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4.繪梨衣：我是不是笨笨嘟
車隊在東京的街道上行駛，打頭的是三台黑色的雷克薩斯l，隨後是繪梨衣乘坐的凱迪拉克，再後面跟著數台同樣深色的商務車。
八姓家主中很大一部分都在其中，繪梨衣、源稚女、犬山賀、龍馬弦一郎、橘政宗與櫻井七海女士。
因為早有路明非遭遇襲擊的前車之鑑，所以車隊在出發之前已經經過全方位的檢查，蛇岐八家的技術人員帶著最精密的儀器將每一台車從底盤到引擎蓋都探查過，確定沒有任何一台車上被安裝過爆炸物。
繪梨衣坐在凱迪拉克的后座，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腳上是黑色的漆皮小皮鞋。這身打扮是櫻井小暮幫她挑選的，既得端莊又不會太過正式。
女孩的臉蛋原本就嬌小，今天做了造型之後更顯得整張臉只有巴掌大。髮型師給她做了側麻花辮，酒紅色的長髮被編成一條鬆散的麻花辮斜斜地搭在左肩上，蓬鬆的八字劉海讓陽光透過去在光潔的額頭上落下細碎斑駁的剪影。
出發前造型師還專門為她做了一系列美容護理，先用溫熱的毛巾敷面，再塗抹含有櫻花萃取物的精華液，接著是輕薄滋潤的底妝……老實說繪梨衣以前從沒想過原來女孩子是要在自己的臉上下這麼多功夫的，在遇見路明非之前小姑娘想來素麵朝天，連髮型都大多是鄉下小土妞兒似的清水掛麵。
她給自己塗了淡淡的珊瑚粉色腮紅，掃在顴骨最高處，像初春時枝頭將開未開的花苞。雙唇塗了水潤的櫻花色唇釉，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睫毛被仔細地夾翹，刷上纖長型的睫毛膏，每一根都彎而長，眨眼時像蝴蝶顫動的翅膀。
繪梨衣從隨身的小手包里取出化妝鏡偷偷照了照……鏡中女孩臉頰泛著紅暈，眼睛明亮嘴唇水潤。
她抿了抿唇又把鏡子收回去，手指絞在一起。
「其實這件事情的重要程度還沒有到那麼要緊的時候吧，沒想到連越先生也會和我們一起出發。」駕駛座上的櫻井小暮微笑著說。
她雖是源稚女的幕臣可向來繪梨衣要出門的時候都是她陪在身邊，許多年了都未曾變過。
如此一來連上杉越這種已經完全從家族事務中抽手開啟養老生活的老傢伙也跟這姑娘混了個臉熟，偶爾還會挽留櫻井小暮在自家屋裡與繪梨衣一起吃個便飯。
上杉越坐在副駕駛，今天他難得穿了正裝，藏青色的西裝熨燙得筆挺，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老人聞言笑了笑，眼角堆起皺紋。
「因為沒有想到在家族的管轄之下居然會發生貴客在東京最繁華街頭遭遇恐怖襲擊這種事情。」上杉越說，「畢竟繪梨衣正在與路君交往，作為父親的我還是很希望能去看望一番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並沒有避諱繪梨衣就坐在身後。
於是小姑娘很有些扭捏地把自己往後視鏡看不見的角落裡躲了躲。她捂著兩邊的臉頰，能感受到臉頰上的溫度變得滾燙，肩膀則微微內扣，縮成了小小一團，從鼻腔里發出輕輕的哼哼唧唧的聲音，像只被戳穿心事正撒嬌的小狗。
上杉越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悄悄嘆了口氣。
老皇帝當然不是因為這件事情一定要跟他們一同前往。
他其實早就從源稚女那裡得知路明非的那幾位紅顏知己也都在這次與會的名單之中……上杉越深知自家姑娘其實根本就是個沒長大的小女孩子，心思單純得像張白紙，情感卻熾烈得像火山。
要是路明非全然不顧及她的情緒在繪梨衣面前與那些女孩們卿卿我我，說不得小半個城區都會被情緒失控的繪梨衣給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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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再讓那樣的事情發生。多年前在超市裡的那次血統暴走已經讓上杉越心驚膽戰，那種毀天滅地的力量一旦完全釋放後果不堪設想。
車隊駛過新宿區，街景向著後面狂奔。
繪梨衣從手包里拿出手機點亮屏幕。
她的ln置頂聊天框是路明非，頭像是一張在源氏重工拍的夜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始打字。
「明非明非，我好想你。」
消息發出去後她立刻把手機屏幕扣在腿上，不敢看。幾秒鐘後手機震動，她慌忙拿起來。
「我也想你。你到哪裡啦？」
繪梨衣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她快速點開定位把實時位置分享過去。
「還在車上，大概還有二十分鐘。」
「很快就能見面啦。」路明非回復，附帶了一個摸摸頭的表情。
「我今天有好好打扮。」繪梨衣又打了一行字，發送之前猶豫再三，還是刪掉了。
