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上帝，路邊一條，在哥譚。
哥譚，蝙蝠洞。
蝙蝠群大多在休息。
路明非從克拉拉那邊傳送回來的時候，大概是下午四點。
布萊斯坐在操控台前。
背心，短褲，赤著腳踩在地上，額頭上有些汗水。
路明非一眼就看出來她剛剛結束完訓練。
證據很簡單。
布萊斯右手邊放著杯溫水，熱氣痕跡都還沒完全消散。
顯然是阿福剛剛倒上的。
「你知道嗎。」路明非走到操控台旁邊，順手拿起水杯，「大都會今天安靜得像個退休社區，我和克拉拉全程最刺激的任務是救了一隻胖橘貓。」
「可那隻貓撓了我。」
他咕嘟咕嘟地將水喝完，「我決定以後把它拉進至尊小超人的黑名單。」 「.……」
「它是流浪貓？」布萊斯瞥了他手中的水杯一眼。
「.……你關注的重點怎麼永遠這麼奇怪。」
「那如果是走失的家貓。」布萊斯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你掃描過晶片了嗎。」
「.……沒有。」路明非把水杯放下，咧嘴笑道，「因為我是在它自己家的陽台上救下它的。」
「.……」
拒絕男孩廉價的冷幽默，女人把目光放回屏幕。
上面是一份盧瑟集團的內部通訊截獲記錄，加密等級相當高，但在蝙蝠電腦面前這種級別的加密大概跟用濕報紙糊保險柜差不多。
「德州的事？」
路明非眨了眨眼，「是有新進展嗎？」
「封鎖被升級了。」布萊斯轉過椅子，對上了他的視線，「事發區域周圍兩百英里已經被聯邦以軍事演習的名義清場。」
「盧瑟集團的私人武裝也接管了現場安保。」 「人呢？」
「六人失聯。」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路明非把雙手抱在胸前。
「或者說……」蝙蝠俠面無表情道，「他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救出來也被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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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克絲那個女人……」路明非嘀咕了一聲。
「我會追蹤她，但德州的事目前沒有直接威脅到地球安全的跡象。」布萊絲補充，「所以暫不列入正義聯盟的優先待辦事項。」
路明非點了點頭。
從布萊斯嘴裡說出暫不列入優先級，意思就是她已經從至少三個方面跟蹤入手調查這件事了，只不過現在暫時不需要路明非親自飛過去用拳頭解決問題。
說不定已經在萊克絲床底下安裝了竊聽器呢。
「所以還有別的事嗎？」路明非問，「沒有的話我就先回去了，我好睏，拯救大都會的橘貓真的很耗費體力。」
「.……」
「是有一件事。」 布萊斯通過蝙蝠電腦調出了哥譚地圖。
上面標註著七個光點，分布在東區到南碼頭之間的一條弧線上。
「過去六夜，七起案件。」
路明非湊近了一些。
每個光點旁邊都附帶著簡短的案件信息和一張.……
呃，相當重口的現場照片。
「這些人是？」
「受害者全部有重罪案底。馬克·奎恩，前東區販毒網絡的中間人。兩年前因證據鏈斷裂被無罪釋放。」
「達里安·科洛夫。哥譚兒童色情內容的製作者與分發者，同樣因證據鏈斷裂被無罪釋放。」
「安吉洛·馬西奧，前法爾科內家族成員，四年前聖誕節教堂縱火案的幕後主使。十七人死亡，包括四名兒童。因關鍵證人在庭審前意外身亡而無法定罪。」
路明非沉默了。
這份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是從文明縫隙里鑽出去的蛆蟲。 「而他們的死亡……」布萊斯繼續道，「似乎是因為高溫灼燒，至少是超過兩千度的高溫灼燒，可除了屍體，犯罪現場幾乎沒有任何被火焰留下來的痕跡。」
「魔法？」
「不出意外的話。」
「所以？」
「.……」
「交給你了。」
路明非盯著屏幕上被燒得只剩黑色人形輪廓的現場照片看了幾秒鐘，嘴角頗為有些地獄地微微翹起來。
布萊斯注意到了。
「你在笑。」
「沒有。」路明非立刻把表情管理好。
「你在笑。」布萊斯重複了一遍。
「.……」 好吧，瞞不住蝙蝠俠的。
