如此擁擠逼仄,在極端天氣的預告下更透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很遠的地方東京塔的輪廓隱沒在雨幕之後,只剩頂端警示燈的紅光頑強地穿透水汽一閃一閃,如垂死巨獸緩慢的心跳。

  整座城市上空風聲似乎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無處不在的低壓。

  「據說在另一個世界僅僅只是源稚女一個人也能殺死那條從藏骸之井裡逃出來的八岐大蛇。」諾諾說,「這一次路明非身邊的陣容更加強大,不會有意外發生。」

  蘇茜點了點頭:「我知道。可我還是擔心。」

  諾諾抬起手覆上蘇茜放在腿側的手背,指尖冰涼。「妞兒,」她喚了一聲,用臉頰輕輕蹭了蹭蘇茜溫熱的掌心,「你受委屈了。」

  蘇茜愣了一下,隨即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容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淺淺的漣漪,「我早就猜到啦。」她說,目光依舊落在電視屏幕上。

  「他那樣的人身邊就是會有很多紅顏知己的,沒有辦法避免。」諾諾嘆了口氣。

  「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這樣的話題了,」蘇茜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我並不在乎,真的。只要他心裡還有我。」

  諾諾沉默片刻撐著沙發坐起來。

  柔順的紅髮隨著她的動作從肩頭滑落在昏暗中泛著綢緞般的光澤。

  她歪著頭看蘇茜的側臉。

  蘇茜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頭,想要避開。

  諾諾伸手輕輕捏住了蘇茜的下巴,將她的臉轉了回來,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兩人的臉離得很近,呼吸可聞。

  蘇茜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黑,像兩丸浸在水裡的黑曜石,裡面清晰地映出諾諾的臉,以及她眼中那抹銳利的、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的澄澈。

  「妞兒,」諾諾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笑得不達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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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茜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抿緊了。

  她試圖移開視線,但諾諾的手指穩穩地固定著她。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在你面前撒謊。」蘇茜的聲音乾澀,「可這樣的話你不會覺得很沒意思麼,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會啊,」諾諾鬆開手,指尖卻順著蘇茜的臉頰滑到耳畔,替她將一縷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輕柔,「我很享受這種感覺。」

  蘇茜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卻染上了苦澀。「我很開心。」她說。

  「你說的反話。」諾諾說。

  「我其實一點也不吃醋。」蘇茜又說,目光飄向窗外沉鬱的夜空。

  「這也是反話。」諾諾毫不留情地戳破。

  蘇茜沉默了很久,久到諾諾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密集的雨點敲打著玻璃發出細碎連綿的聲響。

  「我討厭路明非。」蘇茜忽然說,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諾諾心湖。

  諾諾怔住了,酒紅色的眸子微微睜大,看著蘇茜。

  都是反話。

  蘇茜沒有看她,自顧自地說下去,語速很慢,像是在梳理心中纏繞已久的亂麻:「其實原本就是從命運手裡偷來的愛情嘛,從頭到尾我們原本就不該在一起的,不過是我強求而來。」

  諾諾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蘇茜的頭頂,像安撫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可他心裡早就已經放不下你啦。」諾諾的聲音放得很柔。

  蘇茜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發紅,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可我還是難過。」她終於看向諾諾,眼中蓄滿了水光,映著壁燈,亮得驚人,「只要一想到他會冒險去殺死八岐大蛇其實更多是為了某個從始至終一直在他心裡邊占了很多位置的姑娘我就覺得很難過。我知道我不該這麼想,我知道這很自私,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她的聲音帶上了哽咽,「諾諾,我是不是很壞?」

  「傻妞兒。」諾諾嘆息一聲,張開手臂將蘇茜輕輕攬入懷中,讓她的臉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沒關係,沒關係……如果是你的話他也會這樣做的。為了你他同樣會毫不猶豫地沖向那種地方。這一點我從不懷疑。」她輕輕拍著蘇茜的背,感受著懷中女孩細微的顫抖。