她好怕路明非其實並不在意。所以最後她也只是發了個點頭的小兔子表情。
然後繪梨衣把手機息屏，黑色的屏幕像一面鏡子映出她此刻的模樣。臉頰上一片緋紅，從耳根蔓延到脖頸，眼睛裡春水漫漫。
她看著屏幕里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好奇怪啊，雖然以前也在小說里寫過類似的事情，可原來談戀愛居然真的能改變一個人麼。
她把手機收起來，深吸口氣，讓心跳平復。
這次見面的地方挑選在另一家櫻井家族旗下的俱樂部，位於港區的一棟白色建築里。
雖然不像玉藻前俱樂部那樣聲名在外，但也非常高端，是東京高官富商宴請親友貴客的首選。
橘政宗安排在這裡既為了顯示誠意，也是為了避開玉藻前俱樂部令人不快的回憶。
車隊駛入俱樂部門前的環形車道，穿黑色西裝的侍者快步上前拉開車門。
上杉越率先下車，然後轉身，向車內的繪梨衣伸出手。
繪梨衣扶著他的手踏出車廂，鞋跟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站直身體理了理裙擺，目光已經迫不及待地投向俱樂部入口。
那裡站了一群人。
路明非和其他總共十六人比他們先到一步。
都是這一批來東京遊學的學，除去學生之外還有勞恩斯教授和負責龍文教學的酒德麻衣……女孩們顏值都相當能打，站在那裡便已經是一道然回頭率極高的風景線。
橘政宗走在家主們的最前方。今晚他穿了深紫色的紋付羽織和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儒雅嘴角含笑，看到路明非一行人抵達他立刻上前幾步主動伸手。
「路君，歡迎歡迎。」橘政宗的聲音溫和醇厚
路明非壓抑著心底最深處想要暴起殺人的衝動，微笑，握住橘政宗的手。
「大家長客氣了。」路明非說，聲音平靜。
兩人握手的時間不長不短，鬆開時橘政宗的手指微微顫抖，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攏在一起。
雖然沒有明面上撕破臉皮但路明非握手的力道真是差點捏碎他的骨頭……不過考慮到前段時間路明非在新宿街頭遭遇的襲擊，有憤怒的情緒也在情理之中。
繪梨衣跟在上杉越身後焦急地攥著衣擺。
她想和路明非說話，想立刻跑到他身邊去，可父親和橘政宗正在寒暄，其他家主也依次上前與路明非帶來的貴客們打招呼，她根本沒有機會。
女孩用腳尖碾著地面，嘴唇抿得緊緊的，深紅色的眼睛一直盯著路明非的背影。
她感覺到一道視線。
繪梨衣扭頭正對上一雙眼睛。
諾諾穿了件酒紅色的連衣裙，長發紮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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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諾的瞳孔微微收縮。
雖然早就從路明非那裡聽說過，也從資料里看到過照片，但親眼看見卻還是有點不可思議。
世界上居然有人能與她如此相似……同樣的酒紅色頭髮，五官也幾乎一致，只是繪梨衣的眼睛更遼遠一些，像深山裡的湖泊。
難怪路明非在另一個世界會將她與繪梨衣混淆。諾諾想。根本就是在照鏡子嘛。
繪梨衣也在看諾諾。
她知道這個女孩，路明非曾經提起過，說是他在卡塞爾學院的師姐。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們也沒有表現出來，可繪梨衣就是感覺這女孩大概與路明非很親近。
她的手指攥得更緊，指甲陷進掌心。
片刻後橘政宗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諸位，請進吧。裡面已經備好了茶點。」
人群開始向俱樂部內移動。
路明非轉身時終於看到了繪梨衣，他對她笑了笑，用口型說等一下。
繪梨衣用力點頭。
入場的時候路明非刻意放慢了腳步，等到繪梨衣走到身邊他就伸出手臂。
繪梨衣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將手穿過他的臂彎挽住了他的胳膊。
像是只呆呆的小鳥試探著落在枝頭。
蘇茜和諾諾對視一眼。
蘇茜作出瞭然的神情，諾諾則挑了挑眉。
能留在路明非身邊大家都不是什麼胸大無腦的笨女人，雖然誰都覺得這櫻花妹對她們來說根本就是只闖進領地的雌虎，威脅大得藏都藏不住，可既然了解過有什麼事情發生在她和路明非之間了，她們就不會去做些會讓路明非不開心的事情。
況且蘇茜也感到憐憫，憐憫繪梨衣的經歷和她的宿命。
她嘆了口氣，看見繪梨衣挽著路明非的手臂，看著女孩側臉上那種全然信賴和依戀的表情……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不憤怒。一點也不。
只是有點同情。
