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諾諾: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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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被諾諾和夏彌一左一右按在客廳那張略顯陳舊的布藝沙發上,感覺自己像是被妖怪按在蒸鍋里的大胖和尚。

  赫爾薇爾則抱著手臂,斜倚在通往露台的玻璃推拉門邊,金色的龍瞳在昏暗的客廳光線下幽幽地亮著,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沙發這邊,顯然準備置身事外。

  「整得跟三堂會審似的,」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

  夏彌緊挨著他左邊,扭過頭,小巧的鼻翼微皺,銀牙咬著下唇內側發出「嘶嘶」的吸氣聲。她瞪著路明非,委屈又羞惱:「看來還是師妹沒趕巧,壞了師兄的好事啊!」小師妹陰陽怪氣,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右邊的諾諾,顯然意指剛才在臥室里里被圍觀的小巫女的告白。

  赫爾薇爾則被夏彌自動忽略了。

  這龍女僕她早就知道,算是路明非養在身邊當打手兼保姆的純血龍類。雖然路明非腦子裡可能裝了成噸的廢料,但跨物種交流這種事夏彌覺得無論任何不應該……至少在確定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之前不應該。

  小妮子心想就算喜歡蜥蜴,那師兄也得喜歡我這一型兒的。

  不過再想想赫爾薇爾其實跟她也沒多大區別。夏彌扁了扁嘴悄悄看了看諾諾又看看自己,有點難過。

  難道永遠都要被這些可惡的壞女人壓過一頭了麼,可惡啊,我要吃木瓜,我要喝牛奶!

  小師妹重又燃起熊熊鬥志。

  路明非心裡咯噔一下,心說小姑奶奶這可不興亂說……要不是你們仨輪番轟炸今晚搞不好真就上演一出龍女僕與飼主不得不說的故事了。

  不過面上他趕緊擺出無辜的神情:「我要說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是誤會你們信麼?」聲音乾巴巴,真是一點說服力沒有。

  諾諾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酒精的紅暈尚未完全從她白皙的臉頰褪去,襯得那雙酒紅色的眸子愈發深邃銳利。她微微側頭,目光手術刀一樣精準落在路明非臉上,有些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更深的審視:「我會側寫。」她的聲音不高,卻極有穿透力,刺穿路明非以謊言鑄起的高牆,刺進他心裡。

  「這個世界上只要發生過,任何事情都無法逃過我的眼睛。」諾諾說。其實早在推開臥室門、嗅到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不屬於路明非和蘇茜的、帶著點石楠花與柑橘清新劑混合的獨特氣味時,她就知道這屋子剛才上演過什麼戲碼。

  剛才借著酒勁剖白心跡固然是真情流露,也未嘗不是一種當著「潛在對手」的面亮明底牌的方式。

  公平競爭?

  諾諾扯了扯嘴角,這詞兒在這種混亂局面下顯得有點可笑。

  路明非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下意識地將求救的目光投向倚在門邊的赫爾薇爾,希望始作俑者之一能分擔點火力。

  龍女僕接收到他的信號,金色的瞳孔眨了眨,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事不關己的淡漠表情,甚至還帶著點看好戲的興味。

  愛莫能助。路明非讀懂了她的潛台詞,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也不是愛莫能助……赫爾薇爾是能擺正位置的,早在挺久之前她就知道自己沒資格跟媧女這樣的人競爭,所以一直以來都伏低做小,竭盡所能滿足小男人的所有要求,大概就等著母憑子貴的機會上位了。

  氣氛再次凝固,只剩下暖氣片發出的細微嗡鳴。

  諾諾交疊起那雙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顯得格外修長筆直的雙腿。大衣下擺滑落露出裡面那件質地柔軟的半透明睡裙,裙擺的陰影恰好落在她纖細的小腿上,勾勒出流暢優美的線條。

  哪怕身處如此尷尬的境地路老闆的眼角餘光還是不受控制地被那抹風景吸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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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看!再看長針眼!」夏彌捕捉到他的視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惡狠狠地低聲警告。

  小師妹心中悲憤,不就是腿長點麼,我的也不差師兄你他媽倒是看我啊,看這些心思複雜的壞女人干森莫!

