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8.我與佳人兩不負
說來有些羞恥，可路明非確實是個哪怕只僅僅只是看過一眼也能牢記女孩三維的淫賊……況且曾幾何時他與伊娃在三峽夔門的下面幾乎坦誠相見，兩個人身上不著寸縷，哪怕一絲一毫的細節也全都被映入眼底。
他拂掉落在自己手掌上的塵埃走到那件潛水服的面前，彎腰把它撿起來。
風鼓動著湧入其中，硬質潛水服便像是真的在裡面塞進了一個女孩那樣充盈起來。
盈盈一握的腰肢、纖細修長的雙腿、春筍般隆起挺翹的胸口……確實是伊娃的身材沒錯。
一團火焰從路明非的指尖升起將那件潛水服燃燒成灰燼。
言靈.君焰。
他猶豫了很久，在祭壇的階梯上坐下來，背朝那座宛如黑鐵鍛造的高塔那樣參天的黑柱，目光掃過廣場前面沉默佇立著仿佛無數尊雕像的屍守。
其實走到這裡一切都已經很明晰了，2001年秋離開這座尼伯龍根的不是伊娃，或者說，不完全是伊娃。
最合理的猜測，太子在守夜人論壇發布那條情報將學院引來此處的目的，原本就是為了復活、或者放出被囚禁在尼伯龍根的某個東西。
芬格爾的下潛時間稍晚一些所以他錯開了通過那扇門進入這裡的時機，而伊娃和她的隊友在來到尼伯龍根後立刻就因為急性減壓導致身體內外氣壓不平衡損傷慘重……作為那一代的學生領袖之一伊娃的血統顯然是這些人中最優秀的，所以她度過了最危險的時候，然後她來到這裡遭遇了什麼事情。
路明非所處的這個位置要素實在是太多了，祭壇、化作塵埃的龍屍，還有那件空蕩蕩的潛水服……所以那條龍通過一場獻祭讓自己的精神進入了伊娃的身體，但伊娃應該也沒有完全死去，她的一部分精神被擠出身體去了那枚守夜人提前準備的繭，而另一部分精神留在身體裡形成她現在的人格。
也可能，如今那女孩根本就是條龍，只是未曾覺醒，所以無論什麼樣的測試或者催眠、認知修改都沒辦法讓她表露出那個殘酷的真相。
他把銘牌拿出來，鏈子被攥在手裡，小小的金屬牌子在路明非面前晃悠。
「諾瑪.勞恩斯」。
「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助理專員」。
「編號01063002」。
明亮的赤紅色從鏈子被攥在掌心裡的那一部分開始向下延伸，迅速爬到銘牌的上面。
數千攝氏度的高溫同時在這東西的內部每一個角落由內而外的開始散發，片刻後紅亮的鐵水從路明非的指縫間滴落，鐵水濺落在祭壇台階的塵埃里綻放出十幾朵小小的鐵花。
再站起身的時候路明非臉上的迷惘已經看不見了，瞳孔的深處只余流淌的金紅色。
其實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多少選擇了不是麼，不管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是當初那個女孩、還是一隻已經磨牙吮血渴望回到人間的女鬼，她都已經做出要站在路明非身邊的選擇。
就算真是條龍也沒關係。
路老闆身邊最不缺的就是純血的雌龍。
現在他知道那女孩的秘密了，甚至可能連伊娃自己都還被蒙在鼓裡，可他不準備與學院坦白。
路明非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他說「路鳴澤。」
那裡立刻出現了一個男孩。
十三四歲的模樣，穿著黑西裝白襯衫，擦得鋥亮的大頭皮鞋在祭壇的台階上叩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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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撐住台階坐著，分明是孩子的身形可神情極落寞眼神極悲傷，側影纖纖細細的，浸沒在不知何處來的混沌天光里，像是被整個世界遺棄了。
路鳴澤出現的時候悄無聲息，隨後疏離於世界之外的寂靜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時間一如既往的停止了。