繪梨衣則很緊張。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些女孩們的視線……她們好像都和路明非關係很好，而且每一個都漂亮，每一個都看起來聰明又厲害。
她們和路明非站在一起的時候那麼自然，好像天生就該並肩而行。
可自己呢，好像什麼都沒有，連說話都不太利落，知識也貧乏得可憐，除了寫寫沒人看的小說什麼都不會。
自卑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淹沒了剛才見到路明非的喜悅。
繪梨衣低下頭，手指收緊掐住路明非的衣角。
路明非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他微微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怎麼。」
繪梨衣搖搖頭，沒說話。
路明非停下腳步。
他們此刻正走在俱樂部寬敞的走廊里，兩側牆壁上掛著浮世繪複製品，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灑落。
路明非抬手輕輕撫上她的頭髮。手指穿過酒紅色的髮絲，觸感柔軟順滑。
他從她的頭頂慢慢撫到發尾，然後停在側邊的麻花辮上，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有些鬆散的發梢。
「頭髮很好看。」路明非說，聲音低沉溫和，「很適合你。」
繪梨衣抬起頭，深紅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映著他的倒影。
路明非能看到她瞳孔深處那點不安和自卑，像水面下的暗流。
繪梨衣說：「我是不是好笨，都不會跟人打招呼，也不會說話。」
「哪有的事，人就是要在和其他人的接觸中一點點長大的。你以前孤獨一人所以一直都是小孩，不是笨，只是還沒有來得及成長。」路明非說，他捏了捏繪梨衣的手指，「沒關係，我陪你一起慢慢長大。」
繪梨衣眼眶有點發熱，她慌忙低下頭不想讓路明非看見自己快要湧出來的淚水。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回去，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揚起小小的笑容。
「嗯。」她說。
兩人並肩走向宴會廳。
經過上杉越身邊時老傢伙悄悄用胳膊肘了肘路明非的胳膊，壓低聲音說:「小子你不錯哇。」
路明非笑笑。
大廳里已經布置妥當。
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長桌，鋪著潔白的桌布，上面擺放著精緻的銀質餐具和水晶酒杯。
四周靠牆的位置擺著沙發和小茶几供客人們餐前交談，落地窗外是東京港區的夜景，璀璨的燈火像撒在黑色天鵝絨上的鑽石。
家主們和客人們分別落座，橘政宗作為東道主坐在長桌的主位，路明非坐在他右手邊的第一個位置，這是貴客的席位。繪梨衣本想坐在路明非身邊，但上杉越輕輕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旁。
就在路明非的斜對面。
女孩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聽話地坐下了。其實這樣也好，她可以一直看著路明非。
本部來的客人依次坐在路明非那一側，蛇岐八家的其他家主則坐在另一側。源稚女坐在橘政宗的左手邊，他的位置正對著路明非。
櫻井小暮則沒有入席，她作為助理站在源稚女身後半步的位置，隨時準備侍應。
侍者開始上菜。
第一道是開胃的前菜，小巧精緻的碗碟里盛著鮭魚子、海膽和新鮮的山葵泥。接著是刺身拚盤，藍鰭金槍魚的大腹、中腹和赤身分別切片，擺成花瓣的形狀，旁邊配著現磨的芥末和特製醬油。
席間的氣氛起初有些僵硬。
畢竟路明非在東京街頭遭遇襲擊的事情才過去不久，學院和息壤對蛇岐八家的不滿尚未完全消除。雖然橘政宗一直在試圖緩和氣氛，談論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但那種無形的隔閡依然存在。
路明非吃得很少，只是禮節性地動了幾筷子。
宴席進行到一半時橘政宗終於將話題引向了正事。
「路君，」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表情變得嚴肅了些，「關於上次那起不愉快的事件本家已經投入了所有能調動的資源進行調查，雖然目前還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我們已經鎖定了幾個可疑的勢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路明非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疾不徐：「願聞其詳。」
