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4.我們將再續千年前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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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背著媧女一腳踏入那道狹窄而高聳的裂隙。

  腳下傳來的觸感並非堅實的岩土,每一次邁步都像是穿透了一層粘稠厚重的無形屏障,阻力與滯澀感清晰可辨。

  耳邊充斥的則不再是尼伯龍根死寂的滴水聲,而是尖銳到令人耳膜發疼的嗡鳴風暴,因為成千上萬隻鐮鼬正在狹窄通道內爭先恐後、瘋狂振翅逃竄,它們發出的高頻噪音能叫人發瘋,冰冷堅硬的翼骨和爪子擦過路明非的衣角、手臂,甚至臉頰,帶來密集的刮擦感,如同置身於億萬隻狂怒蜜蜂組成的龍捲風中心。

  裂隙內部並非全然黑暗。

  無數對屬於鐮鼬的、燃燒著貪婪與驚恐的黃金瞳在絕對的黑幕中瘋狂閃爍、移動,像無數盞在狂風中搖曳的、細小的鬼火燈籠,勉強映照出通道兩側的輪廓。

  岩壁的材質非石非土,呈現出一種扭曲怪異的深褐色,表面布滿無法理解風格蠻荒血腥的壁畫,獰笑的巨神、斷裂的肢體、流淌的岩漿之河……隨路明非高速向前奔行,這些壁畫像是並非靜止而是如活物般向著他的身後飛速流淌退去,仿佛整條通道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旋轉的滾筒。

  強烈的動態眩暈感和空間錯位感襲來,饒是神經堅韌,路明非也忍不住心頭微悸。

  只是此刻絕非細究這些異象的時機,芬里厄隨時可能察覺並關閉這條後門,他必須爭分奪秒。

  片刻後前方黑暗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絲不同於黃金瞳的、只屬於現實世界冷硬而微弱的亮光,路明非精神一振,低聲暴喝,長刀斬出,清冷的刀光在狹窄空間內炸開一道匹練,擋在前方擁擠成一團的數十隻鐮鼬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被狂暴地絞碎成漫天古銅色的骨屑與血霧。

  借著這股沖勢路明非背著媧女猛地從婚慶大廈中庭角落一個被暴力掘開的巨大深坑中躍出。

  雙腳甫一踏上地面,眼角餘光掃過四周,他的心臟便不受控制地劇烈一跳。

  整座婚慶大廈的中庭此刻已淪為煉獄。

  尖銳到撕裂耳膜的風聲無處不在,那是數不清的鐮鼬以超高速在這封閉空間內瘋狂穿梭、碰撞發出的死亡交響。

  它們像一股股失控的金屬風暴,用鋒利的爪牙肆意切割著目之所及的一切。

  巨大的心形氣球被戳爆發出沉悶的巨響;裝飾用的潔白蕾絲幕布被撕扯成漫天飛舞的殘破布條;玻璃展櫃轟然碎裂,晶瑩的碎片如同冰雹般濺射;塑料花束和人形模特在它們的爪下被輕易肢解、拋飛。

  空氣里瀰漫著粉塵、塑料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氣——已經有幾隻鐮鼬在狂暴中開始襲擊彼此,吸食著同類那淡金色的血液。

  路明非眉角跳動。

  比他想的更糟。

  如果讓這些史前遺種、這些未曾被任何現代生物學記錄過的兇殘捕食者沖入外面的世界……以它們對新鮮血肉的渴望,還有那無視普通防禦的利爪、龐大的數量和以人類的動態視覺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只需短短几個小時這座城市的恐慌就會如同瘟疫般蔓延,龍族存在千年的秘密將轟然崩塌在世人眼前。

  後果不堪設想。

  「搞定了!」好在幾乎在路明非躍出深坑的同時伏在他背上的媧女已經低頭飛速操作完手機,聲音帶著一絲緊繃後的鬆弛,

  「息壤的清道夫十分鐘內會封鎖現場。」

  她長舒口氣,抬頭,原本清幽如深潭的眼眸瞬間點燃,暗金色的光芒熔岩般流淌

  一股無形的、龐大而晦澀的領域力量以她為中心驟然擴散開去,如同一個巨大的、透明的氣泡,眨眼間將整座婚慶大廈中庭乃至更廣闊的空間都籠罩在內。

  這領域並不具備直接的殺傷力,但其中蘊含的、源自更高階存在的威壓與束縛感清晰地烙印在每一隻狂暴鐮鼬的精神深處,如同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將所有試圖逃逸的路徑徹底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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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無序衝撞的鐮鼬群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隨後爆發出更加瘋狂的嘶鳴,在領域內徒勞地衝撞著無形的壁壘。

