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路明非：是的，我這是被潛規則了。
路明非走出了別墅。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遠處的城市天際線被一層灰濛濛的薄霧裹著。
他離開前，伊索爾德靠在門框上，銀白色的長髮輕輕飛舞。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安全了……不需要你拯救，不需要你巡邏，不需要你站在任何人和危險之間……你想把一天花在哪裡？」
路明非當時沒有回答。
因為他發現自己居然真的答不上來。
這很荒謬。
他可以在計算出從地球到火星的最優飛行軌跡，可以在一個呼吸之間解析整座城市精準定位到某個正在哭泣的小女孩，可以同時處理無數信息流而不產生任何認知過載。
但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他每一天似乎都是圍繞著別人轉的……
給夏彌做早飯，陪克拉拉巡邏，替布萊斯分擔韋恩集團的運營壓力，飛去東京看繪梨衣有沒有好好吃飯，順便在回來的路上處理兩三起跨國犯罪，再在睡前檢查一遍能量儲備以確保明天還能繼續重複以上所有流程.……
路明非站在雨後的街道上。 伊索爾德說他在架空蝙蝠俠，哈莉說他在把布萊斯變成金絲雀。
老迪克說陪伴不等於服從，救她也不等於成為她。
大家都在說同一件事。
可路明非不確定他們說的到底對不對。
也許他們都對。
也許他們都錯。
也許路明非只是一個沒有被任何人需要過的孤兒，在終於擁有了被需要的能力之後，把被需要本身當成了一種品。
而布萊斯·韋恩，恰好是這種品純度最高的供應商.……
「.……算了。」
路明非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
今天不適合想這些，他餓了。
銀橘色的火焰在腳下無聲綻開。 身影一閃，消失在了雨後空蕩蕩的北郊街道上，只留下石板路上最後一個淺淺的腳印，被從屋檐滴落的雨水緩緩填滿。
……
韋恩集團總部大樓，四十七層。
總裁辦公室。
女孩穿著一身黑色女士西裝坐在辦公桌後面。
原本肥肥的小肚子在多日磨練下化作了完美的腰線，被寬鬆衣物掩蓋的胸前壯闊也顯露出來，可對於一向「舒適度高於生命作為人生最高信條的黑天鵝小姐來說，這種強迫她時刻挺直腰板的束縛感簡直比用刑還要惡毒。
蘇恩曦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欠了路明非八百萬，不對，按照通貨膨脹率和她目前被壓榨的程度來換算的話，大概是八百個億！
混蛋！
她又沒變成氪星人！為什麼要讓她來！這種事情不應該是零來嗎？！
蘇恩曦咬牙切齒，
棕色的短髮別在耳後，露出一張寫滿了麻木、帶著嬰兒肥的俏臉。
「餵？！聽得到嗎？」 她對著電話聽筒，大聲呵斥，「《哥譚公報》關於夜翼和布魯斯·m·路·韋恩在大都會中央公園共進午餐的報導，標題必須改。」
「夜翼與布魯斯·m·路·韋恩先生的秘密午後——是搭檔還是戀人？你們編輯部是吃什麼長大的？這種標題放在二十年前的東京八卦周刊都嫌老土，趕緊給我撤了！」
電話那頭的公關經理說了什麼。
「我不管你們總編是誰的表弟，我只告訴你，韋恩集團的法務團隊有四十七個律師，其中十一個專門負責處理涉及韋恩先生的名譽侵權案件，而這十一個人裡面，有三個的上一份工作是在海牙國際法庭。」
「你們自己掂量。」
「咔。」
蘇恩曦掛斷電話，把聽筒往桌上一扔，隨手從旁邊的文件堆里抽出了下一份待處理事項，掃了一眼標題。
她氣極反笑。
「布魯斯·m·路·韋恩先生在哥譚夜巡時疑似向流浪橘貓投餵了一塊三明治，動物保護協會致信韋恩集團，要求確認該三明治是否含有對貓類有害的調味成分，並索取詳細的營養成分表……」
蘇恩曦把文件拍在桌上。
「這他媽的也要我處理？！」
她揉了揉太陽穴，繼續翻下一份。 「大都會日報讀者來信專欄——致編輯部：我是一名普通市民，想請問布魯斯·m·路·韋恩先生的浴袍是在哪裡定製的？面料看起來非常高級，我丈夫下個月生日想送他一件同款浴袍.……」
「路明非，你到底給我找了一份什麼工作。」蘇恩曦閉上了眼睛，流下悔恨的淚水。
她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被黑色西裝褲包裹的長腿交疊起來擱在辦公桌邊緣，高跟鞋磕在桌面上發出兩聲悶響，要是布萊斯看見她這副坐姿大概會當場把她從四十七樓扔下去，但蘇恩曦現在不在乎了。
反正布萊斯今晚不會來。
反正全世界都欠她蘇恩曦一個公道。
她又翻了一頁。
「關於布魯斯·m·路·韋恩先生上周四在鑽石區咖啡館被目擊與一名金髮女性親密交談的後續調查報告……」
蘇恩曦把整份報告揉成了一團。
然後她又拿起了下一份文件。
「奧斯瓦爾德·科波特於本周三向韋恩集團遞交了一份商業合作提案。」
蘇恩曦挑了挑眉，把文件輕輕放在了桌上。
「唉……」 她視線掃過窗外的夜景。
哥譚的燈火在雨後的霧氣里顯得朦朧而溫柔。
她不得不承認，哥譚的夜景確實比她想像中好看得多。
尤其是從四十七樓的落地窗看出去的時候，所有的混亂和瘋狂都被高度壓縮成了一片安靜的光點，就好像這座城市其實從來都不瘋，瘋的只是住在裡面的人。
蘇恩曦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準備翻開最後一份文件。
「薯片。」
聲音從窗外傳來。
蘇恩曦整個人僵住。
她緩緩轉過頭去。
四十七樓的落地窗外面，路明非正盤著腿懸浮在半空中，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塑膠袋，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隔著玻璃沖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蘇恩曦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面。
「咔嗒。」 窗鎖打開。
寒風立刻從縫隙里灌了進來，吹得蘇恩曦棕色的短髮往後飛。
「路明非。」她扶著窗框，語氣平靜得可怕，「你這個從窗戶外面叫人的毛病，是跟誰學的？」
「呃……」路明非訕訕地撓了撓後腦勺，「好像是跟克拉拉學的？她每次來蝙蝠洞都喜歡從天窗進來。」