路明非的視線略過四面八方那些圍攏在祭壇前廣場的蒼白色屍守組成的海洋，看向神道的盡頭。
那些高塔的頂端青銅古鐘仍保持著搖晃的姿勢，鍾舌距離鐘壁只剩最後幾厘米卻永遠懸停在那裡。
整座城市都變得空蕩了，風停了，風鈴靜止，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凝固成模糊的顆粒，像是大聲說話甚至會傳來回聲。
路鳴澤說:「哥哥我們好久不見了，每次見面你總能給我帶來些驚嚇。」
路明非咧嘴:「這什麼鬼地方。」
「原初之伊甸園，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國度。」路鳴澤的嗓音帶著孩童的清脆，卻又沉得像是某種金屬，「往前看盡一切歷史仍保留著這裡的記憶的存在不超過三個。」
「說點我能聽懂的人話。」路明非盯著他。
路鳴澤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慢慢開口:「創造白王之前尼德霍格曾有過一些失敗的實驗，其中絕大多數都被銷毀了，但留下了最後一對兄妹——，兄長是亞當而妹妹是夏娃，就是傳說中的人類始祖。他們被留在伊甸園中自行死去，不允許離開，由強大的元老利維坦看守。」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隻襲擊聖彼得號的巨鯨就是利維坦。他是從歸墟誕生的初代種，因為太單純而不被長老會接納，與自己的族群混跡在一起。」
「你說那東西單純?」路明非臉頰抽了抽。
「總得看和誰比嘛。」路鳴澤聳聳肩。
路明非捂臉。
不過現在他知道了，為什麼在離開格陵蘭海之後那姑娘會不再使用諾瑪作為自己的名字而是讓其他人稱她為伊娃。
伊娃就是夏娃，在英文裡都是va。
「你意思芬格爾是亞當?」路明非忽然說，「不知道為什麼敗犬師兄版本的亞當老祖宗真是有點難以直視啊。」
「亞當已經死去了。」路鳴澤說，他的眼神那麼悲哀，像盛滿了整個紀元的孤獨，「很多年前就死去了。」
「所以伊娃.勞恩斯就是被囚禁在這裡的夏娃對麼？」路明非問，「黑王為什麼這麼做？」
「不確定。」路鳴澤搖頭，「我觀察過你那小情人，看起來不像一條純血龍類，但她身上又確實有那位的影子。黑王囚禁他們，是因為他們曾窺探至高的權柄，在聖經里被隱晦地表達為『禁果』，實則是通過特殊的方式竊取歸墟的力量試圖接近至尊的王座。」
又是一個龍類的分支，就像當年的青帝與媧皇。
路明非沉默了一會兒說:「她不是我的小情人。」
「所以哥哥你的關注點居然在這裡麼。」
「那我該怎麼離開這裡。」路明非問。
路鳴澤想了想，指了指他身後。
路明非轉過頭看向那根參天的黑鐵巨柱，柱身直插進黑暗的穹頂，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龍文，在凝固的天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色澤。
「這東西中空的，從頂上跳下去就行了。」路鳴澤的語氣輕飄飄的，「你出現在現世還是在水下四百米，不過以哥哥你的本事應該只是灑灑水吧？」
路明非盯著那根柱子看了幾秒然後站起身，覆蓋著黑色鱗片的腳爪踏在祭壇的台階上發出金屬摩擦的輕響。
他沒有說話，徑直走向巨柱。
柱子的表面冰冷堅硬，觸感像是某種合金，路明非抬起覆蓋鱗片的右手，五指收攏成爪，尖銳的黑色指甲輕易地嵌進金屬表層。
他試了試力道，然後開始向上攀爬。
動作有些粗野，利爪嵌入肌肉繃緊，身體向上牽引，再換另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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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猿猴在攀爬懸崖，又像是某種古老的爬行動物在垂直的岩壁上遷徙。