  路明非看了眼媧女眼中那熔金般的光芒,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屬於古老神祇的凜冽氣息,心頭懸著的巨石終於落下一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赫爾薇爾和夏彌那邊的情況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著人的神經發疼。

  「這裡交給你。」他的聲音低沉而短促。

  媧女很有能耐,發起飆來次代種也就是兩刀的事,只不過礙於這裡位處鬧事不能把事情擴大難以發揮,否則甚至連清道夫都用不上。

  小祖宗微微頷首。

  「現在是深夜不不會堵車,從西單北大街到蘋果園哪怕全速也得至少開個二十分鐘。」她說,「你不用擔心有鐮鼬會從婚慶大廈逃出去,等這裡的局勢稍稍明了我就乘直升機去找你。」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媧女又告訴路明非說就在這外面的停車場裡有一台息壤名下的帕拉梅拉,她隨後甩了把鑰匙給路明非,迅速說了遍車牌。

  路明非不再猶豫。

  他最後看了眼媧女背過身去挺拔的脊背,少女纖細的身軀仿佛能撐起整片混亂的天空。

  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

  路明非不再停留,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從領域縫隙中穿出,將身後狂暴的鐮鼬煉獄和那個撐起領域的身影,連同婚慶大廈內刺耳的噪音與混亂一併拋在了身後。

  悶熱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塵埃和遠處霓虹的氣息。

  路明非沒有停頓,跳上帕拉梅拉辨明療養院的方向,引擎轟鳴,車影如鬼魅般融入城市深夜的陰影之中。

  按理來說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應該在福壽嶺附近,沒想到來了城西。

  不過這裡距離蘋果園卻是又近了許多,倒方便了路明非的行動。

  油門幾乎踩到底,路明非雙手掌著方向盤,腦子裡思緒飛速運轉。

  芬里厄修改邵南音的認知把赫爾薇爾換來身邊是為了讓耶夢加得的權柄回歸完整,接下來呢?

  接下來他的目的是什麼?

  另一個世界線的芬里厄智商只是五歲小孩,相比一位威嚴的龍王他其實更像是夏彌養在自己家裡大得有些過分又很聽話的狗狗。

  所以面對眼下這一個神志明顯健全、卻還是把自己偽裝成執掌兒童的芬里厄時,路明非一時間居然有些無從下手。

  其實有個顯而易見的答案就在眼前,只不過路明非一直不願意去思考。

  或許大地與山之王兄妹曾經感情很好,可是在面對諸神黃昏降臨這種能讓他們徹底死去的災難時,這份感情是否能夠如過去那般堅韌?

  很難。

  當年夏彌說在棄族的王座上只有王與王擁抱著取暖,所以她直到最後才下定決心要吞噬芬里厄,可芬里厄呢,是否也已經下定決心要殺死自己的妹妹登上更高的那座山。

  山上的風景太誘人,歷史上多少人前仆後繼。

  病房裡很安靜。

  夏彌背靠床沿坐在地毯上,冰涼的木地板透過薄薄的睡裙傳來一絲涼意。

  手機屏幕的幽光是昏暗中唯一的光源,映著她尖俏的下巴像一尊精緻的白瓷人偶。

  薰衣草精油的淡雅香氣在空氣里若有若無地浮動,是夏彌特意點的,據說能安神。

  窗戶面向花園敞開著,夜風拂過帶來外面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能看到院子裡晚開的雛菊在夜色中安靜地垂著腦袋像一個個小小的燈盞,而鬱金香則收攏了裙裬,沉靜、近乎透明,只是偶有花瓣的邊緣在微風中輕微顫動。

  房間裡沒有開燈,哥哥在床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勻綿長,姿勢從剛才的蜷縮變成了四仰八叉,像個毫無防備的大孩子。

  窗沿上方懸著一串風鈴,會發出悅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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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赫爾薇爾就住在隔壁那棟獨立的小別墅里,夏彌最近也住在那邊。