「克拉拉能飛。」
「我也能飛啊。」
「她飛到窗戶外面至少還會敲兩下玻璃。」蘇恩曦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你連敲都不敲，直接在外面喊我，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差點以為鬧鬼了？」
「這是四十七樓！四十七樓！正常人類不會出現在四十七樓的窗戶外面！」
「可我不是正常人類嘛……」
「那你更應該學會走門！」蘇恩曦一把把窗戶推到最大，冷風灌滿了整間辦公室，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滿天飛，「快進來！外面冷死了！」
路明非嬉皮笑臉地從窗框翻了進來，腳一著地就把塑膠袋往蘇恩曦的辦公桌上一放。
「給你帶了宵夜。波士頓奶油甜甜圈。」 「.……」
蘇恩曦看了一眼袋子裡的甜甜圈，又看了一眼路明非。
「你從哪來的？」
「北郊。」路明非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總裁辦公室的真皮沙發上，把兩條腿翹在了茶几上，「路過這裡，看你燈還亮著，就順便來看看你。」
蘇恩曦皺了皺眉。
北郊？
又是哪個女人？！
「你又去找哪個女人了？」
「伊索爾德。」路明非糾正，「她是我的醫生。」
「喔，這次是你的醫生了。」蘇恩曦嘴角往下一撇，把窗戶關上，重新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兩條腿一交疊，一臉審問犯人的派頭，「你一天到晚往各種女人家裡跑，就不怕夏彌有意見？」
「人家是醫生，我去看病的。」
「哦。」 蘇恩曦面無表情，「看什麼病？」
「靈魂裂痕。」
「靈魂裂痕需要一個女醫生來治？」
「.……」
路明非沉默了一拍。
「薯片。」他試圖岔開話題，「你今天加班到現在？」
「別叫我薯片！」蘇恩曦拍了一下桌面，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會把桌上的文件震到地上，又足夠表達她的憤怒，這種力學把控大概就是她能從一個億萬管家升級為億萬總裁的核心競爭力之一，「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一天都處理了些什麼東西？」
「呃……」
「一個前科累累、從瘋人院出來的金髮美女心理醫生，和一個韋恩集團的前總裁，在角落的卡座里喝了兩個小時咖啡，期間該名女性還被目擊把赤腳塞進了該名你的懷裡——你告訴我這很正常？」
「那是她踹我的！不是塞進去的！」
「有區別嗎？！」
路明非覺得自己應該閉嘴了。 事實證明和一個已經被工作壓榨到精神臨界點的前百億基金經理人討論公關危機的定義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其危險程度僅次於在夏彌心情不好的時候當面評價她的鋼板。
蘇恩曦喘了幾口氣，似乎把積攢了一整天的怨氣都倒了出來，整個人反而冷靜了下來。
她從甜甜圈的袋子裡拿出一個咬了一口，奶油從缺口處擠出來沾在了她的嘴角。
「味道很好。」她面無表情。
「那就多吃點。」
路明非鬆了口氣，覺得風暴似乎過去了。
蘇恩曦嚼著甜甜圈，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散亂的文件上，忽然間好像又想起了什麼。
「對了，還有一件事。」她說，
「什麼？」
「動物保護協會要你交那個三明治的營養成分表。」
「.……什麼三明治？」
「你上周給流浪貓餵的那個。」 「.……」
路明非眼神有些發飄，「我只是覺得那隻橘貓太瘦了。」
「哦。」
蘇恩曦面無表情地咬了第二口甜甜圈，「我已經讓法務隨便編了一份成分表發過去了，寫的是有機全麥麵包配低鹽火雞胸肉，不含任何對貓有害的調味料。」
「.……實際上呢？」
「你自己不記得了？」
「墨西哥辣椒醬？」
蘇恩曦沉默了。
「你和它有仇？」
「它在我的黑名單里。」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
「.……我重新發一份吧。」蘇恩曦面無表情地把拿了一半的甜甜圈放下，轉身去夠鍵盤。 「辛苦了，薯片。」
「別叫我薯片。」她咬牙切齒。
路明非識相地在沙發上縮了縮。
蘇恩曦快速地在鍵盤上敲了幾行字，隨即深深地嘆了口氣。
空調的暖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吹下來，可她還是覺得冷。
「路明非。」蘇恩曦轉過椅子來面對著沙發上的男孩。
她突然發現現在的場景可以自然地延伸為某種她在腦海里已經排演了十幾遍但從不敢說出口的要求。
「我現在肩膀也酸，脖子也僵，腳還被這雙破高跟鞋磨出了水泡。你是不是該給我點補償.……」
「什麼補償？」
「你過來。」
「為什麼？」
「我腿麻了。」 「.……」
「今天坐了十二個小時，從早上八點到現在，」蘇恩曦伸出一隻手指對著路明非的方向勾了勾，「過來給我揉腿。」
「你怎麼不找人給你按摩？」路明非一臉荒謬，「你知道這棟樓里有專門的員工健身房和理療室嗎？韋恩集團的福利包括每月兩次的免費肌肉放鬆療程。」
「我是總裁。」
「總裁怎麼了？總裁更應該去享受專業服務啊。」
「總裁去理療室被員工看到了，明天整個韋恩大廈都會傳新來的亞洲女總裁上班第三周就開始摸魚做pa了。」蘇恩曦面無表情。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路明非，你知不知道哥譚的人有多八卦？你在鑽石區給流浪貓餵了一塊三明治，第二天動物保護協會就發函了。我要是被拍到在上班時間做足療，後天《哥譚公報》的頭版就是韋恩集團新任總裁疑似挪用公司福利，內部員工怨聲載道。」
路明非覺得她說得其實很有道理，畢竟他在哥譚待了這麼久，對這座城市的市民有多熱衷於對一切雞毛蒜皮的事情發表意見這件事已經有了充分的認知。
「所以.……」
「所以你過來，給我揉腿。」蘇恩曦把右腿擱到左腿上，高跟鞋在腳尖晃了晃，「就當是我這個月的加班補貼了。」
「你的加班補貼不應該找人事部申請嗎？」 「人事部的老大是你雇來的，法務部的老大是你雇來的，財務部的老大還是你雇來的，整個韋恩集團上上下下兩千三百名員工全都在我們的工資單上……最重要的是，你覺得我缺錢嗎？」
「所以.……？」