「首先最大的可能依舊是猛鬼眾的殘黨。」橘政宗說，「仍有少數死硬分子潛伏在暗處，他們對本家和路君你都懷有深切的仇恨，做出這種事情並不意外。」
路明非不置可否。
橘政宗說：「然後也不能排除是其他境外勢力所為……路君你現在身份特殊，而且在東京的活動觸及了很多人的利益。有些人希望看到你和本家關係惡化甚至爆發衝突，這樣他們就能從中漁利。」
這話說得巧妙，既撇清了蛇岐八家的嫌疑又把矛頭指向外部。
路明非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大家長的分析很有道理。」他說，「不過我想知道的是本家打算如何應對，總不能一直讓兇手逍遙法外。」
橘政宗嘆了口氣，露出為難的表情：「這正是我今晚想和路君商量的事情。本家的力量畢竟有限，在東京境內還好說，一旦涉及到境外勢力……」
「大家長的意思是希望學院和息壤提供協助？」路明非打斷他。
「如果路君願意的話。」橘政宗點頭，「畢竟這件事情關係到路君你的安全，也關係到日本混血種社會與外部世界的和平共處。」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宴會廳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傳來的車流聲。所有人都等著他的回答。
「可以。」路明非終於開口，「我會讓聖殿會的情報部門與本部共享相關信息，但有一個條件。」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家主。
「本家必須完全配合，我要查閱所有相關人員的檔案、調用所有監控記錄、調查所有可疑的資產流動。」
橘政宗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如常：「這恐怕有些困難，有些資料涉及到家族的機密……」
路明非端起酒杯，微笑。
這種事情橘政宗當然做不到。
反正這次見面什麼都談不攏，很快神就要被殺死聖骸也會被毀掉，赫爾佐格的畢生心血都要付諸東流。
八姓家主中很大一部分都在其中，繪梨衣、源稚女、犬山賀、龍馬弦一郎、橘政宗與櫻井七海女士。
因為早有路明非遭遇襲擊的前車之鑑，所以車隊在出發之前已經經過全方位的檢查，蛇岐八家的技術人員帶著最精密的儀器將每一台車從底盤到引擎蓋都探查過，確定沒有任何一台車上被安裝過爆炸物。
繪梨衣坐在凱迪拉克的后座，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腳上是黑色的漆皮小皮鞋。這身打扮是櫻井小暮幫她挑選的，既得端莊又不會太過正式。
女孩的臉蛋原本就嬌小，今天做了造型之後更顯得整張臉只有巴掌大。髮型師給她做了側麻花辮，酒紅色的長髮被編成一條鬆散的麻花辮斜斜地搭在左肩上，蓬鬆的八字劉海讓陽光透過去在光潔的額頭上落下細碎斑駁的剪影。
出發前造型師還專門為她做了一系列美容護理，先用溫熱的毛巾敷面，再塗抹含有櫻花萃取物的精華液，接著是輕薄滋潤的底妝……老實說繪梨衣以前從沒想過原來女孩子是要在自己的臉上下這麼多功夫的，在遇見路明非之前小姑娘想來素麵朝天，連髮型都大多是鄉下小土妞兒似的清水掛麵。
她給自己塗了淡淡的珊瑚粉色腮紅，掃在顴骨最高處，像初春時枝頭將開未開的花苞。雙唇塗了水潤的櫻花色唇釉，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睫毛被仔細地夾翹，刷上纖長型的睫毛膏，每一根都彎而長，眨眼時像蝴蝶顫動的翅膀。
繪梨衣從隨身的小手包里取出化妝鏡偷偷照了照……鏡中女孩臉頰泛著紅暈，眼睛明亮嘴唇水潤。
她抿了抿唇又把鏡子收回去，手指絞在一起。
「其實這件事情的重要程度還沒有到那麼要緊的時候吧，沒想到連越先生也會和我們一起出發。」駕駛座上的櫻井小暮微笑著說。
她雖是源稚女的幕臣可向來繪梨衣要出門的時候都是她陪在身邊，許多年了都未曾變過。
如此一來連上杉越這種已經完全從家族事務中抽手開啟養老生活的老傢伙也跟這姑娘混了個臉熟，偶爾還會挽留櫻井小暮在自家屋裡與繪梨衣一起吃個便飯。
上杉越坐在副駕駛，今天他難得穿了正裝，藏青色的西裝熨燙得筆挺，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老人聞言笑了笑，眼角堆起皺紋。
「因為沒有想到在家族的管轄之下居然會發生貴客在東京最繁華街頭遭遇恐怖襲擊這種事情。」上杉越說，「畢竟繪梨衣正在與路君交往，作為父親的我還是很希望能去看望一番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並沒有避諱繪梨衣就坐在身後。
於是小姑娘很有些扭捏地把自己往後視鏡看不見的角落裡躲了躲。她捂著兩邊的臉頰，能感受到臉頰上的溫度變得滾燙，肩膀則微微內扣，縮成了小小一團，從鼻腔里發出輕輕的哼哼唧唧的聲音，像只被戳穿心事正撒嬌的小狗。
上杉越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悄悄嘆了口氣。