  蘇茜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雙手緊緊抓住了諾諾睡衣的布料。

  這時一聲輕微的爆響,緊接著房間內所有的光源瞬間熄滅。

  電視屏幕黑了下去,壁燈的光芒消失,就連窗外遠處東京塔那點微弱的紅光也仿佛被濃重的黑暗徹底吞噬。

  應急照明燈遲鈍了幾秒才幽幽亮起。

  停電了。

  黑暗籠罩下來,伴隨著窗外驟然增大的、仿佛要掀翻整座城市的狂風呼嘯聲。

  同一時刻,遠離東京都區的山梨縣與東京都交界處,富士山麓附近。

  這裡聽不到城市裡雨打玻璃的細碎聲響,只有狂風在群山萬壑間穿行、撞擊、咆哮的怒吼。

  風聲如萬鬼齊哭,捲起碎石斷枝,抽打在岩壁和臨時搭建的工事上,發出劈啪的爆響。

  風中夾雜著駭人的吼叫,像是受傷的巨牛,又像是從遠古神話中掙脫出來的凶獸,連綿不絕,蘊含著令人心悸的威嚴,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身處此地的人心頭,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戰鬥已然結束。或者說那根本稱不上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

  一個殘缺不全的怪物如何能與真正的君王抗衡,更何況是數位冠位或接近冠位的存在聯手。

  八岐大蛇,這頭在神話中被須佐之男斬殺的怪物此刻正以最屈辱的姿態呈現在眾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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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那龐大到令人望之生畏的身軀軟塌塌地垂落,被無形的力量托舉在半空中。

  八顆猙獰的頭顱無力地耷拉著,曾經閃爍著凶戾金光的豎瞳此刻光芒黯淡只剩下瀕死的渾濁與不甘。覆蓋著青黑色厚重鱗片的軀體上布滿了可怕的創傷,灼燒的焦痕、凍結的裂口和被巨力撕開的豁口……暗沉如石油的龍血不斷從傷口中湧出,滴落在下方山澗的亂石和渾濁的水銀積液中,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騰起刺鼻的白煙。

  神話中它曾肆虐出雲國吞噬少女,其身如山巒其吼震天地。而此時它被諾頓與芬里厄共同托舉懸停在離地數十米的半空。

  狂風襲來龐大的身軀便微微晃動,投下的陰影籠罩了大片山崖,讓下方仰視的人們感到自身的渺小。

  群山間的林木在這可怖的威壓與狂風中齊刷刷地向一個方向歪斜,仿佛在朝拜,又仿佛在恐懼地瑟縮。

  它再也無法發起進攻了。

  路明非和媧女各自手持七宗罪與斷龍台割斷了這怪物每一條長頸與脊椎連接的神經束。

  那是它控制身體的核心樞紐之一,斷裂的瞬間八岐大蛇便徹底癱軟下去,只剩下無意識的肌肉抽搐和喉嚨深處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

  部署在紅井周圍巨型腳手架上的幹部們紛紛從掩體後站起身歡呼起來。

  水銀以及加熱後產生的水銀蒸汽正通過特製的管道被源源不斷地泵入井中。

  銀白色的致命液體和氣體瀰漫在井下的每一寸空間,對龍類亞種而言這是最殘酷的毒藥。

  同時架設在井口周圍高處的重機槍、自動榴彈發射器、甚至小口徑機炮依舊在向井底傾瀉著鋼鐵風暴。

  子彈形成的火鏈交織成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照亮了幽深的井壁和下方翻騰的,混合了水銀龍血與屍骸的恐怖液體。

  亞種們已經感受到了血脈深處最原始最強烈的呼喚,它們的神正在遭受致命的威脅。

  聖骸以本能驅使著它們離開棲身的赤鬼川地下暗河瘋狂地湧入紅井,試圖救援它們的主宰。

  然而等待它們的是滅頂之災。

  亞種們的數量是如此之多,多到仿佛無窮無盡,從井壁的裂隙、從暗河的出口洶湧而出,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是從地獄裂縫中爬出的蟲群,又像是逆流而上的黑色潮水。

  子彈打在它們覆蓋著堅硬鱗片的軀體上迸濺出密集的火花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也有子彈找到鱗片間的縫隙鑽入之後在肌肉和組織中轟開一個個碗口大的血洞,血液和破碎的內臟四處飛濺。