「你就是我的加班補貼。」蘇恩曦把高跟鞋從腳上甩掉，露出兩隻裹著黑絲的雙足，瑩潤的腳趾因為煩躁而不斷地蜷縮伸展著，「現在，滾過來。」
「.……」
路明非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在認真地考慮要不要直接從剛才進來的那扇窗戶翻出去，但蘇恩曦那雙寫滿了憤怒與幽怨的眼睛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快點。」
「.……你能不能不要用這種語氣？」路明非皺眉。
真是的，這群女孩子到底怎麼了？
夏彌這樣，零這樣，現在蘇恩曦都這樣！如果以後克拉拉和布萊斯也這樣……那他……
「我好歹也是你名義上的老闆！蘇恩曦女士！」
「你在這棟樓里的公開身份現在已經變成韋恩集團的高級顧問了。」蘇恩曦糾正他，「而我是總裁，你才是給我打工的。」 「.……」
路明非咬牙切齒地蹲下。
「左腳。」蘇恩曦指了指。
路明非嘆了口氣，伸出雙手把蘇恩曦的左腳托在掌心裡。
「輕一點。」
「重一點也行.……」她聲音很輕，「足弓中間那裡.……對.……就是那裡……你是不是故意的.……」
「其實.……我還沒開始呢……」路明非幽幽道。
「我提前說。」蘇恩曦的表情理直氣壯。
路明非氣笑了，他用拇指按在女孩的足弓上，輕輕施力。
「嗯……」
蘇恩曦半闔著眼睛，往椅背上靠了靠，棕色的短髮蹭在皮質椅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就這樣，這裡，再往上一點。」
「從早上八點開始穿著高跟鞋，連續站了三個會議，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她閉著眼睛嘟囔，「我以前在東京操盤的時候至少還能穿平底鞋，來了哥譚之後阿福跟我說韋恩集團的總裁在公開場合必須穿正裝配高跟鞋。」 「真的假的？」路明非一邊揉一邊吐槽，「布萊斯自己也經常穿平底鞋吧？」
「你跟蝙蝠俠講什麼道理啊。」蘇恩曦無力地翻了個白眼，「她說傳統就是傳統，你見過有人敢跟布萊斯·韋恩辯論著裝規範嗎？」
「沒有。」路明非老實承認。
「唔……對，就是這裡。」
蘇恩曦的腳趾在路明非的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往上.……膝蓋下面那一塊，對，再用力一點.……不要太用力.……對了對了對了就這樣。」
「你到底想輕還是想重？」路明非氣極反笑。
「都要。」
「你知道這.……」
「你上次就說過這句話了，在泳池那回。」蘇恩曦微微揚起下巴，資本家傲慢的姿態被她演繹得淋漓盡致，腳趾甚至在路明非的身上報復性地按壓了兩下，「結論是我不管你這那的，你給我從左腳換到右腳！」
「.……」
路明非認命地把女孩左腳放下，順從地將雙手覆上了自己女管家因缺乏運動而有些肉乎乎，但線條卻在保養下盡顯瑩潤的右腳，開始用一種適中的力道揉捏起來。
蘇恩曦的右腳比左腳涼一些，大概是因為這隻腳整天翹在左腿上被空調直吹的緣故。 他用掌心把她的腳包裹住，先搓熱了再開始按壓。
「對對對，往下按一點。你這個沒良心的周扒皮，你知不知道這套破衣服的腰線設計反人類到了什麼地步？」
「我連多喝一口可樂都覺得內臟要被擠出來了，你居然還有臉在那邊搞出那種疑似選妃的無良緋聞增加我的工作量，我如果明天因為勞累過度猝死在這張桌子上，化成厲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你的遊戲存檔全部刪空。」
蘇恩曦閉著眼睛舒服地哼哼唧唧，嘴裡那源源不斷的爛話像機關槍一樣夾槍帶棒地往路明非頭上傾瀉著。
「嗯……」
她把兩隻手交疊在小腹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路明非。」
「嗯？」
「你以後能不能每周來一次？」
「.……你是在要求你的老闆給你做定期足療嗎？」
「你是在跟你的總裁講道……」
「唔——！」
「你幹嘛？！」 路明非露出個得逞的笑，拇指故意用力地從蘇恩曦的腳後跟沿著足弓一路推到腳趾根部。
「你過分了啊！」
聳聳肩，路明非把女孩的腳後跟往上託了一點，手中的力道再度控制回來，讓蘇恩曦發出一聲介於心滿意足與嗚咽之間的嘆息，腳趾在他手掌里無意識地蜷了蜷，微微張開又併攏，
黑天鵝小姐忽然覺得路明非如果在別的事情上也能像按腳這麼上心，那全世界大概就沒有解決不了的麻煩了。
呼吸變得平穩，蘇恩曦緊繃了一整天的肩也鬆弛了下來，她在椅子上微微挪了一下身體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褲管從腳踝處又上滑了一截。
路明非餘光亦是掃到了她小腿的弧線，不知道是不是來哥譚以後的飲食和作息太不規律了的緣故，她明顯比在翡翠山莊的時候瘦了。
小腿的線條更加明顯了，雖然依然勻稱，可輪廓已經隱隱可辨。
這讓路明非想到了布萊斯.……還有伊索爾德……
「你要多吃點東西。」路明非皺了皺眉，「你最近是不是又在跳餐？」
「我很忙。」
「忙也要吃飯。」
「你每次都這麼說。」蘇恩曦半睜著眼睛瞄了他一眼，「可你自己呢？你上次在翡翠山莊連續熬了三個通宵研究那個什麼普羅米修斯金屬，期間吃了幾頓飯？」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我也是年輕人不吃一頓也不會少塊肉。一樣的。」
「不一樣。」路明非固執地重複了一遍，「你不是超人。」
「.……」
蘇恩曦哼哼著把臉轉向了一邊。
窗外的哥譚夜景安安靜靜地鋪展著。
「路明非。」
「嗯？」
「你有沒有覺得.……」蘇恩曦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有人好像確實比以前空了很多？」
「.……誰？」
蘇恩曦偏過頭來看他。
她眼睛很亮，雖然在外人面前，蘇恩曦永遠是那個雷厲風行的黑天鵝女士，是那個在資本市場上能把對手按在地上灌水泥的華裔天才，可路明非知道，她眼睛在說真話的時候會變亮…… 和說假話或者說場面話時候的完全不同。
「你知道我在說誰。」她說。
路明非沒回答。
他手指停在了蘇恩曦的腳踝上方，不上不下。
「你現在每天都很空。」蘇恩曦輕聲道。
「.……嗯。」
「路明非。」
「嗯。」
「你明明很空，但還是要我來.……」
「.……」
路明非沒吭聲，重新開始揉蘇恩曦的腳，但捏著捏著心思陡然又轉到了伊索爾德的話上。