老皇帝當然不是因為這件事情一定要跟他們一同前往。
他其實早就從源稚女那裡得知路明非的那幾位紅顏知己也都在這次與會的名單之中……上杉越深知自家姑娘其實根本就是個沒長大的小女孩子，心思單純得像張白紙，情感卻熾烈得像火山。
要是路明非全然不顧及她的情緒在繪梨衣面前與那些女孩們卿卿我我，說不得小半個城區都會被情緒失控的繪梨衣給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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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再讓那樣的事情發生。多年前在超市裡的那次血統暴走已經讓上杉越心驚膽戰，那種毀天滅地的力量一旦完全釋放後果不堪設想。
車隊駛過新宿區，街景向著後面狂奔。
繪梨衣從手包里拿出手機點亮屏幕。
她的ln置頂聊天框是路明非，頭像是一張在源氏重工拍的夜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始打字。
「明非明非，我好想你。」
消息發出去後她立刻把手機屏幕扣在腿上，不敢看。幾秒鐘後手機震動，她慌忙拿起來。
「我也想你。你到哪裡啦？」
繪梨衣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她快速點開定位把實時位置分享過去。
「還在車上，大概還有二十分鐘。」
「很快就能見面啦。」路明非回復，附帶了一個摸摸頭的表情。
「我今天有好好打扮。」繪梨衣又打了一行字，發送之前猶豫再三，還是刪掉了。
她好怕路明非其實並不在意。所以最後她也只是發了個點頭的小兔子表情。
然後繪梨衣把手機息屏，黑色的屏幕像一面鏡子映出她此刻的模樣。臉頰上一片緋紅，從耳根蔓延到脖頸，眼睛裡春水漫漫。
她看著屏幕里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好奇怪啊，雖然以前也在小說里寫過類似的事情，可原來談戀愛居然真的能改變一個人麼。
她把手機收起來，深吸口氣，讓心跳平復。
這次見面的地方挑選在另一家櫻井家族旗下的俱樂部，位於港區的一棟白色建築里。
雖然不像玉藻前俱樂部那樣聲名在外，但也非常高端，是東京高官富商宴請親友貴客的首選。
橘政宗安排在這裡既為了顯示誠意，也是為了避開玉藻前俱樂部令人不快的回憶。
車隊駛入俱樂部門前的環形車道，穿黑色西裝的侍者快步上前拉開車門。
上杉越率先下車，然後轉身，向車內的繪梨衣伸出手。
繪梨衣扶著他的手踏出車廂，鞋跟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站直身體理了理裙擺，目光已經迫不及待地投向俱樂部入口。
那裡站了一群人。
路明非和其他總共十六人比他們先到一步。
都是這一批來東京遊學的學，除去學生之外還有勞恩斯教授和負責龍文教學的酒德麻衣……女孩們顏值都相當能打，站在那裡便已經是一道然回頭率極高的風景線。
橘政宗走在家主們的最前方。今晚他穿了深紫色的紋付羽織和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儒雅嘴角含笑，看到路明非一行人抵達他立刻上前幾步主動伸手。
「路君，歡迎歡迎。」橘政宗的聲音溫和醇厚
路明非壓抑著心底最深處想要暴起殺人的衝動，微笑，握住橘政宗的手。
「大家長客氣了。」路明非說，聲音平靜。
兩人握手的時間不長不短，鬆開時橘政宗的手指微微顫抖，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攏在一起。
雖然沒有明面上撕破臉皮但路明非握手的力道真是差點捏碎他的骨頭……不過考慮到前段時間路明非在新宿街頭遭遇的襲擊，有憤怒的情緒也在情理之中。
繪梨衣跟在上杉越身後焦急地攥著衣擺。
她想和路明非說話，想立刻跑到他身邊去，可父親和橘政宗正在寒暄，其他家主也依次上前與路明非帶來的貴客們打招呼，她根本沒有機會。
女孩用腳尖碾著地面，嘴唇抿得緊緊的，深紅色的眼睛一直盯著路明非的背影。
她感覺到一道視線。
繪梨衣扭頭正對上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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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早就從路明非那裡聽說過，也從資料里看到過照片，但親眼看見卻還是有點不可思議。
世界上居然有人能與她如此相似……同樣的酒紅色頭髮，五官也幾乎一致，只是繪梨衣的眼睛更遼遠一些，像深山裡的湖泊。
難怪路明非在另一個世界會將她與繪梨衣混淆。諾諾想。根本就是在照鏡子嘛。
繪梨衣也在看諾諾。
