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我在岩漿之海的彼端樹起青銅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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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淵行動結束之後北海艦隊按原路返回……艦隊彈藥消耗頗為嚴重急需返回港口補給,國家也得到了珍貴的樣本用於研究。

  當然,發生在日本海溝上方、即使在人類與龍族萬千年來浩大戰爭史上也稱得上規模宏大的搏殺並未引起太多人的關注。

  在國家力量的介入下這場海戰最終也沒有半點情況被外界所捕獲。

  路明非在事後安排擅長潛伏的邵南音和酒德麻衣一同去偵查過山梨縣奧多摩湖施工現場,蛇岐八家並沒有多少異動,施工進度照常推進。

  看來赫爾佐格並未意識到自己數十年來的謀劃已經徹底落空。

  他的野心已經破產了。

  接下來就是給神以洄游的時間,讓他回到藏骸之井,而後那台超級掘進機會打通殘骸之井與13號儲水井之間的連接。

  那裡會是宿命交匯之處,是所有歷史收束的節點。

  行動結束的第二天路明非時隔許久終於喚醒自己身上的道標召喚了那座佇立於陽澄湖上、傳說中曾銜接歸墟之眼的死人之國。

  神國降臨的時候東京這座城市都像是在跟著共鳴,前一刻還月明星稀下一刻便大霧繚繞。

  路明非站在露台上眯著眼睛喝酒。

  夏彌和零都穿著白裙,長發在風中漫漫飛舞。迎面而來的風大了起來,從東京灣的上方掠過,橫掃著這座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

  濃霧順女孩們的衣褶流走,她們長發在風中漫捲,長裙的裙裾也揚起又落下露出秀氣的雙腿……夏彌不得不按著自己的裙子以避免被旁邊虎視眈眈的路明非看個精光。

  雖然其實看光了好像也沒有多少關係……

  霧隨風去,身邊的霧一點點散掉,於是連帶著好像原本就已經很模糊的世界都在褪去色彩。

  前方又有新的霧被吹過來,隨著白霧重新把他們籠罩零忽然就發現自己陷在一片荷田裡了。

  從東京半島酒店總統套房的露台一躍而來到一片荷田。

  荷花卻嬌艷欲滴。

  此外也看不到天空的星星月亮,只知道透著濃霧西邊是艷紅如血,而東邊是漆黑如墨,像是一邊天黑得通透、而另一側血色殺星現世。

  「真是奇怪。」零說。

  她環顧著四周,四面八方都是荷葉,這些荷葉竟然長到一人多高,像是一片森林。

  她說奇怪的意思是,連鏡瞳也看不透這樣一個世界的構造。

  畢竟是真理之一,哪怕鍊金之王也無法勘破其中奧秘,甚至可能有朝一日耶夢加得進化為海拉,也只是能夠掌握尼伯龍根而無法頓悟。

  「走吧。」路明非說。

  尼伯龍根降臨的方式並沒有規律,有時候神國隨門而來,有時候乾脆就只是融進一場暴雨里,這次是霧瀰漫東京然後把路明非帶入其中,也挺正常。

  他們跋涉在荷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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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是這個世界的主人,所以路明非只需要揮動手臂那些一人高的荷葉就像是摩西分開紅海時一樣倒向兩側,為他們讓出去往濃霧更深處的道路。

  腳下則是被水流沖刷得很乾淨也很光滑的小鵝卵石,踩上去微微發涼,隔著薄薄的鞋底能感覺到石子的圓潤。

  水流在石縫間潺潺作響清澈見底,荷葉的莖稈粗壯如孩童的手臂,墨綠色的葉片邊緣微微捲曲,露珠滾動著墜入水中發出叮咚的輕響。

  濃霧在荷葉的縫隙間流動,像是有生命的紗幔,時而遮蔽視線時而散開一線露出前方更深處朦朧的輪廓。

  很快路明非找到那座建立在歸墟之眼上方的島嶼了。

  它在現實中的基礎是那座曾有過井中白龍的蓮花之島。

  霧氣在這裡變得稀薄,參天的桂樹佇立在島嶼的一側,桂花飄零香氣沖天,漫天的花瓣在風中像是下雪一樣打著旋兒墜落、鋪在水面,樹葉沙沙地搖晃著。

  桂樹的根系虬結盤繞,突出地表,那座用花崗岩建造的祭壇就佇立在根系環繞之間。

  那株桂樹古老得難以想像,樹幹粗壯得要十人合抱,樹皮是深沉的鐵灰色,皸裂開深深的紋路,像是歲月刻下的刀痕。枝葉向四面八方伸展遮天蔽日,每一片葉子都泛著墨綠的光澤。風過時整棵樹都在低語,沙沙聲裡帶著亘古的孤獨。

  粉白色的桂花成簇成團地綻放,香氣濃郁得近乎實質,隨著風一陣陣地潑灑下來。花瓣如雨紛紛揚揚,落在水面上鋪成柔軟的毯子隨微波輕輕蕩漾。

  有些花瓣沾在夏彌和零的髮絲間、肩頭上,夏彌伸手便接住一簇花瓣,五指收攏湊到鼻尖輕嗅,然後微微仰頭,那株巨木便倒映在她清澈的眸子裡,樹影婆娑仿佛將她眼中的世界也染上了千年的滄桑。