「喂！」 女孩翹起腳趾蹭了蹭他手心，把他從失神中拽回來。
「你要是真喜歡她，你就跟她說唄。」蘇恩曦漫不經心的說，腳後跟故意在他手掌里碾了一下，「她現在說不定不需要蝙蝠俠了，只需要個叫路明非的.……」
「.……」
「我說。」
路明非不吭聲，蘇恩曦索性變本加厲，乾脆把左腳也擱上他的膝蓋，雙足輕輕踩上他併攏的大腿。
「你今天找我不會只是為了送甜甜圈吧？」
「我在伊索爾德那裡.……想了些問題。」他說。
「什麼問題？」
蘇恩曦睜開了眼睛，瞳孔里倒映著天花板的暖光。
「就是.……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不需要我拯救了，我該把一天花在哪裡？」
「你來找我？」
「因為你是最閒的。」 「滾啊！」
「.……」
路明非忍俊不禁。
「切……」
「那你想到答案了嗎？」蘇恩曦撇撇嘴。
「沒想太清楚。」路明非低頭捏著她的腳趾，「我在想我是不是其實只是在享受被她需要的那種感覺，而且……」
「夏彌會打死我的。」
路明非莫名其妙說了這麼一句。
「誰知道呢.……」
蘇恩曦聳聳肩，也沒再追問。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窩在那把椅子裡。
「路明非……」女孩有些困了，她含含糊糊地開口，「你知道嗎，我有時候也會覺得你開個後……」 「嗯？」
她還沒說完。
「咔。」
門開了。
聲音不大。
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門把手被擰開的聲音。
可這個聲音在路明非的耳朵里，比毀滅日的咆哮還要振聾發聵。
因為他的超級聽力沒有捕捉到任何腳步聲……
而能做到這種事情的人……
路明非的瞳孔驟縮。
只有布萊斯·韋恩！
黑色的便裝，短髮利落，臉上沒有蝙蝠俠的面罩，可表情比戴著面罩的時候還要難以解讀，淚痣在走廊的燈光下映出一小點暖色，與她周身散發的冷感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反差。 布萊斯站在門口。
視線掃過房間內的景象。
蘇恩曦略顯凌亂、滿臉紅暈地癱在老闆椅上，正不斷拽著自己因不雅姿勢而明顯起皺的西裝下擺，企圖在這個已經徹底失控的場面里挽回最後一點可憐的體面。
怎麼解釋？
「我能解釋。」路明非驚恐道，「我是被潛規則了！」
「嘿！你這傢伙！」
蘇恩曦氣極反笑，她轉向布萊斯，正想開口甩鍋.……
可.……
布萊斯冷冷的雙眼看得她下意識先把腳從路明非膝蓋上收回來了，規規矩矩地併攏在一起。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他蹲在自己任命的女總裁面前給她捏腳，門還沒鎖，甜甜圈的味道滿屋子都是，而布萊斯·韋恩審視著這一切。
「嗡——！」
好在布萊斯耳邊的通訊器響了。 她偏過頭去，一隻手按在耳側。
路明非的超級聽力在這個距離可以輕鬆截獲通訊內容，可他不敢。
因為布萊斯此刻的氣場告訴他，如果他膽敢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偷聽蝙蝠俠的私人通訊，他接下來的晚上會非常精彩.……
布萊斯掛斷通訊。
她轉過頭來，視線終於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大都會有情況。克拉拉需要支援。」
「什麼情況？！」
路明非猛地站起身。
「還不確定，但克拉拉發出了信號。」女人的視線在路明非和蘇恩曦之間平移，「別浪費時間了，快去。」
路明非還來不及多想。
「我馬上過去！」
一個眨眼間她便從辦公室里消失。 「.……」
蘇恩曦嘴角抽了兩下，隨即緩緩轉過頭去。
布萊斯·韋恩站在門口的位置一動未動。
空調的暖風從頭頂吹下來，吹得蘇恩曦臉頰上還殘留著的甜甜圈奶油漬格外顯眼。
蘇恩曦下意識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布萊斯。」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這個.……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他就是……過來送甜甜圈的。」蘇恩曦補充。
布萊斯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地毯上歪歪扭扭的高跟鞋上。
「嗯。」她說。
蘇恩曦恨不得現在就把自己從四十七樓扔出去。
「.……我今天加班到現在，腳實在是太麻了。」她解釋道，「然後他正好來了，我就讓他給我稍微.……按了一下。」
「嗯。」 「就只是按了一下！一下！物理意義上的緩解肌肉疲勞！和那什麼的完全沒有關係！」
「我知道。」布萊斯多說了兩個字。
蘇恩曦鬆了口氣.……
「蘇恩曦。」
「在！」蘇恩曦條件反射地回答。
「下次.……記得鎖門。」
「.……？」
還能有下次？！
不對……是想這個的時候嗎？
「等等！布萊斯！」
「.……」
女人轉過頭來。 「你……你.……」
「你知道路明非最喜歡吃什麼口味的薯片嗎？」
「.……？」
布萊斯眯了眯眼。
蘇恩曦覺得自己還是從韋恩塔上跳下去吧。
「.……燒烤味。」女人卻意外的回答了。
「錯！是黑松露！」蘇恩曦翻了個白眼，得意道，「燒烤味那是他以前喜歡的，後來被我帶的只吃黑松露了。你這情報更新速度也太慢了，蝙蝠俠。」
「.……好好工作。」
布萊斯轉過身去，往門口走了幾步。
蘇恩曦鬆了口氣，一屁股癱回了椅子上。
「路明非。」她對著天花板說，「我恨你。」
天花板沒有回答。 把僅剩的一隻甜甜圈塞進嘴裡，蘇恩曦嚼了兩口。
甜膩的奶油在舌尖上炸開，和她此刻滿腔的憋屈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甜還是苦的複雜味道。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擱在辦公桌下面的另一隻腳，明明贏了，但她總覺得自己好像被布萊斯·韋恩友善地懟了一記，這種懟法太含蓄了，像是一個不苟言笑的大姐用一種你根本分不清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語氣說了句知道了，你們玩得挺開心然後隨手關上了門.……
蘇恩曦恍然大悟！
