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與皇女殿下那支闊別許久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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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風穿過卡塞爾學院的小路,捲起落葉簌簌飄墜。

  零緊了緊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外套,領口攏住下巴,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斑斕的葉子在空中打著旋落在她白金色的發間,襯得那張瓜子臉愈發小巧。

  她微微垂著頭,目光落在腳下的碎石路上,步子很輕,每走一步乾枯的落葉便在鞋底裂開細碎的聲響。路明非側目看去的時候她正默數著腳步,神情專注得有些單純。

  「真奇怪,」路明非忽然開口,聲音在風裡顯得很淡,

  「我們居然有點自來熟。」

  零抬起頭,歪了歪腦袋。

  路燈的光暈在她眼中泛起一絲茫然的漣漪,像湖面被風吹皺。

  她眨了眨眼,過了兩秒才輕輕「嗯」了一聲,語氣平板:「是啊,真奇怪呢。」

  小路蜿蜒在古老的建築群中。兩側是鑄鐵路燈,散發著橙黃卻顯得有些清冷的光暈,映照著路邊修剪整齊的樹籬。更遠處學院那些哥德式建築的尖頂輪廓在深沉的夜色里切割著天空,如同無數指向天穹的鋒利刀刃,沉默而威嚴地矗立著。

  路明非的目光掃過這些巨大冰冷的剪影,恍惚間仿佛能聽見半個世紀前,那些匯聚在昂熱麾下的第一批狂熱學生們在這些石牆與廊柱間刀劍碰撞、揮汗如雨的聲音。

  那個烈火烹油、充滿變革期待的時代連塵土都帶著鐵鏽和汗水的味道,似乎並未被時光沖刷殆盡、只是沉澱在這些建築的肌理里。

  路明非望著那些沉默的建築,忽然說:「其實我有時候會覺得我們以前見過。」

  他以前在另一個世界並非沒有探究過零的出身,不過也僅僅只是局限於隨口提上那麼一句。如果這姑娘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聊下去他就不再繼續追問。

  零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冰藍色的眼眸轉過來,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像是驚訝混合著某種遙遠的、沉澱下來的東西。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地說:「不用太奇怪,這些話你不是第一個跟我說的人。」女孩的語氣依舊平靜。

  兩人繼續往前走。

  「喏,那裡,」零抬手,纖細的手指指向遠處一棟線條剛硬、帶有明顯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圖書館側翼,

  「設計那個邊樓的建築師,安德烈.盧布列夫,以前給我們家在聖彼得堡郊外的莊園做過修繕設計。」

  「莊園。」路明非挑了挑眉。

  零微微側頭看著他,用那種特有的、沒什麼起伏但很清晰的聲線說:「你喜歡的話放假的時候可以去玩,隨時都歡迎。」

  風又大了一些,她把外套裹得更緊。路明非沒接話,只是抬眼看向前方。

  食堂的燈火已經從樹影間透了出來,暖黃的一團在清冷的夜裡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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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食堂的橡木門時喧鬧的熱浪裹挾著食物香氣和酒精味兒撲面而來。

  寬敞的大廳里燈火通明,長條餐桌兩側擠滿了穿著黑風衣配黑西裝的年輕人。他們臉上和眼神中都有長途奔波留下的疲憊,但興致卻很高,舉著酒杯大聲說笑。

  這種聚會其實挺正常,執行部的專員們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任務結束後的狂歡總是帶著種豁出去的放縱,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仿佛要把未來可能缺失的日子都預先過完。

  路明非掃了一眼,看見有個醉醺醺的男人搖晃著酒杯正對一隻焦黃油亮的烤雞訴諸衷腸,說著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之類的胡話。

  經過那位男士時路明非和零都嗅到了空氣里濃烈的酒味,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繞開了那片區域。

  他們在靠窗的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窗內卻暖意融融。零把路明非那件寬大的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鄰座,自己則穿著那身單薄的睡衣,白金色的長髮在食堂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剛坐下沒多久就聽見一陣滑輪碾過地面的輕響,一個嬌俏的少女踩著粉色的小滑板滑到他們桌邊,急剎停下時裙擺微微揚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穿著食堂服務生的圍裙,裡面卻是條及膝的碎花裙子,臉蛋圓圓的,眼睛很大,看著就讓人想起剛入學時那種怯生生的新鮮感。

  「晚上好,」少女有些結巴,臉頰微微發紅,「請問需要點點什麼?」

  她手裡拿著點餐板和筆,站姿有些侷促,顯然是第一次做這種服務生的工作。路明非多看了她兩眼,倒不是有什麼想法,只是覺得這姑娘慌張的樣子有點可愛。

  零捕捉到他的視線,等少女記完菜單滑去後廚時,她就抬起眼用那種特有的、沒什麼起伏卻格外清晰的聲線說:「你喜歡那種類型的?」

  路明非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什麼跟什麼。」

  「你看了她三秒鐘。」零說,冰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是在想自立的新生也挺不容易,還得打工賺錢給自己花。」路明非辯解。