  只是很快她就要正式入學卡塞爾學院了。

  大洋彼岸、遠離故土,遠離這個需要她照顧的、心智如同稚子的哥哥。

  未來很長很長的時間裡她可能都無法像現在這樣守在他身邊、看著他安穩的睡顏。

  所以最後能陪伴的時光她很用心。

  夏彌花了很長時間笨拙又耐心地做著這樣那樣的瑣事,仿佛要把未來缺席的份都預支填滿。

  手指無意識地劃著名冰冷的手機屏幕,社交軟體上的信息滑過,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心裡某個地方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

  師兄他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是和那個總是黏著他的媧女在一起?還是在處理學院那些危險的任務?又或者是和蘇茜學姐躺在同一張床上?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酸酸澀澀的難受。

  她回到路明非身邊的時間太晚,晚到那男孩的世界早已擠滿了人,晚到師兄的目光早已被許多人分走。

  那個曾經似乎只屬於她一個人的小孩如今是光芒萬丈的路主席,身邊圍繞著形形色色的人。

  諾諾是那樣的明媚張揚、蘇茜也足夠沉靜溫柔,還有那個身份成謎卻強大得離譜的媧女……

  她們都在她之前占據了他生命中重要的位置。

  對了,還有赫爾薇爾。

  想到那個金髮碧眼、身材玲瓏卻總貼在師兄身上的小女僕夏彌就忍不住輕輕磨了磨後槽牙。

  太多人捷足先登了。

  可她不會放棄的。

  琥珀色的眼眸在手機屏幕光下閃過一絲倔強的光。

  她是夏彌啊,怎麼會放棄。

  可眼皮越來越沉,像墜了鉛塊。

  怎麼這麼困,是薰衣草精油的作用麼,還是這幾天照顧哥哥太累了?

  意識開始模糊,耳邊男孩平穩的呼吸聲似乎也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低吟。

  那聲音低沉古老,帶著某種無法言喻的韻律和重量,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又像是在她自己的腦海深處迴響。

  像風穿過遠古的岩洞、更像巨石在冰川下緩緩摩擦。

  好像是哥哥在說話,可夏沫明明還在沉睡才對吧。

  某個念頭剛剛浮起無邊無際的黑暗就涌了上來,溫柔又強硬地包裹了夏彌。

  意識徹底沉淪之前她仿佛還聽到那古老低語的一個尾音,悠長而神秘。

  房間裡,絕對的寂靜再次降臨,只有風鈴偶爾發出一聲脆響。

  原本四仰八叉沉睡的夏沫悄無聲息地坐起來。

  他的瞳孔先是渙散,抬頭看看天再低頭看看自己的模樣。

  隨後金色的瞳光像是倒計時結束火箭的末尾噴射火流那樣尖銳地刺出來。

  男孩的臉龐線條依舊清秀,卻冰封凝固,所有的怯懦、羞澀、依賴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俯瞰塵寰、漠視萬物的平靜。

  君臨天下的氣場無聲無息地瀰漫開,沉重得讓空氣都停止流動。

  無形但令人心悸的波動以夏沫為中心,如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盪開的漣漪,又如同君王甦醒時發出的第一聲宣告,猛地擴散出去。

  整座城市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喧囂的夜生活、疾馳的車流、醉漢的囈語、晚歸者的腳步……所有的聲音都詭異地消失了那麼一剎那。

  緊接著大地深處傳來一聲沉悶而壓抑的呻吟,別墅的地板、牆壁都開始輕微卻清晰可辨地顫抖起來。

  一場低烈度的地震以這座掩映在銀杏樹下的心湖療養院為震心悄然向整座城市蔓延。

  書架上的書微微搖晃,水杯里的水漾起漣漪。

  寂靜的深夜裡坐在床沿、穿著藍白條紋睡衣的男孩開始悠長而深沉的呼吸。

  他的每一次吸氣都仿佛將這個世界的規則納入體內;每一次呼氣則伴隨著無形的力量撫過地脈,讓那輕微的震顫歸於平息。

  仿佛他根本就是這個世界的掌控者,呼吸這個動作就如大地的心跳。

  與此同時城外那在明初曾被劉伯溫以「斬龍」風水術強行截斷、以期壓制王氣的古老龍脈忽然甦醒了,斷裂的節點處沉寂數百年的岩石無聲移位、彌合,微弱卻堅韌的氣重新開始流淌。