羞辱！
這是對她黑天鵝的羞辱啊！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遠處的城市天際線被一層灰濛濛的薄霧裹著。
他離開前，伊索爾德靠在門框上，銀白色的長髮輕輕飛舞。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安全了……不需要你拯救，不需要你巡邏，不需要你站在任何人和危險之間……你想把一天花在哪裡？」
路明非當時沒有回答。
因為他發現自己居然真的答不上來。
這很荒謬。
他可以在計算出從地球到火星的最優飛行軌跡，可以在一個呼吸之間解析整座城市精準定位到某個正在哭泣的小女孩，可以同時處理無數信息流而不產生任何認知過載。
但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他每一天似乎都是圍繞著別人轉的……
給夏彌做早飯，陪克拉拉巡邏，替布萊斯分擔韋恩集團的運營壓力，飛去東京看繪梨衣有沒有好好吃飯，順便在回來的路上處理兩三起跨國犯罪，再在睡前檢查一遍能量儲備以確保明天還能繼續重複以上所有流程.……
路明非站在雨後的街道上。 伊索爾德說他在架空蝙蝠俠，哈莉說他在把布萊斯變成金絲雀。
老迪克說陪伴不等於服從，救她也不等於成為她。
大家都在說同一件事。
可路明非不確定他們說的到底對不對。
也許他們都對。
也許他們都錯。
也許路明非只是一個沒有被任何人需要過的孤兒，在終於擁有了被需要的能力之後，把被需要本身當成了一種品。
而布萊斯·韋恩，恰好是這種品純度最高的供應商.……
「.……算了。」
路明非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
今天不適合想這些，他餓了。
銀橘色的火焰在腳下無聲綻開。 身影一閃，消失在了雨後空蕩蕩的北郊街道上，只留下石板路上最後一個淺淺的腳印，被從屋檐滴落的雨水緩緩填滿。
……
韋恩集團總部大樓，四十七層。
總裁辦公室。
女孩穿著一身黑色女士西裝坐在辦公桌後面。
原本肥肥的小肚子在多日磨練下化作了完美的腰線，被寬鬆衣物掩蓋的胸前壯闊也顯露出來，可對於一向「舒適度高於生命作為人生最高信條的黑天鵝小姐來說，這種強迫她時刻挺直腰板的束縛感簡直比用刑還要惡毒。
蘇恩曦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欠了路明非八百萬，不對，按照通貨膨脹率和她目前被壓榨的程度來換算的話，大概是八百個億！
混蛋！
她又沒變成氪星人！為什麼要讓她來！這種事情不應該是零來嗎？！
蘇恩曦咬牙切齒，
棕色的短髮別在耳後，露出一張寫滿了麻木、帶著嬰兒肥的俏臉。
「餵？！聽得到嗎？」 她對著電話聽筒，大聲呵斥，「《哥譚公報》關於夜翼和布魯斯·m·路·韋恩在大都會中央公園共進午餐的報導，標題必須改。」
「夜翼與布魯斯·m·路·韋恩先生的秘密午後——是搭檔還是戀人？你們編輯部是吃什麼長大的？這種標題放在二十年前的東京八卦周刊都嫌老土，趕緊給我撤了！」
電話那頭的公關經理說了什麼。
「我不管你們總編是誰的表弟，我只告訴你，韋恩集團的法務團隊有四十七個律師，其中十一個專門負責處理涉及韋恩先生的名譽侵權案件，而這十一個人裡面，有三個的上一份工作是在海牙國際法庭。」
「你們自己掂量。」
「咔。」
蘇恩曦掛斷電話，把聽筒往桌上一扔，隨手從旁邊的文件堆里抽出了下一份待處理事項，掃了一眼標題。
她氣極反笑。
「布魯斯·m·路·韋恩先生在哥譚夜巡時疑似向流浪橘貓投餵了一塊三明治，動物保護協會致信韋恩集團，要求確認該三明治是否含有對貓類有害的調味成分，並索取詳細的營養成分表……」
蘇恩曦把文件拍在桌上。
「這他媽的也要我處理？！」
她揉了揉太陽穴，繼續翻下一份。 「大都會日報讀者來信專欄——致編輯部：我是一名普通市民，想請問布魯斯·m·路·韋恩先生的浴袍是在哪裡定製的？面料看起來非常高級，我丈夫下個月生日想送他一件同款浴袍.……」
「路明非，你到底給我找了一份什麼工作。」蘇恩曦閉上了眼睛，流下悔恨的淚水。
她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被黑色西裝褲包裹的長腿交疊起來擱在辦公桌邊緣，高跟鞋磕在桌面上發出兩聲悶響，要是布萊斯看見她這副坐姿大概會當場把她從四十七樓扔下去，但蘇恩曦現在不在乎了。
反正布萊斯今晚不會來。
反正全世界都欠她蘇恩曦一個公道。
她又翻了一頁。
「關於布魯斯·m·路·韋恩先生上周四在鑽石區咖啡館被目擊與一名金髮女性親密交談的後續調查報告……」
蘇恩曦把整份報告揉成了一團。
然後她又拿起了下一份文件。
「奧斯瓦爾德·科波特於本周三向韋恩集團遞交了一份商業合作提案。」
蘇恩曦挑了挑眉，把文件輕輕放在了桌上。
「唉……」 她視線掃過窗外的夜景。
哥譚的燈火在雨後的霧氣里顯得朦朧而溫柔。
她不得不承認，哥譚的夜景確實比她想像中好看得多。
尤其是從四十七樓的落地窗看出去的時候，所有的混亂和瘋狂都被高度壓縮成了一片安靜的光點，就好像這座城市其實從來都不瘋，瘋的只是住在裡面的人。
蘇恩曦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準備翻開最後一份文件。
「薯片。」
聲音從窗外傳來。
蘇恩曦整個人僵住。
她緩緩轉過頭去。
四十七樓的落地窗外面，路明非正盤著腿懸浮在半空中，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塑膠袋，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隔著玻璃沖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蘇恩曦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面。
「咔嗒。」 窗鎖打開。
寒風立刻從縫隙里灌了進來，吹得蘇恩曦棕色的短髮往後飛。
「路明非。」她扶著窗框，語氣平靜得可怕，「你這個從窗戶外面叫人的毛病，是跟誰學的？」
「呃……」路明非訕訕地撓了撓後腦勺，「好像是跟克拉拉學的？她每次來蝙蝠洞都喜歡從天窗進來。」
「克拉拉能飛。」
「我也能飛啊。」