她知道這個女孩，路明非曾經提起過，說是他在卡塞爾學院的師姐。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們也沒有表現出來，可繪梨衣就是感覺這女孩大概與路明非很親近。
她的手指攥得更緊，指甲陷進掌心。
片刻後橘政宗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諸位，請進吧。裡面已經備好了茶點。」
人群開始向俱樂部內移動。
路明非轉身時終於看到了繪梨衣，他對她笑了笑，用口型說等一下。
繪梨衣用力點頭。
入場的時候路明非刻意放慢了腳步，等到繪梨衣走到身邊他就伸出手臂。
繪梨衣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將手穿過他的臂彎挽住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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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茜和諾諾對視一眼。
蘇茜作出瞭然的神情，諾諾則挑了挑眉。
能留在路明非身邊大家都不是什麼胸大無腦的笨女人，雖然誰都覺得這櫻花妹對她們來說根本就是只闖進領地的雌虎，威脅大得藏都藏不住，可既然了解過有什麼事情發生在她和路明非之間了，她們就不會去做些會讓路明非不開心的事情。
況且蘇茜也感到憐憫，憐憫繪梨衣的經歷和她的宿命。
她嘆了口氣，看見繪梨衣挽著路明非的手臂，看著女孩側臉上那種全然信賴和依戀的表情……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不憤怒。一點也不。
只是有點同情。
繪梨衣則很緊張。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些女孩們的視線……她們好像都和路明非關係很好，而且每一個都漂亮，每一個都看起來聰明又厲害。
她們和路明非站在一起的時候那麼自然，好像天生就該並肩而行。
可自己呢，好像什麼都沒有，連說話都不太利落，知識也貧乏得可憐，除了寫寫沒人看的小說什麼都不會。
自卑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淹沒了剛才見到路明非的喜悅。
繪梨衣低下頭，手指收緊掐住路明非的衣角。
路明非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他微微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怎麼。」
繪梨衣搖搖頭，沒說話。
路明非停下腳步。
他們此刻正走在俱樂部寬敞的走廊里，兩側牆壁上掛著浮世繪複製品，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灑落。
路明非抬手輕輕撫上她的頭髮。手指穿過酒紅色的髮絲，觸感柔軟順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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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很好看。」路明非說，聲音低沉溫和，「很適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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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梨衣說：「我是不是好笨，都不會跟人打招呼，也不會說話。」
「哪有的事，人就是要在和其他人的接觸中一點點長大的。你以前孤獨一人所以一直都是小孩，不是笨，只是還沒有來得及成長。」路明非說，他捏了捏繪梨衣的手指，「沒關係，我陪你一起慢慢長大。」
繪梨衣眼眶有點發熱，她慌忙低下頭不想讓路明非看見自己快要湧出來的淚水。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回去，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揚起小小的笑容。
「嗯。」她說。
兩人並肩走向宴會廳。
經過上杉越身邊時老傢伙悄悄用胳膊肘了肘路明非的胳膊，壓低聲音說:「小子你不錯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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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長桌，鋪著潔白的桌布，上面擺放著精緻的銀質餐具和水晶酒杯。