  諾諾那張素來清冷的小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酒紅色的眸子深處卻因為路明非的偷瞄和夏彌孩子氣的反應掠過一絲極淡、極快幾乎難以捕捉的笑意。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單手托著腮,目光重新聚焦在路明非略顯僵硬的側臉上,聲音帶著點酒後的慵懶和沙啞:「不過,」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我都不在乎。」

  路明非扭頭看向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眼裡有些困惑,又有些難以置信。

  迎著他的目光諾諾的眼神卻坦蕩,坦蕩中又有些釋然。

  「我都不在乎。」她又清晰地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強調,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夏彌不明白,赫爾薇爾也不明白,可路明非知道,諾諾說的是不在乎他剛才和赫爾薇爾之間發生了什麼,也不在乎他身邊還有蘇茜,可能也不在乎再多一個夏彌或者其他什麼人。

  只要能有她的一席之地。

  她退到退無可退的地方,身後就是懸崖,把自己低到塵埃里,只希望眼前人能多看自己兩眼。

  也恰似以龍類的方式來思考問題。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刺穿了路明非混亂的思緒。

  他豁然明白了,心臟里隱約的悶痛蔓延開。

  男人的視線越過赫爾薇爾投向窗外,隔壁女生宿舍樓蘇茜房間的窗口早已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震驚、愧疚和無力的情緒將他淹沒。

  蘇茜其實早就知道了吧?

  她什麼都知道,知道他那些難以啟齒的關係,知道他混亂的情感糾葛。她今天煲湯送來時的溫柔,她談起諾諾時的平靜,她最後那句沒說出口的「沒什麼」……那並非懵懂無知的小孩,她只是在黑暗中選擇沉默也選擇等待,也選擇了容忍。

  甚至,路明非的腦海中閃過一個更讓他心顫的念頭,諾諾今晚這場借酒壯膽、近乎孤注一擲的表白是否也是她們兩人之間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蘇茜默許了,甚至……推動了?

  那該多難過……

  把自己視若珍寶的人推向別人,或者默許別人分享,即使不說,即使微笑,此刻的她是不是正獨自蜷縮在冰冷的黑暗裡無聲地流著淚?

  這個聯想讓路明非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和深深的無助。

  就在這時刺眼的白光毫無徵兆地撕裂了窗外沉沉的夜幕,巨大如無數把鈍刀切割帆布的轟鳴聲由遠及近,風聲從天而降,瞬間淹沒了一切。

  整棟宿舍樓仿佛都在聲浪中微微震顫,窗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黑影伴隨著狂暴的氣流如同鋼鐵巨獸般驟然降臨,籠罩男女生宿舍樓之間那條寂靜的小路。

  一架塗裝低調的重型黑色直升機如捕食的禿鷲穩穩懸停在離路明非公寓露台不遠處的低空。

  強勁的下洗氣流像是實質的拳頭狠狠砸在積雪覆蓋的地面和樓體上,樹梢上熬過寒冬的枯葉和厚厚的積雪被狂暴地捲起、撕碎、揚撒,白色的雪沫混合著黑色的枯葉碎屑在探照燈慘白的光柱里瘋狂地打著旋兒。

  機師的技術堪稱精湛,龐大的機體在如此低空懸停,竟穩得幾乎沒有一絲晃動。

  刺目的探照燈光柱精準地打在路明非公寓的露台區域,讓他和他身後客廳里三個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的女孩瞬間暴露在強光之下。

  路明非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幾步衝到露台的玻璃門前。

  隔了玻璃他迎著刺目的光柱和撲面而來帶著雪粒與機油味的猛烈氣流抬頭望去。

  直升機敞開的艙門邊探出一張蒼老卻輪廓硬朗的臉。

  灰白色的頭髮被狂風吹得凌亂不堪,深陷的眼窩裡一雙鷹隼般銳利、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冷酷與滄桑的眼睛正居高臨下精準地鎖定在他身上。

  漢高。

  北美混血種的領袖,一個在暗面世界權勢滔天、手腕堪比昂熱的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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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鬆了口氣,旋即意識到這裡算是卡塞爾學院的核心區域,沒有人能夠在避開學院防空警戒的情況下駕駛著這樣龐大的機器出現在此處。

  漢高的到來顯然已經更昂熱報備過。

  一條黑色由高強度尼龍繩編織而成的懸梯如同巨蟒出洞帶著呼嘯的風聲,啪地一聲垂下來,末端恰好搭在路明非露台的欄杆外,距離他不過幾步之遙!