「她飛到窗戶外面至少還會敲兩下玻璃。」蘇恩曦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你連敲都不敲，直接在外面喊我，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差點以為鬧鬼了？」
「這是四十七樓！四十七樓！正常人類不會出現在四十七樓的窗戶外面！」
「可我不是正常人類嘛……」
「那你更應該學會走門！」蘇恩曦一把把窗戶推到最大，冷風灌滿了整間辦公室，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滿天飛，「快進來！外面冷死了！」
路明非嬉皮笑臉地從窗框翻了進來，腳一著地就把塑膠袋往蘇恩曦的辦公桌上一放。
「給你帶了宵夜。波士頓奶油甜甜圈。」 「.……」
蘇恩曦看了一眼袋子裡的甜甜圈，又看了一眼路明非。
「你從哪來的？」
「北郊。」路明非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總裁辦公室的真皮沙發上，把兩條腿翹在了茶几上，「路過這裡，看你燈還亮著，就順便來看看你。」
蘇恩曦皺了皺眉。
北郊？
又是哪個女人？！
「你又去找哪個女人了？」
「伊索爾德。」路明非糾正，「她是我的醫生。」
「喔，這次是你的醫生了。」蘇恩曦嘴角往下一撇，把窗戶關上，重新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兩條腿一交疊，一臉審問犯人的派頭，「你一天到晚往各種女人家裡跑，就不怕夏彌有意見？」
「人家是醫生，我去看病的。」
「哦。」 蘇恩曦面無表情，「看什麼病？」
「靈魂裂痕。」
「靈魂裂痕需要一個女醫生來治？」
「.……」
路明非沉默了一拍。
「薯片。」他試圖岔開話題，「你今天加班到現在？」
「別叫我薯片！」蘇恩曦拍了一下桌面，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會把桌上的文件震到地上，又足夠表達她的憤怒，這種力學把控大概就是她能從一個億萬管家升級為億萬總裁的核心競爭力之一，「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一天都處理了些什麼東西？」
「呃……」
「一個前科累累、從瘋人院出來的金髮美女心理醫生，和一個韋恩集團的前總裁，在角落的卡座里喝了兩個小時咖啡，期間該名女性還被目擊把赤腳塞進了該名你的懷裡——你告訴我這很正常？」
「那是她踹我的！不是塞進去的！」
「有區別嗎？！」
路明非覺得自己應該閉嘴了。 事實證明和一個已經被工作壓榨到精神臨界點的前百億基金經理人討論公關危機的定義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其危險程度僅次於在夏彌心情不好的時候當面評價她的鋼板。
蘇恩曦喘了幾口氣，似乎把積攢了一整天的怨氣都倒了出來，整個人反而冷靜了下來。
她從甜甜圈的袋子裡拿出一個咬了一口，奶油從缺口處擠出來沾在了她的嘴角。
「味道很好。」她面無表情。
「那就多吃點。」
路明非鬆了口氣，覺得風暴似乎過去了。
蘇恩曦嚼著甜甜圈，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散亂的文件上，忽然間好像又想起了什麼。
「對了，還有一件事。」她說，
「什麼？」
「動物保護協會要你交那個三明治的營養成分表。」
「.……什麼三明治？」
「你上周給流浪貓餵的那個。」 「.……」
路明非眼神有些發飄，「我只是覺得那隻橘貓太瘦了。」
「哦。」
蘇恩曦面無表情地咬了第二口甜甜圈，「我已經讓法務隨便編了一份成分表發過去了，寫的是有機全麥麵包配低鹽火雞胸肉，不含任何對貓有害的調味料。」
「.……實際上呢？」
「你自己不記得了？」
「墨西哥辣椒醬？」
蘇恩曦沉默了。
「你和它有仇？」
「它在我的黑名單里。」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
「.……我重新發一份吧。」蘇恩曦面無表情地把拿了一半的甜甜圈放下，轉身去夠鍵盤。 「辛苦了，薯片。」
「別叫我薯片。」她咬牙切齒。
路明非識相地在沙發上縮了縮。
蘇恩曦快速地在鍵盤上敲了幾行字，隨即深深地嘆了口氣。
空調的暖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吹下來，可她還是覺得冷。
「路明非。」蘇恩曦轉過椅子來面對著沙發上的男孩。
她突然發現現在的場景可以自然地延伸為某種她在腦海里已經排演了十幾遍但從不敢說出口的要求。
「我現在肩膀也酸，脖子也僵，腳還被這雙破高跟鞋磨出了水泡。你是不是該給我點補償.……」
「什麼補償？」
「你過來。」
「為什麼？」
「我腿麻了。」 「.……」
「今天坐了十二個小時，從早上八點到現在，」蘇恩曦伸出一隻手指對著路明非的方向勾了勾，「過來給我揉腿。」
「你怎麼不找人給你按摩？」路明非一臉荒謬，「你知道這棟樓里有專門的員工健身房和理療室嗎？韋恩集團的福利包括每月兩次的免費肌肉放鬆療程。」
「我是總裁。」
「總裁怎麼了？總裁更應該去享受專業服務啊。」
「總裁去理療室被員工看到了，明天整個韋恩大廈都會傳新來的亞洲女總裁上班第三周就開始摸魚做pa了。」蘇恩曦面無表情。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路明非，你知不知道哥譚的人有多八卦？你在鑽石區給流浪貓餵了一塊三明治，第二天動物保護協會就發函了。我要是被拍到在上班時間做足療，後天《哥譚公報》的頭版就是韋恩集團新任總裁疑似挪用公司福利，內部員工怨聲載道。」
路明非覺得她說得其實很有道理，畢竟他在哥譚待了這麼久，對這座城市的市民有多熱衷於對一切雞毛蒜皮的事情發表意見這件事已經有了充分的認知。
「所以.……」
「所以你過來，給我揉腿。」蘇恩曦把右腿擱到左腿上，高跟鞋在腳尖晃了晃，「就當是我這個月的加班補貼了。」
「你的加班補貼不應該找人事部申請嗎？」 「人事部的老大是你雇來的，法務部的老大是你雇來的，財務部的老大還是你雇來的，整個韋恩集團上上下下兩千三百名員工全都在我們的工資單上……最重要的是，你覺得我缺錢嗎？」
「所以.……？」
「你就是我的加班補貼。」蘇恩曦把高跟鞋從腳上甩掉，露出兩隻裹著黑絲的雙足，瑩潤的腳趾因為煩躁而不斷地蜷縮伸展著，「現在，滾過來。」