但很有效。
路明非的速度很快，鱗片與金屬摩擦出細碎的火星在凝固的空氣中一閃即逝。
他一邊爬一邊看向柱身表面銘刻的圖案。
那些龍文古老得令人心悸，筆畫裡流淌著時光的痕跡。
但在文字之間還有更古老的浮雕，纏繞的毒蛇人立而起吐出分叉的信子；參天的大樹枝葉繁茂、樹幹上布滿眼睛般的紋路；大樹的枝頭懸掛果實，圓潤飽滿像是蘋果。
路明非只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
攀爬的過程枯燥漫長，雖然有龍血的加持路明非還是能感覺到自己肌肉的疲勞，也能聽見粗重的呼吸在寂靜中迴蕩。
汗水從鱗片的縫隙滲出又在接觸到乾燥空氣的瞬間蒸發，化作裊裊升起的白霧。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許幾百米也許幾千米，路明非終於看見了頂端。
柱子的頂部是一個巨大的圓形開口，直徑超過二米，邊緣光滑如刀切，路明非最後用力，利爪摳進開口邊緣的金屬，整個身體向上牽引，翻身躍了上去。
他站在開口邊緣向下看。
黑暗，純粹、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個中空的洞像是直通地心又像是連接著另一個世界，路明非彎腰撿起腳邊一塊從柱身上剝落的金屬碎片，掂了掂，然後扔進洞口。
碎片墜落。
沒有聲音傳回來，沒有撞擊聲，沒有落水聲，什麼都沒有，它就這麼消失在黑暗裡，像是被某種巨獸無聲地吞噬了。
狂風從下方湧上來，風吹動路明非臉頰上的鱗片吹動他汗濕的頭髮，他低頭看著那個深淵，感覺自己正被某種東西凝視。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向前踏出一步。
失重感瞬間籠罩了他。
身體向下墜落，速度越來越快，狂風從下方湧上來變成撲面而來的颶風，路明非張開雙臂調整姿態像是跳水運動員又像是墜落的鷹，他睜著眼睛看著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又看著黑暗逐漸泛起微光。
鹹濕的氣味鑽進鼻腔。
海水的味道。
下一秒巨大的水壓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無形的巨手狠狠攥緊他的身體，耳邊也充斥著急促的水聲，混亂的氣泡從口鼻湧出，路明非艱難地睜開眼睛，視野里是一片深邃的青黑。
他回來了。
格陵蘭海，水下四百米，溫度不到四度。
路明非擺動身體轉向身後。
那座蛇骨堆砌的門靜靜佇立在黑暗的海水中，幾十上百條細長的蛇骨纏繞、拚接成圓形的立面，在深海絕對的寂靜里像是一個古老的圖騰，又像是一座墓碑，緊閉的肋骨縫隙互相嵌合，每一顆枯萎的蛇首都朝向上方，黑洞洞的眼眶裡空無一物。
仍與不久前相同。
路明非看了它幾秒鐘然後轉身向上游去。
硬質潛水服和氧氣罐早就丟在尼伯龍根里了，他現在赤裸著上身，只穿一條浸透海水的褲子，背上綁著用斷電纜捆起來的武器包裹。
龍化的特徵正在消退，手臂上的鱗片一片片收縮回皮膚下，指尖的利爪變回普通的指甲，反曲的膝關節重新調整回人類的構造。
但龍血還在血管里奔流，提供足夠的熱量和氧氣。
路明非的動作流暢得像條魚，海水從身邊掠過，壓力逐漸減小，光線逐漸增強，他抬頭能看見上方冰蓋底部模糊的輪廓，還有那個他鑽進來的冰窟，一線微光從那裡透下來像是井口。
靠近冰窟的時候路明非看見了影子。
三個穿著防寒服的身影懸在冰窟下方，頭頂的射燈在水下交叉掃射，他們背著水肺手裡握著改裝過的水下步槍，槍口裝著手電和雷射指示器，看見路明非的瞬間三盞射燈同時聚焦過來。
路明非停住了。
他懸浮在距離冰窟還有二十米的水中看著那三個人，對方也看著他。
透過面罩路明非能看見他們的眼睛，不是黃金瞳，是普通人的眼睛。
幾秒鐘後其中一個身影做了個手勢，示意路明非上去。