  零「哦」了一聲,低下頭擺弄餐巾,嘴角卻微微翹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食堂中央今天特意清出了一小片區域,擺上了樂譜架和座椅。一支小型管弦樂隊正在演奏舒緩的調子,大提琴低沉的聲音在喧鬧的人聲中若隱若現,像夜色里流淌的暗河。

  路明非的目光無意識地在人群中掃過,忽然定住了。

  他看見了芬格爾。

  那傢伙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把平時亂糟糟的長髮整整齊齊束在腦後,露出那張五官立體、面頰其實頗有些瘦削的臉。這麼一打扮,竟有種冷酷的英俊。

  當然,看在路明非眼裡只覺得這傢伙有股油膩之美。那件白襯衫顯然精心挑選過,面料輕薄貼身,完全凸顯出他鍛鍊得當的健碩胸肌,紐扣甚至有點繃緊的跡象。

  芬格爾身邊跟著位女伴。那姑娘其實說不上有多漂亮,但身材極好,尤其是臀部,曲線驚人得翹,宛如年輕版的金卡戴珊。她親昵地挽著芬格爾的手臂,芬格爾則微微側頭與她低語,嘴角掛著遊刃有餘的笑。

  敗狗兄抬眼,正好對上路明非的視線。

  四目相對了一秒,芬格爾的眼神里瞬間閃過一絲慌亂,但立刻又恢復了那種風流倜儻的神采。

  他極隱晦地沖路明非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請滾開,別過來,不要打擾我的節奏。

  路明非默默收回目光,心裡感慨原以為芬格爾是個痴情種子,守著那份對伊娃的感情念念不忘,原來根本是個風流浪子。媽的也算是看走了眼。

  服務生這時端著餐盤滑了回來。

  她把兩個熱氣騰騰的燉盅放在桌上:「蘑菇煨牛肉,罐燜牛肉,請慢用。」

  路明非的是蘑菇煨牛肉,深色的陶罐里牛肉塊燉得酥爛,裹著濃稠的醬汁,蘑菇的鮮香和肉香交融在一起,熱氣蒸騰。零的罐燜牛肉則是紅褐色的,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能看見裡面還有胡蘿蔔和洋蔥。

  食物香氣鑽進鼻腔,零拿起一個乾淨的餐碟,用勺子從自己的罐燜牛肉里仔細地分出一半——肉塊、胡蘿蔔、湯汁,均勻地舀過去。然後她把這碟子推到路明非面前。

  「我吃不完,」她說,眼睛沒看他,盯著自己的罐子,「你幫我吃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也拿起一個碟子,從自己的蘑菇煨牛肉里撥出幾塊最大的肉和蘑菇,推到零那邊:「那你也幫我吃點,我這份量太足了。」

  兩個人沒有說謝謝也沒有推辭,很自然地交換了食物,開始吃起來。

  零吃得慢條斯理,她用勺子舀起一塊牛肉吹了吹才送進嘴裡,路明非則真有些餓壞了,叉起一大塊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哈氣。

  食堂中央的樂隊不知何時換了曲子。舒緩的大提琴聲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節奏強勁的音樂。幾個顯然頗有經驗的男生女生率先站起來,衝進樂池前方清空出來的一片區域,隨著音樂扭動身體。

  氣氛一下子被點燃了。

  更多年輕人離開餐桌加入進去,就連那些穿著執行部制服、剛才還一臉疲憊的專員們也笑著跳進舞池。

  兼職的女服務生們也把圍裙一摘歡呼著蹦了進去,裙擺飛揚,笑聲和口哨聲混在震耳的音樂里,整個食堂立刻變成了巨大的派對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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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依然安靜地坐著,小口小口吃著剩下的牛肉。她的目光偶爾掃過舞池,但很快又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碟上。

  路明非一邊吃一邊跟著音樂節奏輕輕用腳尖點地。他看著舞池裡狂歡的人群,看見芬格爾正摟著那個翹臀姑娘跳貼面舞,動作嫻熟得像夜店常客。

  還看見阿巴斯和愷撒居然也來了,這倆一人端著杯啤酒靠在柱子上看著舞池指指點點,像是在點評誰的舞姿太爛。

  零忽然放下勺子。

  「你等我一下。」她說,然後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朝食堂外走去。

  路明非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有些茫然。但他沒多問,只是繼續坐在原地,慢慢吃完最後幾塊牛肉。舞池裡的音樂越來越狂熱,人群隨著節拍跳動,燈光變幻,影子在地板上扭曲成狂歡的圖騰。

  隨後音樂又舒緩下來,男孩們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女伴,大家兩兩成對開始在舞池中跳起貼面舞。

  大概過了十分鐘,食堂里的喧囂忽然低下去一瞬。

  不是音樂停了,而是某種無形的氣場改變了。

  許多人下意識地扭頭看向門口。

  拖鞋踏著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地從路明非身後傳來,那聲音不疾不徐,又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壓過了音樂和喧鬧。