「.……」
路明非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在認真地考慮要不要直接從剛才進來的那扇窗戶翻出去，但蘇恩曦那雙寫滿了憤怒與幽怨的眼睛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快點。」
「.……你能不能不要用這種語氣？」路明非皺眉。
真是的，這群女孩子到底怎麼了？
夏彌這樣，零這樣，現在蘇恩曦都這樣！如果以後克拉拉和布萊斯也這樣……那他……
「我好歹也是你名義上的老闆！蘇恩曦女士！」
「你在這棟樓里的公開身份現在已經變成韋恩集團的高級顧問了。」蘇恩曦糾正他，「而我是總裁，你才是給我打工的。」 「.……」
路明非咬牙切齒地蹲下。
「左腳。」蘇恩曦指了指。
路明非嘆了口氣，伸出雙手把蘇恩曦的左腳托在掌心裡。
「輕一點。」
「重一點也行.……」她聲音很輕，「足弓中間那裡.……對.……就是那裡……你是不是故意的.……」
「其實.……我還沒開始呢……」路明非幽幽道。
「我提前說。」蘇恩曦的表情理直氣壯。
路明非氣笑了，他用拇指按在女孩的足弓上，輕輕施力。
「嗯……」
蘇恩曦半闔著眼睛，往椅背上靠了靠，棕色的短髮蹭在皮質椅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就這樣，這裡，再往上一點。」
「從早上八點開始穿著高跟鞋，連續站了三個會議，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她閉著眼睛嘟囔，「我以前在東京操盤的時候至少還能穿平底鞋，來了哥譚之後阿福跟我說韋恩集團的總裁在公開場合必須穿正裝配高跟鞋。」 「真的假的？」路明非一邊揉一邊吐槽，「布萊斯自己也經常穿平底鞋吧？」
「你跟蝙蝠俠講什麼道理啊。」蘇恩曦無力地翻了個白眼，「她說傳統就是傳統，你見過有人敢跟布萊斯·韋恩辯論著裝規範嗎？」
「沒有。」路明非老實承認。
「唔……對，就是這裡。」
蘇恩曦的腳趾在路明非的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往上.……膝蓋下面那一塊，對，再用力一點.……不要太用力.……對了對了對了就這樣。」
「你到底想輕還是想重？」路明非氣極反笑。
「都要。」
「你知道這.……」
「你上次就說過這句話了，在泳池那回。」蘇恩曦微微揚起下巴，資本家傲慢的姿態被她演繹得淋漓盡致，腳趾甚至在路明非的身上報復性地按壓了兩下，「結論是我不管你這那的，你給我從左腳換到右腳！」
「.……」
路明非認命地把女孩左腳放下，順從地將雙手覆上了自己女管家因缺乏運動而有些肉乎乎，但線條卻在保養下盡顯瑩潤的右腳，開始用一種適中的力道揉捏起來。
蘇恩曦的右腳比左腳涼一些，大概是因為這隻腳整天翹在左腿上被空調直吹的緣故。 他用掌心把她的腳包裹住，先搓熱了再開始按壓。
「對對對，往下按一點。你這個沒良心的周扒皮，你知不知道這套破衣服的腰線設計反人類到了什麼地步？」
「我連多喝一口可樂都覺得內臟要被擠出來了，你居然還有臉在那邊搞出那種疑似選妃的無良緋聞增加我的工作量，我如果明天因為勞累過度猝死在這張桌子上，化成厲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你的遊戲存檔全部刪空。」
蘇恩曦閉著眼睛舒服地哼哼唧唧，嘴裡那源源不斷的爛話像機關槍一樣夾槍帶棒地往路明非頭上傾瀉著。
「嗯……」
她把兩隻手交疊在小腹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路明非。」
「嗯？」
「你以後能不能每周來一次？」
「.……你是在要求你的老闆給你做定期足療嗎？」
「你是在跟你的總裁講道……」
「唔——！」
「你幹嘛？！」 路明非露出個得逞的笑，拇指故意用力地從蘇恩曦的腳後跟沿著足弓一路推到腳趾根部。
「你過分了啊！」
聳聳肩，路明非把女孩的腳後跟往上託了一點，手中的力道再度控制回來，讓蘇恩曦發出一聲介於心滿意足與嗚咽之間的嘆息，腳趾在他手掌里無意識地蜷了蜷，微微張開又併攏，
黑天鵝小姐忽然覺得路明非如果在別的事情上也能像按腳這麼上心，那全世界大概就沒有解決不了的麻煩了。
呼吸變得平穩，蘇恩曦緊繃了一整天的肩也鬆弛了下來，她在椅子上微微挪了一下身體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褲管從腳踝處又上滑了一截。
路明非餘光亦是掃到了她小腿的弧線，不知道是不是來哥譚以後的飲食和作息太不規律了的緣故，她明顯比在翡翠山莊的時候瘦了。
小腿的線條更加明顯了，雖然依然勻稱，可輪廓已經隱隱可辨。
這讓路明非想到了布萊斯.……還有伊索爾德……
「你要多吃點東西。」路明非皺了皺眉，「你最近是不是又在跳餐？」
「我很忙。」
「忙也要吃飯。」
「你每次都這麼說。」蘇恩曦半睜著眼睛瞄了他一眼，「可你自己呢？你上次在翡翠山莊連續熬了三個通宵研究那個什麼普羅米修斯金屬，期間吃了幾頓飯？」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我也是年輕人不吃一頓也不會少塊肉。一樣的。」
「不一樣。」路明非固執地重複了一遍，「你不是超人。」
「.……」
蘇恩曦哼哼著把臉轉向了一邊。
窗外的哥譚夜景安安靜靜地鋪展著。
「路明非。」
「嗯？」
「你有沒有覺得.……」蘇恩曦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有人好像確實比以前空了很多？」
「.……誰？」
蘇恩曦偏過頭來看他。
她眼睛很亮，雖然在外人面前，蘇恩曦永遠是那個雷厲風行的黑天鵝女士，是那個在資本市場上能把對手按在地上灌水泥的華裔天才，可路明非知道，她眼睛在說真話的時候會變亮…… 和說假話或者說場面話時候的完全不同。
「你知道我在說誰。」她說。
路明非沒回答。
他手指停在了蘇恩曦的腳踝上方，不上不下。
「你現在每天都很空。」蘇恩曦輕聲道。
「.……嗯。」
「路明非。」
「嗯。」
「你明明很空，但還是要我來.……」
「.……」
路明非沒吭聲，重新開始揉蘇恩曦的腳，但捏著捏著心思陡然又轉到了伊索爾德的話上。
「喂！」 女孩翹起腳趾蹭了蹭他手心，把他從失神中拽回來。