路明非點點頭繼續向上游，他穿過冰窟破開水面，濕漉漉地爬上岸，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全身，皮膚表面立刻凝結出一層白霜。
路明非打了個寒顫，龍血加速流動驅散寒意。
帳篷里站著挺多人。
不是聖彼得號的工作人員，也不是伊娃，是穿著黑色作戰服的傢伙們，看樣子都是執行部來的，總共七個，呈扇形散開，手裡端著衝鋒鎗，槍口沒有指向路明非，但手指都搭在扳機護圈上。
站在最前面的是個中年人，四十多歲，亞洲面孔，五官硬朗得像刀削。
他穿著沒有標識的黑色防寒服，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路明非爬上岸，然後微微點頭。
「路明非專員。」他說，中文帶著一點北方口音。
路明非站起身，水從身上嘩啦啦往下淌，沒落地就成了冰渣子。
他抹了把臉，看向對方:「你們是誰?」
「學院執行部，特別行動隊。」中年人從口袋裡掏出證件，翻開。
黑色的封皮，銀色的半朽世界樹徽章，下面是一串編號和名字。
路明非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然後抬起眼睛:「這麼快就能趕到？」
「臨時調動。」中年人合上證件重新塞回口袋，「北冰洋出現高濃度元素亂流，學院把能調的人全調過來了。我們是第一批，剛好接了來協助你們行動的活。」
「伊娃呢？」路明非問。
「勞恩斯教授在直升機上。」男人側過身，示意路明非看向遠處。
冰面上停著那架米26重型直升機，旋翼沒有轉動，但艙門開著。
路明非能看見裡面坐著的幾個人影，其中一個纖細的輪廓靠在舷窗邊，墨綠色的眼睛正看向這個方向。
是伊娃。
她沒事。
「你下去多久了？」中年人問。
路明非想了想:「也許幾個小時。」
「潛水裝備呢？」
「丟了。」
中年人愣了一下，看著冰天雪地里全身冒著熱氣的路明非，一個女人正將一條毛毯遞給他。
「任務完成了麼。」中年人問。
路明非有些警覺:「你替誰工作？」
「秘黨。」
「漂亮話。」路明非撇撇嘴，
「不該問的別問，還有把你們的槍收起來，對我沒用對冰面下的東西更沒用。」
中年人有點尷尬，不過還是轉身對身後的人做了個手勢。
那些人收起槍，工作人員則從直升機上跳下來開始收拾冰面上的設備。
鑽孔機、電纜、小型指揮中心，所有東西都在被拆解裝箱。
他拂掉落在自己手掌上的塵埃走到那件潛水服的面前，彎腰把它撿起來。
風鼓動著湧入其中，硬質潛水服便像是真的在裡面塞進了一個女孩那樣充盈起來。
盈盈一握的腰肢、纖細修長的雙腿、春筍般隆起挺翹的胸口……確實是伊娃的身材沒錯。
一團火焰從路明非的指尖升起將那件潛水服燃燒成灰燼。
言靈.君焰。
他猶豫了很久，在祭壇的階梯上坐下來，背朝那座宛如黑鐵鍛造的高塔那樣參天的黑柱，目光掃過廣場前面沉默佇立著仿佛無數尊雕像的屍守。
其實走到這裡一切都已經很明晰了，2001年秋離開這座尼伯龍根的不是伊娃，或者說，不完全是伊娃。
最合理的猜測，太子在守夜人論壇發布那條情報將學院引來此處的目的，原本就是為了復活、或者放出被囚禁在尼伯龍根的某個東西。
芬格爾的下潛時間稍晚一些所以他錯開了通過那扇門進入這裡的時機，而伊娃和她的隊友在來到尼伯龍根後立刻就因為急性減壓導致身體內外氣壓不平衡損傷慘重……作為那一代的學生領袖之一伊娃的血統顯然是這些人中最優秀的，所以她度過了最危險的時候，然後她來到這裡遭遇了什麼事情。
路明非所處的這個位置要素實在是太多了，祭壇、化作塵埃的龍屍，還有那件空蕩蕩的潛水服……所以那條龍通過一場獻祭讓自己的精神進入了伊娃的身體，但伊娃應該也沒有完全死去，她的一部分精神被擠出身體去了那枚守夜人提前準備的繭，而另一部分精神留在身體裡形成她現在的人格。
也可能，如今那女孩根本就是條龍，只是未曾覺醒，所以無論什麼樣的測試或者催眠、認知修改都沒辦法讓她表露出那個殘酷的真相。
他把銘牌拿出來，鏈子被攥在手裡，小小的金屬牌子在路明非面前晃悠。
「諾瑪.勞恩斯」。