「我只是……」
路明非撓了撓後腦勺，「有點開心。」
「這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事情。」
布萊斯轉過椅子。
「因為你很久沒有把哥譚的案子交給我了。」路明非無奈地笑笑，「上一次你在蝙蝠洞跟我討論案件是什麼時候來著？」
「我們真的很久沒有分工合作了。」
「.……」
「你把它當成什麼都行。」布萊斯把臉轉回屏幕平靜道，「但如果你因為過度興奮而在現場留下了需要我給你擦屁股的na，我會把你和那隻橘貓一起拉進黑名單。」
「收到。那麼，布萊斯女士，我這就去把這位義警.……」
「不要急著定義他。」布萊斯打斷道。
路明非微微挑眉。 「他在打擊罪犯。」
「但也在殺人。」布萊斯糾正，「用把人燒成焦炭的方式。」
「雖然目前為止，他的目標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但這不意味著他永遠不會犯錯，也不意味著他的判斷標準與我們一致。」
「所以你要我？」路明非挑了挑眉。
「觀察，確認，最後鎮壓。」
「好吧，你是老大，蝙蝠俠。」路明非無奈地笑笑。
「遵命，大小姐。」路明非立正敬禮。
布萊斯沒回應這個滑稽的動作，可在路明非即將轉身要走的時候。
「嘎吱。」
椅子被推開，女人突然站直了身體。 「路明非。」
「嗯？」
「小心點。」她說。
……
哥譚，夜。
難得一身夜翼制服的路明非站在韋恩塔天台。
「去吧。」
他眼中閃過一瞬的金光。
無聲無息的風之妖精順著四面來風而散。
鐮鼬。
在日本的傳說中，它是一種騎在風裡的不可見生物。
傳說中它們以三隻為一組行動。 第一隻把人推倒，第二隻用鐮刀割開傷口，第三隻塗上藥膏讓傷口瞬間癒合，以至於受害者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經被切割過。
簡直就是個忠厚妖啊。
不過對於路明非來說，鐮鼬本質上是風元素的應用。
將一團團只有米粒大小的風元素球釋放到空氣中，讓它們隨風飄蕩、彈射，以此撞擊真空壁所產生微弱聲波來構建所看到的所感觸到的。
類似於蝙蝠的回聲定位，但覆蓋範圍是整個哥譚。
沒辦法，畢竟在這座充滿了鉛水管、含鉛塗料、地下管網和各種電磁干擾的老城裡，超級聽力的效率遠不如你想像中那麼高。
所以在哥譚巡邏的時候，路明非更習慣用鐮鼬來代替自己的耳朵。
「呼~」
八面來風。
鐮鼬已經擴散到了三公里之外，數百鐮鼬正在哥譚的夜風中無聲地彈跳著，穿過巷子、掠過屋頂、鑽入下水道的通風口，將它們所經過的每一寸空間都實時回傳到路明非的感知中。
哥譚的夜晚在他腦海里舖展開來。
東區、南碼頭、中城、阿卡姆…… 西區。
路明非眉頭一動。
「找到了。」
格蘭特大道與第七街的交匯處，一條被兩棟廢棄公寓樓夾著的死胡同里。
鐮鼬回傳的聲學信號里出現了一個異常。
空氣在升溫，而那個升溫區域的正中央，有兩個人。
不對。
是一個人，和一個.……不是人的東西。
「嗡——！」
路明非瞳孔一縮。
這他媽是什麼玩意？！
他的明非感應簡直要爆炸了。 ……
西區，格蘭特大道。
死胡同盡頭。
路明非落在了對面公寓樓的屋頂邊緣。
卻見一個男人被釘在牆上。
而通過賽博阿福調動犯罪資料庫，路明非亦是很快就認出了這張臉。
維克多·扎諾夫。
前東歐軍火販子，九十年代在巴爾幹半島販賣了超過四萬支步槍和三千枚地雷，間接導致了至少兩萬平民死亡，國際法庭的通緝令追了他二十六年，他先後在六個國家換了八個身份，最後不知道怎麼落在了哥譚。
可能是因為老鼠總是往下水道跑吧。
不過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重點在於此刻站在扎諾夫面前的存在……
一個披著灰綠色斗篷的身影。
他右手正握著扎諾夫的臉，手掌死死扣住其額頭。 「維克多·扎諾夫。」
「一九九三年三月至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經你之手流入波士尼亞的軍火，共造成了一萬九千三百二十七名平民的死亡。其中包括四千零六十一名兒童。」
「你曾對國際法庭的法官說……那只是生意。」
「不……不是的！」扎諾夫的眼珠向外凸起。
他嘴唇一開一合，試圖求饒。
可兜帽男的手上，卻燃起了幽幽綠火。