  京畿之地某條因地質變遷早已斷流乾涸的古河道,河床深處的水脈突然沸騰奔涌,硬生生沖開了淤塞的泥沙,在死寂的河床上重新淌出一道濕潤的痕跡。

  承載萬物的大地感應到了地之君王的覺醒,正無聲地舒展、律動,傳遞出隱秘而宏大的歡欣。

  男孩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蜷縮在床沿地毯上、陷入沉睡的妹妹身上。

  足以讓次代種都匍匐顫抖的威嚴瞳孔中冰封的威嚴悄然融化了一絲,流淌出與至高權柄格格不入的、近乎悲憫的溫情。

  那不是偽裝,而是跨越了無盡時光長河穿透了無數輪迴轉世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的眷戀。

  大地與山之王芬里厄此刻就藏在這雙屬於少年夏沫的眼眸之後用這雙能洞穿岩層、執掌地脈的眼睛,一寸寸、無比珍惜地臨摹著妹妹夏彌沉睡的側臉。

  他伸出手,指節修長,有種近乎神聖的莊重,輕輕撫上夏彌溫熱的臉頰。

  指尖觸碰到肌膚的剎那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夏彌臉頰上被觸碰的那一小片皮膚,光滑細膩的觸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堅硬的質感。細密、泛著冷硬鐵青光澤的鱗片如瞬間生長的苔蘚悄然覆蓋她的肌膚,這變化無聲而迅速,是龍族血脈最本源的呼應。

  可夏彌依舊在沉睡,呼吸平穩、對自身的變化毫無所覺。

  芬里厄靜靜地看著妹妹臉上那片新生的鱗片,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聲悠長而低沉的嘆息,穿越了千年的風霜:「又是一千年過去了……」他的聲音不再是夏沫的乾淨清澈,而是帶著金石摩擦般滄桑的質感,蘊含古老的力量,

  「我們終將重逢。」

  話音落下他輕輕抬起手,並非指向門口,而是對著虛空做了一個隨意的、如同拂去灰塵般的揮手動作。

  世界仿佛變成了可以隨意摺疊裁剪的薄紙。

  他們所在這棟紅磚小別墅對著花園的那一整面牆、連同巨大的落地窗,被一柄無形的、巨大到不可思議的利刃從中整齊地剖開,磚石、木料、玻璃……所有物質都溫順而悄無聲息地向兩側滑開、退讓,露出了外面繁星點綴的夜空和瀰漫著花香的庭院。

  正對著這邊,大約十幾米外,赫爾薇爾居住的那棟獨立小別墅,朝向這邊的牆壁也以完全相同、違反物理法則的方式被切割。

  月光傾瀉進來照亮兩棟建築內部原本被牆壁遮擋的空間。

  夏彌沉睡在哥哥床邊地毯上的身影,完全暴露在夜風裡。

  而在對面那棟箱子一樣被打開的別墅里,赫爾薇爾平躺在她那張鋪著蕾絲床單的公主床上,髮絲如瀑般散落在枕畔。

  即使在睡夢中精緻的臉龐也是不設防的純真,身軀在薄毯下勾勒出玲瓏曼妙的曲線。

  芬里厄走到夏彌身邊,彎腰,小心翼翼地將沉睡的妹妹抱起。

  他的動作輕柔,仿佛抱著世間最珍貴的琉璃,將她輕輕放回那張寬敞的病床上。

  然後芬里厄再次看向對面別墅中沉睡的赫爾薇爾。

  這一次他沒有走過去,只是對著那個方向再次輕輕揮手。

  赫爾薇爾身下的那張床連同床上沉睡的女孩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托起,沒有絲毫顛簸地平移過十幾米的距離穿過被打開的牆壁缺口,穩穩落在夏彌身邊。

  小女僕依舊在沉睡,對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

  「是時候歸來了,妹妹。」芬里厄的聲音低沉嘶啞,「我們要再續千年的約定,海拉將乘死人指甲拚成的船從海底升起。我們一起……」他頓了頓,黃金瞳中燃燒著熾熱的光芒,「……面對諸神黃昏!」

  他抬起手,指尖緩緩指向並排躺著的夏彌和赫爾薇爾,仿佛要引導某種至關重要力量的融合與回歸。

  就在這時芬里厄的動作猛地頓住。

  那雙熔金般的瞳孔驟然收縮,帶著一絲被打斷的慍怒和不易察覺的驚疑,銳利如刀鋒般轉向身後。

  那是那通往療養院大門、被梧桐樹蔭遮蔽的林蔭道方向。

  引擎的咆哮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夜幕的寧靜。

  有什麼憤怒的、強大的東西正在靠近,那東西尚且沒有抵達就已經將自己的威嚴籠罩到這座療養院的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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