  「上來。」漢高吼叫。

  路明非回頭看了眼客廳,這種時候諾諾和夏彌已經沒了興師問罪的心思,都有些擔憂。

  「就你一個人。」漢高又說。

  路明非點點頭,撓了撓眉毛,嘆口氣對身後的人說:「應該是我委託的事情有結果了,來得這麼急大概挺要緊。」

  「去吧。」諾諾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夏彌也挺有分寸,這種時候當然不會阻止。

  「公寓裡有多的房間,這麼晚了夏彌你和赫爾薇爾一起住,我可能明天回來。」路明非說,他拉開露台的推拉門,狂暴的氣流夾雜著冰冷的雪粒灌滿客廳。

  路明非抓住冰冷的懸梯繩索,動作敏捷地翻身踏上,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

  冰冷的金屬梯級硌著手腳,強勁的氣流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衣服獵獵作響。

  直升機駕駛員看到他抓穩,立刻猛拉操縱杆,引擎發出更加狂暴的嘶吼,沉重的機體猛地向上拔升,懸梯帶著路明非迅速脫離露台區域,像被巨獸叼起的獵物。

  路明非在劇烈搖晃的懸梯上最後低頭看了一眼下方。強光中那間小小的公寓露台和客廳窗口後面三個模糊的身影正仰頭望著他。然後一切迅速變小、模糊,被翻卷的氣流和雪沫徹底吞沒。

  巨大的噪音迅速遠去,直升機靈活地轉向,毫不拖泥帶水地加速,很快便化作夜空中一個閃爍的紅點,消失在卡塞爾學院防空警戒區的邊緣。

  路明非死死抓著冰冷的懸梯繩索,懸在半空,感受著芝加哥冬夜刺骨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

  片刻後有人把他拉進了機艙,立刻有滾燙的熱咖啡被遞到手中。

  「三個星期之前你委託我們做的事情已經搞定了。」漢高說。

  因為噪音極大,這個身體佝僂的老人不得不在路明非的耳邊吼叫著說話。

  「你們抓住那隻野豬了?」路明非問,倒也並不覺得震驚。

  他在諾瑪的資料庫中搜索過關於公豬尼奧的情報,那傢伙是千禧年之後沒多久被昂熱趕出學院的,原因是違反校規販賣違禁品。

  被驅逐的同時學院還刪掉了公豬尼奧關於自己在暗面社會中留下的所有記憶,然後放逐到南美片區,這之後執行部又暗中監視了他挺長一段時間,然後逐漸淡出學院的視線。

  他的本名不值一提,既非傳承自那些古老的屠龍世家,也與近代以來新興的豪門全無關係,純粹就是走了狗屎運覺醒了b級血統的野生混血種。

  哪怕後續又有一系列的際遇他的血統得到過精煉、手中還掌握了龐大的黑道勢力,在漢高和所羅門聖殿會這種龐然大物聯手打擊的情況下公豬尼奧依舊無路可逃。

  「那傢伙在里約熱內盧的貧民窟中很有人望,在確定他手下確實幹著販賣人口的勾當之後我們調集了數量驚人的執行隊,也花了整整兩周的時間才把他從那些窩棚里揪出來。」漢高說。

  這件事情赫爾薇爾其實也有參與,酒德麻衣把路明非的告誡記了下來,一直以最高規格對待。

  行動的過程中也確實如路明非所說的那樣出現過聖宮醫學會的蹤跡,不過並沒有純血龍類現身。

  路明非回憶了一下在另一個世界自己對付公豬尼奧時的場景,也沒多細想。

  那是個很聰明的男人,知道誰才靠得住。

  這次行動如果不是北美混血種幫忙,以聖殿會的手段大概得花很長時間才能解決,那時候說不定應該被銷毀的情報已經完全被毀滅了。

  「他在哪裡?」路明非問。

  「按你的人所說,我們敲斷了他的四肢拔掉了他的舌頭,現在在芝加哥歌劇院下面的水牢里關著。」漢高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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