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3.尼伯龍根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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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物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那是上天把一個靈魂送到這個世界來歷經苦難時唯一的溫柔,野草般固執、在血液深處涌動,又似無形的手悄然撥動億萬個物種進化的弦。」媧女說,她的聲音很輕但迴蕩在空曠的月台上,風一樣吹拂著去往隧道的深處……輕微的聲音攪動死寂的空氣,遠處的鐮鼬接二連三地甦醒,無數對金色的光點在黑暗中飄忽搖曳,像是兇猛的蜂群在來回舞動。

  路明非在月台邊緣坐下,一下一下地把手中放置嫉妒的刀鞘點在水泥澆築的平台上。

  「你想讓那些鐮鼬帶我們找到出去的路?」路明非問,

  「很難。」

  「面對死亡威脅的時候,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野獸也不會放棄,孟加拉的母虎哪怕因為骨癌瘦骨嶙峋還是會和同類戰鬥,因為失去領地之後等待它的就只能是末日。」

  「可我們怎麼做?」路明非嘆了口氣。

  他把刀鞘按在膝蓋上,對著月台前方腐朽猙獰捲起密密麻麻氧化層的鐵軌念誦出森嚴的龍文,由內而外的場被激發,氣流掀動路明非的髮絲。

  有個黑紫色的領域迅速擴散、將整個月台籠罩進去,延伸到極遙遠的黑暗裡,哢擦哢擦的聲音像是咬合的齒輪終於重新開始轉動,平行的鐵軌蛇那樣扭曲、夭絞,同時泛著熔岩色的紅光。

  「96號言靈,天地為爐,除掉戒律之後我所掌握的最高階的能力。」路明非的手指如彈奏鋼琴那樣活動,又像是在操控著一場無人可見的皮影戲,鐵軌發出巨大的轟鳴掙脫滿地的煤渣和夯實的地面,兩條巨蟒那樣盤繞、一邊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

  「這個言靈非常危險,但也僅局限於此,鐮鼬們或許會畏懼,但它們最多向尼伯龍根的更深處逃竄,要讓這些畜牲甚至不得不選擇逃往尼伯龍根之外的世界,恐怕只有當這個死人之國面臨滅頂之災的時候才有可能。」

  他可沒本事使用滅世級言靈。

  一來根本沒接觸過,二來路明非能力還算有限,沒有那種模仿龍王級言靈的能力。

  果然,哪怕是在這個黑紫色領域結界的內部也有鐮鼬在飛舞,路明非打了個響指,領域內便出現強烈的電離和磁化效果,鐵軌熔化成無數點紅亮的金屬液滴懸浮在空中……夏彌曾在與楚子航的戰鬥中展現過類似的能力,但她用這個言靈鍛造出自己的武器,而路明非將言靈視作武器。

  無窮多的液滴讓漆黑的隧道像是在下起一場光亮的暴雨,幾十隻、或許幾百隻鐮鼬尖叫著躲避這些讓它們感到不適的東西,但下一秒以路明非為中心紅熱的鐵水緩緩旋轉起來。

  堅定、緩慢,卻密不透風,漸漸的鐮鼬的嘶吼聲消失,領域內除去路明非和媧女之外所有的生命都被鐵水穿透、灼燒,鐮鼬的屍體沒有來得及落地就被燒成灰燼。

  「你看,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極限了。」路明非嘆了口氣,領域解除,赤紅色的強光驟然熄滅,那是因為所有紅熱的鐵水都在一瞬間冷凝,劈里啪啦從半空掉落,摔在煤渣上,仍因為高溫而散發著熱氣。

  媧女搖搖頭:「用九嬰。」

  「斷龍台沒在身邊。」路明非想了想說。

  那把劍是息壤權力的象徵,也是媧女的武器,通常是不會隨身攜帶的,大多數時候都被用來鎮壓諾頓的繭了……

  不過自從通過錢鏐的戰戟得到斷龍台遺失的劍鋒之後、讓這把神話時代遺留至今的武裝重新歸於統一,它的威力也確實有很大的提升。

  如果能激活九嬰,確實可以造成接近太古權現的效果。

  可惜,哪怕是面對奧丁的時候路明非也能從容取出斷龍台或者召喚錢鏐,但這裡是一個封閉尼伯龍根的內部,道標根本無法動用。

  「用不著斷龍台。」女孩搖搖頭,在路明非身邊坐下。

  路明非這時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身體已經被猩紅色的鮮血染紅了……那是因為女孩嬌嫩的肌膚正因邊緣鋒利如刀的鱗片鑽出而被割開、那些鱗片是雲一樣蒼茫的顏色,泛著金屬的彩光。

  她的眼睛璀璨得遠遠超過路明非所見的任何一種飾品,長發漫漫垂下柔軟如絲綢、又像是流淌著星光。

  緊貼身體的鱗片逐一扣緊發出清脆的聲音,媧女笑笑,「幾千年的時間我使用過九嬰無數次,早已把它的氣息和波動爛熟於心,我可以模擬那種元素的律動,也可以讓死亡的氣息針一樣扎進鐮鼬的靈魂。」她說。