「你要是真喜歡她，你就跟她說唄。」蘇恩曦漫不經心的說，腳後跟故意在他手掌里碾了一下，「她現在說不定不需要蝙蝠俠了，只需要個叫路明非的.……」
「.……」
「我說。」
路明非不吭聲，蘇恩曦索性變本加厲，乾脆把左腳也擱上他的膝蓋，雙足輕輕踩上他併攏的大腿。
「你今天找我不會只是為了送甜甜圈吧？」
「我在伊索爾德那裡.……想了些問題。」他說。
「什麼問題？」
蘇恩曦睜開了眼睛，瞳孔里倒映著天花板的暖光。
「就是.……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不需要我拯救了，我該把一天花在哪裡？」
「你來找我？」
「因為你是最閒的。」 「滾啊！」
「.……」
路明非忍俊不禁。
「切……」
「那你想到答案了嗎？」蘇恩曦撇撇嘴。
「沒想太清楚。」路明非低頭捏著她的腳趾，「我在想我是不是其實只是在享受被她需要的那種感覺，而且……」
「夏彌會打死我的。」
路明非莫名其妙說了這麼一句。
「誰知道呢.……」
蘇恩曦聳聳肩，也沒再追問。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窩在那把椅子裡。
「路明非……」女孩有些困了，她含含糊糊地開口，「你知道嗎，我有時候也會覺得你開個後……」 「嗯？」
她還沒說完。
「咔。」
門開了。
聲音不大。
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門把手被擰開的聲音。
可這個聲音在路明非的耳朵里，比毀滅日的咆哮還要振聾發聵。
因為他的超級聽力沒有捕捉到任何腳步聲……
而能做到這種事情的人……
路明非的瞳孔驟縮。
只有布萊斯·韋恩！
黑色的便裝，短髮利落，臉上沒有蝙蝠俠的面罩，可表情比戴著面罩的時候還要難以解讀，淚痣在走廊的燈光下映出一小點暖色，與她周身散發的冷感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反差。 布萊斯站在門口。
視線掃過房間內的景象。
蘇恩曦略顯凌亂、滿臉紅暈地癱在老闆椅上，正不斷拽著自己因不雅姿勢而明顯起皺的西裝下擺，企圖在這個已經徹底失控的場面里挽回最後一點可憐的體面。
怎麼解釋？
「我能解釋。」路明非驚恐道，「我是被潛規則了！」
「嘿！你這傢伙！」
蘇恩曦氣極反笑，她轉向布萊斯，正想開口甩鍋.……
可.……
布萊斯冷冷的雙眼看得她下意識先把腳從路明非膝蓋上收回來了，規規矩矩地併攏在一起。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他蹲在自己任命的女總裁面前給她捏腳，門還沒鎖，甜甜圈的味道滿屋子都是，而布萊斯·韋恩審視著這一切。
「嗡——！」
好在布萊斯耳邊的通訊器響了。 她偏過頭去，一隻手按在耳側。
路明非的超級聽力在這個距離可以輕鬆截獲通訊內容，可他不敢。
因為布萊斯此刻的氣場告訴他，如果他膽敢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偷聽蝙蝠俠的私人通訊，他接下來的晚上會非常精彩.……
布萊斯掛斷通訊。
她轉過頭來，視線終於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大都會有情況。克拉拉需要支援。」
「什麼情況？！」
路明非猛地站起身。
「還不確定，但克拉拉發出了信號。」女人的視線在路明非和蘇恩曦之間平移，「別浪費時間了，快去。」
路明非還來不及多想。
「我馬上過去！」
一個眨眼間她便從辦公室里消失。 「.……」
蘇恩曦嘴角抽了兩下，隨即緩緩轉過頭去。
布萊斯·韋恩站在門口的位置一動未動。
空調的暖風從頭頂吹下來，吹得蘇恩曦臉頰上還殘留著的甜甜圈奶油漬格外顯眼。
蘇恩曦下意識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布萊斯。」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這個.……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他就是……過來送甜甜圈的。」蘇恩曦補充。
布萊斯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地毯上歪歪扭扭的高跟鞋上。
「嗯。」她說。
蘇恩曦恨不得現在就把自己從四十七樓扔出去。
「.……我今天加班到現在，腳實在是太麻了。」她解釋道，「然後他正好來了，我就讓他給我稍微.……按了一下。」
「嗯。」 「就只是按了一下！一下！物理意義上的緩解肌肉疲勞！和那什麼的完全沒有關係！」
「我知道。」布萊斯多說了兩個字。
蘇恩曦鬆了口氣.……
「蘇恩曦。」
「在！」蘇恩曦條件反射地回答。
「下次.……記得鎖門。」
「.……？」
還能有下次？！
不對……是想這個的時候嗎？
「等等！布萊斯！」
「.……」
女人轉過頭來。 「你……你.……」
「你知道路明非最喜歡吃什麼口味的薯片嗎？」
「.……？」
布萊斯眯了眯眼。
蘇恩曦覺得自己還是從韋恩塔上跳下去吧。
「.……燒烤味。」女人卻意外的回答了。
「錯！是黑松露！」蘇恩曦翻了個白眼，得意道，「燒烤味那是他以前喜歡的，後來被我帶的只吃黑松露了。你這情報更新速度也太慢了，蝙蝠俠。」
「.……好好工作。」
布萊斯轉過身去，往門口走了幾步。
蘇恩曦鬆了口氣，一屁股癱回了椅子上。
「路明非。」她對著天花板說，「我恨你。」
天花板沒有回答。 把僅剩的一隻甜甜圈塞進嘴裡，蘇恩曦嚼了兩口。
甜膩的奶油在舌尖上炸開，和她此刻滿腔的憋屈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甜還是苦的複雜味道。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擱在辦公桌下面的另一隻腳，明明贏了，但她總覺得自己好像被布萊斯·韋恩友善地懟了一記，這種懟法太含蓄了，像是一個不苟言笑的大姐用一種你根本分不清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語氣說了句知道了，你們玩得挺開心然後隨手關上了門.……
蘇恩曦恍然大悟！
羞辱！
這是對她黑天鵝的羞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