四周靠牆的位置擺著沙發和小茶几供客人們餐前交談，落地窗外是東京港區的夜景，璀璨的燈火像撒在黑色天鵝絨上的鑽石。
家主們和客人們分別落座，橘政宗作為東道主坐在長桌的主位，路明非坐在他右手邊的第一個位置，這是貴客的席位。繪梨衣本想坐在路明非身邊，但上杉越輕輕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旁。
就在路明非的斜對面。
女孩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聽話地坐下了。其實這樣也好，她可以一直看著路明非。
本部來的客人依次坐在路明非那一側，蛇岐八家的其他家主則坐在另一側。源稚女坐在橘政宗的左手邊，他的位置正對著路明非。
櫻井小暮則沒有入席，她作為助理站在源稚女身後半步的位置，隨時準備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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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是開胃的前菜，小巧精緻的碗碟里盛著鮭魚子、海膽和新鮮的山葵泥。接著是刺身拚盤，藍鰭金槍魚的大腹、中腹和赤身分別切片，擺成花瓣的形狀，旁邊配著現磨的芥末和特製醬油。
席間的氣氛起初有些僵硬。
畢竟路明非在東京街頭遭遇襲擊的事情才過去不久，學院和息壤對蛇岐八家的不滿尚未完全消除。雖然橘政宗一直在試圖緩和氣氛，談論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但那種無形的隔閡依然存在。
路明非吃得很少，只是禮節性地動了幾筷子。
宴席進行到一半時橘政宗終於將話題引向了正事。
「路君，」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表情變得嚴肅了些，「關於上次那起不愉快的事件本家已經投入了所有能調動的資源進行調查，雖然目前還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我們已經鎖定了幾個可疑的勢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路明非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疾不徐：「願聞其詳。」
「首先最大的可能依舊是猛鬼眾的殘黨。」橘政宗說，「仍有少數死硬分子潛伏在暗處，他們對本家和路君你都懷有深切的仇恨，做出這種事情並不意外。」
路明非不置可否。
橘政宗說：「然後也不能排除是其他境外勢力所為……路君你現在身份特殊，而且在東京的活動觸及了很多人的利益。有些人希望看到你和本家關係惡化甚至爆發衝突，這樣他們就能從中漁利。」
這話說得巧妙，既撇清了蛇岐八家的嫌疑又把矛頭指向外部。
路明非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大家長的分析很有道理。」他說，「不過我想知道的是本家打算如何應對，總不能一直讓兇手逍遙法外。」
橘政宗嘆了口氣，露出為難的表情：「這正是我今晚想和路君商量的事情。本家的力量畢竟有限，在東京境內還好說，一旦涉及到境外勢力……」
「大家長的意思是希望學院和息壤提供協助？」路明非打斷他。
「如果路君願意的話。」橘政宗點頭，「畢竟這件事情關係到路君你的安全，也關係到日本混血種社會與外部世界的和平共處。」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宴會廳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傳來的車流聲。所有人都等著他的回答。
「可以。」路明非終於開口，「我會讓聖殿會的情報部門與本部共享相關信息，但有一個條件。」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家主。
「本家必須完全配合，我要查閱所有相關人員的檔案、調用所有監控記錄、調查所有可疑的資產流動。」
橘政宗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如常：「這恐怕有些困難，有些資料涉及到家族的機密……」
路明非端起酒杯，微笑。
這種事情橘政宗當然做不到。
反正這次見面什麼都談不攏，很快神就要被殺死聖骸也會被毀掉，赫爾佐格的畢生心血都要付諸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