  「不會對你的身體造成什麼不可逆轉的傷害吧?」路明非問。

  滅世級言靈就算對龍王來說也是同歸於盡天地同壽的狠招……但其實迄今為止他們還沒有走到絕路,路明非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媧女受到傷害。

  「可惜青帝建立的規則崩塌,我的權柄也不完整,否則也不至於這樣虛弱。」媧女嘆了口氣,「只是模擬出九嬰的波動和元素潮汐就幾乎竭盡全力……小櫻花,道阻且長,任重而道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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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你弄死駐守青銅城的次代種好像很簡單。」路明非說。

  「你不懂,完全模仿太古權現的律動很牽涉精力,比打架麻煩多了。」媧女說,

  「這個過程我沒辦法進行高烈度的反抗,你得保護好我……如果行動中斷我們就得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被關在這裡面了。」

  「交給我。」路明非說。

  九嬰在言靈序列表中的位次應該高於萊茵,路明非沒有見過媧女將它完全釋放時的威力,但想來能以某位誕生自歸墟的初代種之名為其命名,應該很接近滅世級別。

  鐮鼬會因為芬里厄跳起滅世之舞而四散奔逃,也應該會在感受到九嬰釋放的瞬間陷入暴走,爭先恐後地逃往死人之國最薄弱的地點、經過數百上千次衝撞之後重啟尼伯龍根的大門。

  如果沒記錯的話,在另一個世界線最終這些鐮鼬從尼伯龍根出逃的通道連接向那座弗里德里希藏身的婚慶大廈……很難說這背後是否存在某些關聯,也或許弗里德里奇身後的奧丁早已經通過某種方式得知大地與山之王的老巢存在這麼一條薄弱的後門。

  這個時候正是深夜,不用擔心婚慶大廈存在大量遊客,即使有監控視頻佐證龍類的存在,這個國家暗面的一切畢竟還是掌握在息壤手中的,此間事了媧女大可以用一萬種方法搞定這件事情。

  某個領域以媧女為中心迅速向周圍擴張,冰格圍繞著她開始生成,空氣中的水分凝聚在一起,從細細的水線到粗壯的冰棱。

  「真的沒問題嗎,感覺這動靜是否有些太大了。」路明非低聲詢問。

  「動靜不大的話怎麼騙過那些畜牲?放心,只不過是所有純血龍類幾乎都能運用的、隨意調動領域內元素形態的手段而已。」媧女嗤笑,

  「真正麻煩的是領域內部迴蕩的死亡氣息……那是模仿太古權現被使用時來自這個世界的惡意。」

  路明非細細感受著,果然從周圍驟然降低的寒意中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那氣息仿佛有人在他的心底深處撕開一條口子,黑色的鬼爪就從那道口子裡鑽出來要吞噬他的全身。

  有什麼嘶啞的聲音在低低的呢喃,在吟誦一首古老的歌謠。

  歌聲里整個空間都仿佛在巨震,成千上萬的骨鳥從天空里落下,驚恐地上下翻飛、碰撞。

  鐮鼬的嘶鳴擠滿這座尼伯龍根,就像是一千萬個魔鬼在地獄裡嚎叫。

  天地為爐的領域沒有讓那些努力把自己藏在岩層中的怪鳥現身,而媧女只是模擬出九嬰的威勢就已經讓它們幾乎要因為驚嚇而陷入瘋狂。

  何其相似,何其相似!

  往事仿若歷歷在目,成千上萬隻鐮鼬在月台上方的岩層里湧出來,像是幾千萬尾海魚從巨大的珊瑚礁下方鑽出、如漩渦般席捲著撞碎冰能衝進隧道。

  當年芬里厄極盡憤怒之下於路明非與楚子航的面前悍然跳起滅世之舞、這些怪鳥也是如今日這般驚恐。

  「跟著它們!」媧女說。

  「好!」路明非把她背起,踢掉刀鞘只余長刀拎在手裡,沿漫長的鐵軌開始狂奔。

  言靈.血系源流!

  精神的世界裡無數團火苗跳躍著連成一片,形成汪洋的火海。

  這片火海涌動著去往某個特定的方向,路明非知道那就是這座死人之國在建立之初留下的後門。

  他只需要緊緊跟隨在鐮鼬身後,就能找到走出去的路。

  但事情總不會如此簡單。

  成千上萬隻鐮鼬瘋狂的逃離,但也有悍不畏死的怪鳥從高空俯衝,雙翼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鳴叫,一部分撞碎在冰棱或者岩壁上,另一部分像是海洋中那些向著岸邊撞擊的巨浪、向著路明非發動攻擊。

  「不是說生物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嘛,按理來說這些鐮鼬遠比普通物種更能感受到龍類的威脅,這種時候根本沒心思對我們發動攻擊吧?」路明非隨手劈碎靠近的鐮鼬,皺眉詢問,腳下動作卻絲毫不見停歇。