  已經有人先一步抵達。

  媧女遙遙地呼喊著路明非的名字,蹦起來跟他打招呼。

  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綠色的襦裙,裙擺只到膝蓋露出白皙纖細的小腿,赤足踩在濕潤的鵝卵石上。

  看到路明非時小祖宗漂亮的杏眼彎成了月牙,毫不掩飾自己的歡欣,像是等待許久終於見到歸人,連蹦跳時髮髻上簪著的流蘇都跟著叮噹作響,洋溢鮮活的氣息。

  其實昨天才分別,倒也沒有必要這樣開心。

  路明非看到芬里厄和康斯坦丁在低聲交談什麼,他們站在祭壇一側的陰影里。都是極漂亮的男孩,他們的側臉在飄零的桂花中顯得清秀又安靜。


  他戴一頂猙獰的獸面盔,眼孔深處燃燒著兩團金色火焰,懷抱那柄能夠溝通歸墟徹底終結龍類輪迴的古劍斷龍台。

  劍鞘古樸纏繞著青銅鎖鏈,劍柄末端垂落的鏈索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即便只是一具骸骨,沙場百戰君臨一方的威嚴赫赫依舊撲面而來。

  祭壇的中央則佇立著白色的繭。

  繭的質地像粗糙的礦石,但半透明,顏色像是白瓷,大概一人高。透過繭的外殼向裡面看可以看到蜷縮起來的赤裸男人。

  男人的背脊有雙翼的輪廓緊緊收攏,額頭正中的位置還有第三枚眼睛緊緊閉合,蜷縮的姿態則如嬰兒。

  繭的正下方就是歸墟之眼,肉眼可見氤氳著淡金色光芒的龍氣從那裡溢出來,並不散開,反而匯聚成游龍的形貌,像細小半透明的小蛇環繞著那枚繭緩緩遊動,張牙舞爪,又仿佛在朝拜。

  「哥哥。」康斯坦丁跟路明非打招呼。

  路明非能從這孩子身上感受到危險的氣息……他確實已經覺醒了,再不能稱其為唐愛國,而要喚他的名為熔岩彼端之君王康斯坦丁。

  那對不久前還有些微末懵懂的眼睛如今深處沉澱著古老歲月的痕跡。

  卻還是像稚童。

  「全想起來了麼。」路明非摸摸康斯坦丁的腦袋。

  「一些。」康斯坦丁說。

  「諾頓的狀態沒問題吧?」路明非又問。

  「自上次一別我與哥哥已經近兩千年未曾再見了。」康斯坦丁說。

  青銅與火之王兄弟上一次活躍在外界的時間是公元元年前後,彼時忽然有一天他們位於北歐的宮殿就沉淪在極北而來的寒潮中,滔天的巨浪捲走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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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諾頓與康斯坦丁花費了也許幾十年、也許上百年的時間從北歐遷徙到東方,最終被捲入西漢末年的政權更迭中,隨公孫述政權的覆滅一同銷聲匿跡。

  然後就是漫長的沉睡與等待,直到今日。

  「再稍等一下。」芬里厄說,「因為地點並非外界而是與現實完全隔絕的尼伯龍根,所以諾頓在甦醒的過程中並沒有將過多的力量用在構築起一片能夠保護自己安全的孵化場,他的狀態將相對完整,也許會直接跨過尋找本我的過程進入龍王的幼年期。」

  這句話剛剛說出,圍繞著那枚繭忽然捲起了颶風。

  風以白繭為中心旋轉擴散,漫天飄零的桂花被裹挾著變成紛紛揚揚的大雪呼嘯著在空中舞動,打在臉上隱隱生疼。

  風壓增強、身後濃霧中廣闊荷田裡一人多高的荷葉被吹得向一側傾倒露出下面粼粼的水光,嘩啦啦的響聲連成一片仿佛整片荷林都在俯首。

  祭壇周圍虬結的桂樹根系間積存的落葉和花瓣也都被捲起混入風中,形成一個越來越大混雜著粉白與墨綠的漩渦。

  諾頓真的要孵化了。

  雖然並非現世,但龍王復生時掀起的元素亂流依舊足以捲動整個尼伯龍根。

  錢鏐騎在龍駒上懷中抱著的斷龍台發出低沉的嗡鳴,劍鞘上的青銅鎖鏈無風自動相互碰撞叮噹作響。

  他緩緩抬起一隻覆蓋著鐵甲的手臂,握住了劍柄,眼孔中的金色火焰驟然熾烈。

  祭壇中央白色的繭在颶風中開始劇烈顫動,繭殼表面粗糙礦石般的質感下透出的內部光影開始瘋狂閃爍、明滅不定。

  透過半透明的繭壁可以看到諾頓原本嬰兒般蜷縮的姿勢開始伸展,手腳掙動、背脊收攏的雙翼輪廓張開。

  皇帝在繭的裡面像是溺水已久的人終於掙扎到水面,頭部後仰脖頸拉伸出緊繃的線條,嘴巴張開做出嗆水般的劇烈呼吸動作。胸膛也劇烈起伏起來,每一次起伏都帶動整個繭殼的膨脹與收縮。