「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助理專員」。
「編號01063002」。
明亮的赤紅色從鏈子被攥在掌心裡的那一部分開始向下延伸，迅速爬到銘牌的上面。
數千攝氏度的高溫同時在這東西的內部每一個角落由內而外的開始散發，片刻後紅亮的鐵水從路明非的指縫間滴落，鐵水濺落在祭壇台階的塵埃里綻放出十幾朵小小的鐵花。
再站起身的時候路明非臉上的迷惘已經看不見了，瞳孔的深處只余流淌的金紅色。
其實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多少選擇了不是麼，不管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是當初那個女孩、還是一隻已經磨牙吮血渴望回到人間的女鬼，她都已經做出要站在路明非身邊的選擇。
就算真是條龍也沒關係。
路老闆身邊最不缺的就是純血的雌龍。
現在他知道那女孩的秘密了，甚至可能連伊娃自己都還被蒙在鼓裡，可他不準備與學院坦白。
路明非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他說「路鳴澤。」
那裡立刻出現了一個男孩。
十三四歲的模樣，穿著黑西裝白襯衫，擦得鋥亮的大頭皮鞋在祭壇的台階上叩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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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鳴澤出現的時候悄無聲息，隨後疏離於世界之外的寂靜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時間一如既往的停止了。
路明非的視線略過四面八方那些圍攏在祭壇前廣場的蒼白色屍守組成的海洋，看向神道的盡頭。
那些高塔的頂端青銅古鐘仍保持著搖晃的姿勢，鍾舌距離鐘壁只剩最後幾厘米卻永遠懸停在那裡。
整座城市都變得空蕩了，風停了，風鈴靜止，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凝固成模糊的顆粒，像是大聲說話甚至會傳來回聲。
路鳴澤說:「哥哥我們好久不見了，每次見面你總能給我帶來些驚嚇。」
路明非咧嘴:「這什麼鬼地方。」
「原初之伊甸園，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國度。」路鳴澤的嗓音帶著孩童的清脆，卻又沉得像是某種金屬，「往前看盡一切歷史仍保留著這裡的記憶的存在不超過三個。」
「說點我能聽懂的人話。」路明非盯著他。
路鳴澤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慢慢開口:「創造白王之前尼德霍格曾有過一些失敗的實驗，其中絕大多數都被銷毀了，但留下了最後一對兄妹——，兄長是亞當而妹妹是夏娃，就是傳說中的人類始祖。他們被留在伊甸園中自行死去，不允許離開，由強大的元老利維坦看守。」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隻襲擊聖彼得號的巨鯨就是利維坦。他是從歸墟誕生的初代種，因為太單純而不被長老會接納，與自己的族群混跡在一起。」
「你說那東西單純?」路明非臉頰抽了抽。
「總得看和誰比嘛。」路鳴澤聳聳肩。
路明非捂臉。
不過現在他知道了，為什麼在離開格陵蘭海之後那姑娘會不再使用諾瑪作為自己的名字而是讓其他人稱她為伊娃。
伊娃就是夏娃，在英文裡都是va。
「你意思芬格爾是亞當?」路明非忽然說，「不知道為什麼敗犬師兄版本的亞當老祖宗真是有點難以直視啊。」
「亞當已經死去了。」路鳴澤說，他的眼神那麼悲哀，像盛滿了整個紀元的孤獨，「很多年前就死去了。」
「所以伊娃.勞恩斯就是被囚禁在這裡的夏娃對麼？」路明非問，「黑王為什麼這麼做？」