  路明非回過頭。

  零站在食堂門口。

  她已經換掉了那身睡衣。

  現在這女孩穿著一條黑色的晚禮服裙,面料順滑如夜,裙擺只到膝上露出纖細筆直的小腿。

  白金色的長髮依然用發圈束著,但梳得更整齊了些,幾縷碎發落在臉頰旁。她臉上似乎還化了很淡的妝,也可能只是燈光的效果,總之那張原本就精緻的小臉現在多了幾分明艷。

  最引人注目的是零的姿態。她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抬起,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像一隻忽然展翅的白天鵝,從青澀的雛鳥變成了優雅的姑娘。

  她手裡還拎著個紙袋。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零小跑著來到桌前,她先把紙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一件摺疊整齊的黑色西裝外套遞給路明非。

  「你的,」她說,聲音比平時稍微高一點,像是努力在壓制什麼,

  「穿上。」

  路明非愣愣地接過,展開,是他自己衣櫃裡那件出席正式場合用的西裝,剪裁合體,面料上乘。

  他還沒來得及問你怎麼拿到的,零已經蹲下身從紙袋裡拿出一雙漂亮的黑色高跟鞋。

  她動作利落地脫掉腳上的拖鞋,赤腳踩在地上,然後一隻一隻換上高跟鞋。

  系好踝帶時女孩扶著桌沿站起來。

  身高瞬間拔高一截。

  零深吸一口氣。

  路明非看見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臉頰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睫毛也在輕輕顫抖像蝴蝶顫動的翅膀。

  她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遞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她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聲音卻微微發緊,「你願意跟我跳一支舞麼?」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涌動,除了緊張和期待,還有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勇氣。

  似乎還有些什麼猜不透的東西。

  零竭力維持著鎮定,只是微微發顫的手指暴露了一切。

  食堂里漸漸安靜下來,連音樂都仿佛調低了音量,所有人都看著這個角落,看著那個穿著晚禮服、臉頰緋紅的女孩和她面前那個呆坐著的男生。

  路明非看著她,忽然覺得鼻腔微微有些酸澀。

  許多年前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湧上心頭。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夜晚,另一個零也曾這樣站在他面前用同樣認真的眼神看他邀請他跳舞。

  那時他手足無措笨拙得像只企鵝,而她也像現在這樣明明緊張得要命,卻還是固執地伸著手。

  原來有些東西就算世界線變動就算記憶被覆蓋,依然會頑強地紮根在靈魂深處,在某個時刻破土而出。

  路明非站起來。

  他接過西裝利落地穿上,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零的手。

  她的手很涼,掌心有細微的汗濕。

  「榮幸之至。」他說。

  零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任由路明非牽著,走向舞池。

  人群自動為他們分開一條路。樂隊指揮顯然是個有眼力見兒的,手勢一變,狂熱的搖滾樂戛然而止。幾秒鐘後舒緩的華爾茲旋律流淌而出。

  路明非在舞池中央站定,左手輕輕扶住零的後腰,右手與她十指相扣。

  零把另一隻手搭在他肩上,仰頭看著他。

  「我不太會跳。」路明非低聲說。

  「我教你。」零說,聲音已經平穩了許多,「跟著我的步子。」

  她帶著他邁出第一步。

  起初有些生澀。

  路明非確實不擅長這個,好幾次差點踩到零的腳。但零很有耐心,低聲說著「退,左,進」,引導著他。

  漸漸的路明非找到了節奏。

  其實步伐並不複雜,重要的是跟隨和兩個人之間那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他們開始在舞池裡旋轉。

  燈光變幻著,光線流過零白金色的發梢、流過她緋紅的臉頰,流過她那雙專注地看著路明非的眼睛。

  路明非低頭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一刻的她美得驚心動魄,不是那種艷光四射的美,而是乾淨、純粹、帶著飛蛾撲火般勇氣的東西。

  周圍的人群安靜地看著他們,沒有人說話,只有音樂在流淌。

  旋轉,回身,前進,後退,零的裙擺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

  她的舞步其實不算頂尖,但每個動作都極其認真,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路明非漸漸放鬆下來,不再去想步伐,只是跟著她的引領,跟著音樂的節奏。

  他們越跳越契合。

  到了樂曲的後半段幾乎已經看不出誰是引導者,誰是被引導者,像兩個契合的齒輪默契地轉動,在光影交錯中畫出圓融的軌跡。

  最後一個音符即將落下時零忽然用力,借著路明非高舉的手臂完成了一個漂亮的旋轉,裙擺飛揚如黑色的花,她旋轉,旋轉,然後在音樂停止的剎那精準地落迴路明非懷中。

  路明非穩穩接住她。

  零微微喘息,額頭抵在他胸口。

  路明非能感覺到她在顫抖,女孩的手指緊緊抓著他的西裝外套,攥得指節發白。

  幾秒鐘的寂靜。

  然後掌聲雷動。

  歡呼聲,口哨聲,叫好聲。

  所有人都為他們鼓掌,就連芬格爾也放下女伴咧嘴用力拍手。

  零從路明非懷裡抬起頭。

  她的臉更紅了,眼裡的光卻亮得驚人。她看著路明非,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零什麼都沒說,只是眼睛裡有某種情緒在壓抑著。

  像是久別重逢,像是失而復得。

  又像是,我好想你,這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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