  漸漸地諾頓掙扎的動作變得協調,仿佛重新掌握了身體的控制權。

  然後他額頭正中那枚一直緊閉的第三隻眼微微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閉合的雙眼猛然睜開。

  暴烈的、熔金般的熾光穿透了半透明的繭殼,如兩盞在深海突然點亮的探照燈將周圍氤氳的龍氣都映照得一片輝煌。

  他環顧四周,視線所及之處空氣都仿佛變得灼熱。

  細微的碎裂聲響起在狂風的呼嘯中依舊清晰可聞。

  繭殼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如蛛網般擴散布滿整個繭體。

  諾頓伸出手。

  那是一隻屬於男性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覆蓋著薄薄的、緊貼皮膚的細密鱗片,指甲尖銳如鉤。

  他五指併攏,指尖抵在出現裂紋的繭殼內壁上。

  然後緩緩用力。

  繭衣被他從內部撕開一道巨大的裂口。

  粘稠半透明的粘液順著裂口湧出,有金屬與硫磺混合的灼熱氣息隨著一起湧出來。

  諾頓抓住裂口邊緣,雙臂向外一分。繭殼便如成熟的果實那樣被撕開、剝落。諾頓便鑽了出來,他赤裸著身體,膚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卻隱隱透出底下熔岩流動般的暗紅色澤。

  肌肉線條流暢而虬結,並不臃腫卻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每一塊肌肉的起伏都仿佛蘊含著焚山煮海的威能。水珠和粘液沿著他寬闊的胸膛和緊實的腹肌向下滑落。背脊上那對收攏的龍翼此刻完全展開,翼膜是暗沉的赤紅色,邊緣鋒利如刀骨刺猙獰,微微扇動間便攪動起更猛烈的氣流。

  他站直了,舒展自己的身體和關節。

  頸椎、肩胛、腰椎、膝關節……劈啪聲如炒豆般響起,那是沉眠了太久的骨骼和筋膜在重新適應活動。

  他仰頭看天,又低頭俯瞰腳下花崗岩的祭壇,最後漠然地環顧四周。

  那是君王從墳墓中爬出來,要重新審視這個曾經被自己統治、如今卻已陌生的世界。

  被撕裂的繭衣碎片散落在他腳邊,此刻開始燃燒。

  一點金色的火星從最大的一塊碎片上迸出,隨即迅速蔓延。

  並非普通的火焰,而是溫度高到呈現出白金色屬於青銅與火之王的權柄之火。

  火焰熊熊燃燒起來,沒有煙,只是將空氣灼燒得扭曲變形。狂風卷著這些火焰繚繞上諾頓赤裸的身體。

  烈火沿著諾頓的體表流淌蔓延並塑形,在他身上編織、鍛造。

  肩甲、胸鎧、臂鞲、裙甲、脛甲……一具緊貼著諾頓身體線條、呈現出流線型美感的甲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火焰中生成、凝實。甲冑的顏色是暗沉的古銅色,邊緣鑲嵌著流動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仿佛活物,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明滅。

  甲冑並不厚重,卻將諾頓修長挺拔的身軀襯托得更加威嚴凜冽。

  康斯坦丁忽然徑直衝向了那團仍在燃燒的白金色火焰,諾頓似乎怔了一瞬,漠然環視的目光落在衝來的康斯坦丁身上時微微凝滯。然後他張開雙臂。

  康斯坦丁撞進了他的懷裡,雙臂緊緊環抱住諾頓覆蓋著初生甲冑的腰身。諾頓也收攏手臂將弟弟擁住,下巴抵在康斯坦丁的頭頂。

  王座上的雙生子在象徵權柄與新生的火焰中緊緊相擁。

  周圍的桂花還在狂風的捲動下飄搖亂舞,有些花瓣被捲入火焰的外圍瞬間汽化留下一縷極淡的黑氣。

  狂風呼嘯吹動著升騰的火焰讓那白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將相擁的兩人身影勾勒得時而清晰時而朦朧。火焰映照著諾頓新生甲冑的冷硬線條,也映照著康斯坦丁微微顫抖的肩膀和側臉上那仿佛卸下了萬古重擔的安然。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緩慢。

  良久,諾頓拍了拍康斯坦丁的後背,然後鬆開手臂。

  康斯坦丁也退開半步,仰頭看著哥哥,金色的瞳孔里光影流動。

  諾頓轉身面對祭壇上的其他人。

  短短片刻他就已經恢復了君王應有的深邃與平靜,甲冑上的最後一絲火焰悄然熄滅完全融入甲冑本身,成為那些流動金色紋路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芬里厄、夏彌和媧女,在路明非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高踞龍駒之上的錢鏐,以及錢鏐懷中那柄令他目光微凝的斷龍台。

  「古老的盟約要重新簽訂了麼?」諾頓說,

  「我們又在此日重逢,我的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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