「不確定。」路鳴澤搖頭，「我觀察過你那小情人，看起來不像一條純血龍類，但她身上又確實有那位的影子。黑王囚禁他們，是因為他們曾窺探至高的權柄，在聖經里被隱晦地表達為『禁果』，實則是通過特殊的方式竊取歸墟的力量試圖接近至尊的王座。」
又是一個龍類的分支，就像當年的青帝與媧皇。
路明非沉默了一會兒說:「她不是我的小情人。」
「所以哥哥你的關注點居然在這裡麼。」
「那我該怎麼離開這裡。」路明非問。
路鳴澤想了想，指了指他身後。
路明非轉過頭看向那根參天的黑鐵巨柱，柱身直插進黑暗的穹頂，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龍文，在凝固的天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色澤。
「這東西中空的，從頂上跳下去就行了。」路鳴澤的語氣輕飄飄的，「你出現在現世還是在水下四百米，不過以哥哥你的本事應該只是灑灑水吧？」
路明非盯著那根柱子看了幾秒然後站起身，覆蓋著黑色鱗片的腳爪踏在祭壇的台階上發出金屬摩擦的輕響。
他沒有說話，徑直走向巨柱。
柱子的表面冰冷堅硬，觸感像是某種合金，路明非抬起覆蓋鱗片的右手，五指收攏成爪，尖銳的黑色指甲輕易地嵌進金屬表層。
他試了試力道，然後開始向上攀爬。
動作有些粗野，利爪嵌入肌肉繃緊，身體向上牽引，再換另一隻手。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像是猿猴在攀爬懸崖，又像是某種古老的爬行動物在垂直的岩壁上遷徙。
但很有效。
路明非的速度很快，鱗片與金屬摩擦出細碎的火星在凝固的空氣中一閃即逝。
他一邊爬一邊看向柱身表面銘刻的圖案。
那些龍文古老得令人心悸，筆畫裡流淌著時光的痕跡。
但在文字之間還有更古老的浮雕，纏繞的毒蛇人立而起吐出分叉的信子；參天的大樹枝葉繁茂、樹幹上布滿眼睛般的紋路；大樹的枝頭懸掛果實，圓潤飽滿像是蘋果。
路明非只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
攀爬的過程枯燥漫長，雖然有龍血的加持路明非還是能感覺到自己肌肉的疲勞，也能聽見粗重的呼吸在寂靜中迴蕩。
汗水從鱗片的縫隙滲出又在接觸到乾燥空氣的瞬間蒸發，化作裊裊升起的白霧。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許幾百米也許幾千米，路明非終於看見了頂端。
柱子的頂部是一個巨大的圓形開口，直徑超過二米，邊緣光滑如刀切，路明非最後用力，利爪摳進開口邊緣的金屬，整個身體向上牽引，翻身躍了上去。
他站在開口邊緣向下看。
黑暗，純粹、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個中空的洞像是直通地心又像是連接著另一個世界，路明非彎腰撿起腳邊一塊從柱身上剝落的金屬碎片，掂了掂，然後扔進洞口。
碎片墜落。
沒有聲音傳回來，沒有撞擊聲，沒有落水聲，什麼都沒有，它就這麼消失在黑暗裡，像是被某種巨獸無聲地吞噬了。
狂風從下方湧上來，風吹動路明非臉頰上的鱗片吹動他汗濕的頭髮，他低頭看著那個深淵，感覺自己正被某種東西凝視。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向前踏出一步。
失重感瞬間籠罩了他。
身體向下墜落，速度越來越快，狂風從下方湧上來變成撲面而來的颶風，路明非張開雙臂調整姿態像是跳水運動員又像是墜落的鷹，他睜著眼睛看著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又看著黑暗逐漸泛起微光。
鹹濕的氣味鑽進鼻腔。
海水的味道。
下一秒巨大的水壓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無形的巨手狠狠攥緊他的身體，耳邊也充斥著急促的水聲，混亂的氣泡從口鼻湧出，路明非艱難地睜開眼睛，視野里是一片深邃的青黑。