  有些亞種生命力頑強,即使身受重傷,依舊嘶吼著向上攀爬,但它們一接觸到瀰漫的水銀蒸汽,動作立刻變得遲緩,皮膚和鱗片開始潰爛、剝落,最終哀嚎著跌回下方那銀白色的死亡之海,在粘稠的水銀中掙扎、扭曲,直至徹底不動。

  井底早已堆積了厚厚一層龍類亞種的屍體,新的屍體不斷落下,砸在舊的上方,發出沉悶的噗通聲。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一場針對白王血裔的淨化。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硝煙味、水銀的刺鼻氣息。

  諾頓和芬里厄將徹底失去反抗能力的八岐大蛇丟在山澗中央的空地上,激起大片的塵土和碎石。

  這怪物沉重的身軀甚至讓地面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路明非走上前,手中妒忌在昏暗的天光下流淌著暗金色的寒芒。

  他身上戰鬥留下的痕跡不少,衣衫多處破損,臉上也沾染了血污,龍化並未完全褪去,手背和頸側還殘留著些許細密的鐵青色鱗片,指尖延伸出的骨爪也還未收回。

  他站在八岐大蛇那顆最大的頭顱前,仰頭看著這垂死的龐然大物。

  怪物的八雙眼睛此刻仍有幾顆殘留著微弱的金光死死地盯著他,充滿怨毒與不甘。

  瀕死的巨獸依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周圍的空氣都因它殘存的力量而微微扭曲,元素亂流隱隱躁動。

  若非大地與山之王芬里厄就站在不遠處以其絕對的權柄鎮壓著這片區域的地脈與元素,恐怕這怪物臨死前的反撲都有可能引動富士山這座沉睡火山的劇烈活動。

  路明非踏步,擰腰,揮刀。

  刀光如匹練,又如撕裂黑暗的雷霆。

  第一刀便斬落那顆最中央的頭顱。

  刀鋒切入堅韌的鱗甲與骨骼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暗沉發黑的龍血如噴泉般沖天而起又化作血雨灑落。

  八岐大蛇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剩餘的頭顱瘋狂扭動,卻因神經束被切斷而無法協調,顯得滑稽又可悲……


  狂暴的元素亂流也隨之平息,只剩下狂風依舊在呼嘯,捲起濃重的血腥味。

  路明非甩了甩刀身上粘稠的龍血走到八岐大蛇屍體那巨大的胸腔前。

  這裡的鱗片相對薄弱,被之前的戰鬥破壞得也最嚴重。

  他伸出尚且覆蓋著鱗片指尖化為骨爪的右手,五指如鉤,猛地刺入那仍在微微起伏的胸腔。

  令人頭皮發麻的撕裂聲響起。

  路明非手臂發力將堅韌的皮肉和骨骼撕開一個巨大的裂口。

  暗紅色仍在微微搏動的巨大心臟暴露在空氣中,心臟表面布滿了粗大的血管和詭異的肉瘤。

  而在心臟的深處隱約可見一個鐵青色的、由骨質構成的籠狀結構,緊緊包裹著核心。

  路明非將手爪刺入心臟握住那個藏在深處的異物。

  他手臂肌肉賁起猛地向外一扯。

  伴隨粘稠液體被扯斷的聲音一個東西被他從心臟中生生掏了出來。

  那東西被路明非握在龍化的爪中還在微微蠕動。

  它大約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外形詭異得令人作嘔。

  整體像一個殘缺不全過度發育的胚胎,頭部膨脹得不成比例,上面只長著一顆碩大渾濁的金色獨眼,此刻正死死地盯著路明非,閃爍著怨毒與恐懼的光芒。

  本該是尾巴的位置卻是一段被肉質薄膜包裹起來突出尖銳骨刺的脊骨。它的肋骨同樣突出在肉質層外,細長尖銳,想必在它寄生的時候就是用這些尖細的肋骨插入宿主的脊骨從而操縱那具身體。

  這就是聖骸,白王死去之後她力量與意志的殘留,一切悲劇與陰謀的源頭之一。

  它沒有死去,在路明非的手中還在微弱地扭動,發出如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

  那顆金色的獨眼明滅不定,試圖釋放出某種精神衝擊或者蠱惑的力量,但在路明非經過千錘百鍊又有龍王級血統護持的意志面前這點微末伎倆如同清風拂山崗毫無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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