  「食物耗盡時數萬單個阿米巴狀細胞會聚集形成多細胞體,科學界叫這種東西為蛞蝓體,只是為了向適宜環境遷移,其中約兩成的老年細胞發育為基部的柄,犧牲自己形成支撐結構,剩餘青壯年則分化為孢子細胞搭載於柄頂端,本著站得高飛得遠的目的儘可能地向更遠地地方飄走,使其獲得更多的生存機會。」媧女說,

  「這種情況在螞蟻遭遇水災、火災時差不多,兵蟻和老螞蟻會把蟻王和幼蟻包圍在裡面,兵蟻和老螞蟻自殺式的行為保證了蟻王和幼蟻能在災後最快的方式恢復群體的存活,最大限度保證基因的存續……同理的求死機制同樣存在於鐮鼬群體,如果我們老老實實呆在月台它們就會爭先恐後向著這座尼伯龍根的出口逃竄,可如果我們跟在後面這個生物族群會覺得我們是正在追逐它們的狩獵者,族群中衰老的那一部分會選擇犧牲自己來阻止你的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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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要不要搞這麼熱血!」路明非終止血繫結羅的領域,搓出來兩團君焰,往後一丟,爆炸席捲之後古銅色的骨骸跌落,他看都不看繼續向前追逐。

  他想起當時芬里厄使用濕婆業舞的時候就沒有鐮鼬不長眼的想去搞定這位大隻佬……話說回來畢竟是尼伯龍根的主人,理論上來說所有的鐮鼬都是那傢伙的臣民。

  龍類的世界觀里君君臣臣可不是什麼人類世界觀里但凡有個大事就能扭轉的道德底線,而是銘刻在基因里的規則。或許有些龍類能夠戰勝這種潛意識的催眠,可鐮鼬畢竟只是畜牲。

  妒忌不再出鞘,對付這些因族群存亡本能而自殺衝鋒的老弱病殘拔刀都顯得多餘。

  路明非只是隨意地揮動手臂,空氣便發出沉悶的爆鳴,無形的力量在他前方炸開,每一次揮手都像拍死一片惱人的飛蠅,成群的鐮鼬在接觸到他拳鋒帶起的風壓瞬間便無聲無息地爆裂開來,化作混合著古銅色碎骨與污血的腥風血雨,淅淅瀝瀝地灑落在冰冷的軌道和漆黑的煤渣上。

  其實不是什麼拳風,而是言靈.凝膠。

  只是鐮鼬的數量實在太多,前仆後繼仿佛無窮無盡。

  它們並非為了殺傷,只是為了阻礙,用身體和生命構築遲滯的堤壩。

  路明非眉頭微蹙,無需冗長的龍文吟唱,熾熱狂暴的領域便以他為中心驟然張開。

  像是一個瞬間膨脹的巨大、凝實而灼熱的肥皂泡。

  這個由純粹毀滅性能量構成的透明球體邊緣閃爍著熔岩般的金紅色光芒,以驚人的速度向外擴張。

  凡是觸及領域邊緣的鐮鼬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千分之一秒內被極致的高溫瞬間汽化,只留下一點轉瞬即逝的火星。

  更多的鐮鼬被膨脹的領域邊緣掠過,如同被投入熔爐的枯葉瞬間被點燃,化作一團團慘叫著的、下墜的橘紅色火球。

  剎那間幽暗的隧道被這殘酷而壯觀的火雨照亮,無數燃燒的殘骸拖著黑煙墜落砸在鐵軌和岩壁上發出劈啪的聲響,空氣中瀰漫開蛋白質燒焦的刺鼻氣味。

  暴烈的清場效果立竿見影。

  前方阻路的鐮鼬屏障被硬生生燒穿、蒸發出一條焦黑的通道。


  不知在曲折的隧道中奔行了多久,轉過一個近乎直角的狹窄拐角,前方的景象豁然一變。

  不再是延伸至黑暗盡頭的筆直軌道或開闊月台,隧道的岩壁在這裡向內深深凹陷形成一處不起眼的褶皺。

  就在褶皺的底部緊貼著潮濕陰冷的磚牆,赫然出現了一條僅容兩人勉強並肩通過的、極不規則的縫隙。

  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裂開的空間傷疤,邊緣犬牙交錯,漆黑一片深不見底,散發出與尼伯龍根主體格格不入的、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外界氣息。

  那些引領方向的鐮鼬如找到唯一的生路,發出尖銳而急切的嘶鳴爭先恐後擠入那道狹窄的縫隙之中,瞬間便消失在濃郁的黑暗裡,仿佛被一張無形的巨口吞噬。

  「就是那裡。」媧女伏在路明非背上,眼睛閃閃發亮。

  路明非毫不猶豫加速,如一道離弦之箭朝那道能夠逃離死人之國的裂縫猛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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