他回來了。
格陵蘭海，水下四百米，溫度不到四度。
路明非擺動身體轉向身後。
那座蛇骨堆砌的門靜靜佇立在黑暗的海水中，幾十上百條細長的蛇骨纏繞、拚接成圓形的立面，在深海絕對的寂靜里像是一個古老的圖騰，又像是一座墓碑，緊閉的肋骨縫隙互相嵌合，每一顆枯萎的蛇首都朝向上方，黑洞洞的眼眶裡空無一物。
仍與不久前相同。
路明非看了它幾秒鐘然後轉身向上游去。
硬質潛水服和氧氣罐早就丟在尼伯龍根里了，他現在赤裸著上身，只穿一條浸透海水的褲子，背上綁著用斷電纜捆起來的武器包裹。
龍化的特徵正在消退，手臂上的鱗片一片片收縮回皮膚下，指尖的利爪變回普通的指甲，反曲的膝關節重新調整回人類的構造。
但龍血還在血管里奔流，提供足夠的熱量和氧氣。
路明非的動作流暢得像條魚，海水從身邊掠過，壓力逐漸減小，光線逐漸增強，他抬頭能看見上方冰蓋底部模糊的輪廓，還有那個他鑽進來的冰窟，一線微光從那裡透下來像是井口。
靠近冰窟的時候路明非看見了影子。
三個穿著防寒服的身影懸在冰窟下方，頭頂的射燈在水下交叉掃射，他們背著水肺手裡握著改裝過的水下步槍，槍口裝著手電和雷射指示器，看見路明非的瞬間三盞射燈同時聚焦過來。
路明非停住了。
他懸浮在距離冰窟還有二十米的水中看著那三個人，對方也看著他。
透過面罩路明非能看見他們的眼睛，不是黃金瞳，是普通人的眼睛。
幾秒鐘後其中一個身影做了個手勢，示意路明非上去。
路明非點點頭繼續向上游，他穿過冰窟破開水面，濕漉漉地爬上岸，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全身，皮膚表面立刻凝結出一層白霜。
路明非打了個寒顫，龍血加速流動驅散寒意。
帳篷里站著挺多人。
不是聖彼得號的工作人員，也不是伊娃，是穿著黑色作戰服的傢伙們，看樣子都是執行部來的，總共七個，呈扇形散開，手裡端著衝鋒鎗，槍口沒有指向路明非，但手指都搭在扳機護圈上。
站在最前面的是個中年人，四十多歲，亞洲面孔，五官硬朗得像刀削。
他穿著沒有標識的黑色防寒服，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路明非爬上岸，然後微微點頭。
「路明非專員。」他說，中文帶著一點北方口音。
路明非站起身，水從身上嘩啦啦往下淌，沒落地就成了冰渣子。
他抹了把臉，看向對方:「你們是誰?」
「學院執行部，特別行動隊。」中年人從口袋裡掏出證件，翻開。
黑色的封皮，銀色的半朽世界樹徽章，下面是一串編號和名字。
路明非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然後抬起眼睛:「這麼快就能趕到？」
「臨時調動。」中年人合上證件重新塞回口袋，「北冰洋出現高濃度元素亂流，學院把能調的人全調過來了。我們是第一批，剛好接了來協助你們行動的活。」
「伊娃呢？」路明非問。
「勞恩斯教授在直升機上。」男人側過身，示意路明非看向遠處。
冰面上停著那架米26重型直升機，旋翼沒有轉動，但艙門開著。
路明非能看見裡面坐著的幾個人影，其中一個纖細的輪廓靠在舷窗邊，墨綠色的眼睛正看向這個方向。
是伊娃。
她沒事。
「你下去多久了？」中年人問。
路明非想了想:「也許幾個小時。」
「潛水裝備呢？」
「丟了。」
中年人愣了一下，看著冰天雪地里全身冒著熱氣的路明非，一個女人正將一條毛毯遞給他。
「任務完成了麼。」中年人問。
路明非有些警覺:「你替誰工作？」
「秘黨。」
「漂亮話。」路明非撇撇嘴，
「不該問的別問，還有把你們的槍收起來，對我沒用對冰面下的東西更沒用。」
中年人有點尷尬，不過還是轉身對身後的人做了個手勢。
那些人收起槍，工作人員則從直升機上跳下來開始收拾冰面上的設備。
鑽孔機、電纜、小型指揮中心，所有東西都在被拆解裝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