「現在讓我告訴你……這也只是審判。」
「嘶——！」
只是一瞬之間。
維克多·扎諾夫就從一個活人變成了一根插在牆上的黑色焦炭棍。
路明非眼角一跳。
「砰——」 他以單膝著地的姿勢落在了死胡同中，隨即從容地站起身來。
「嘿。」
「我知道這傢伙不是什麼好人。」路明非雙手抱胸，眯著眼問，「但你呢？我的朋友，你是誰？」
男人緩慢地轉過身來。
兜帽下的陰影里，路明非依然看不清那張臉的全貌。
但他能看到一雙眼睛。
蒼白的兩個圓洞，幽幽地注視著他。
「.……你是誰？」
「夜翼。」路明非清了清嗓子，「說實話，我以為哥譚人都認識我呢。」
「又或者說，你不是哥譚人？」
「.……」
人影沉默了一瞬。 「你在阻止我？」
「我在溝通。」路明非糾正，「如果我想阻止你，我不會在十五米外跟你聊天。」
「.……」
「我只是想問。」路明非攤了攤手，「你是誰？你的標準是什麼？你如何決定這些人該死？」
「.……我如何決定？」
人影偏過頭來。
白銀色的雙眼在夜色中微微眯起。
「你身上為何如此濃重……」他沒有回答路明非，只是自顧自道。「黑暗的氣息？惡魔？撒旦？你去過地獄？」
「.……」
「這裡是哥譚，對吧？」路明非撓撓頭。
「.……」
「那你可知曉我是誰？你可知曉我代表著誰？」 「阿卡姆最新出逃的vp？還是心理醫生們搞出來的什麼新藥副作用？」路明非抓了抓被雨水淋濕的頭髮，露出一個有些赧然的笑容，「看來阿卡姆的醫療水平又跌破發行價了。」
「呵！」
人影冷笑一聲，向前邁了一步，斗篷在無風的胡同里開始翻湧，地面上的積水在它腳底蒸發成了白霧。
「可我入目所見，你，卻是個罪人。」
「.……」
「夠了！在你判斷我是不是罪人之前。」路明非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你能不能先告訴我，你到底是誰？裝神弄鬼的傢伙。」
「.……」
「嘩——！」
灰暗的斗篷在人影身後轟然展開，遮蔽了整個穹頂！
路明非感覺自己身上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燃燒著慘綠磷火的無底深淵，無數張扭曲到五官融化的面孔在裡面掙扎，無數雙慘白的手骨試圖摳住現實的邊緣！
「我是懲罰。」 「我是復仇。」
「我是被遺忘之人的最後一聲吶喊。」
「我是從創世之初便被鑄入穹蒼律法中的審判！」
「我即是復仇之靈！我即是上帝之怒！我即是懸於萬物頭頂之天劍！」
綠火在它周身爆發。
路明非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這股力量里攜帶的信息讓他的靈魂都在發抖，這是一種他只在極少數時刻感受過的東西，是被朗基努斯之槍貫穿時的那種感覺，是他第一次直面墨菲斯時的那種感覺……
這是……
來自至高的東西。
綠光沖天而起。
整個哥譚在這蒼綠的光芒下纖毫畢現！
審判之下不存在黑暗！每一扇窗戶！每一個角落！沒有陰影，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匿！ 路明非咬牙切齒。
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站在他面前的……
毫無疑問，上帝之怒。
字面意義上的上帝之怒。
「現在！跪下！夜翼！」
斗篷里的聲音重如滾雷。
「讓我重新問你。」
「你，夜翼，或者說……至尊小超人……黃燈軍團之主……命運之矛的僭越者……」
「你究竟是正義的同行者.……」
「還是我下一個，必須挫骨揚灰的罪人？」
「我罪你媽呢！」
路明非低喝一聲，一記、直拳迎著神聖的風暴轟了出去。 神聖的金光與審判的綠火相撞。
「砰——！」
金光迸裂，綠火萎靡。
「.……」
「明明靈魂里充滿了我應該審判的要素.……」
幽靈偏著頭，「可你卻被朗基努斯選中。」
「你在說什麼鬼話？」
路明非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這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知道他是誰嗎？！
「我他媽可是正義聯盟的超級頭牌！連續三個月被評為哥譚市最受歡迎市民！」
「但我明明看到了憤怒、恐懼、暴力、殺戮的記憶……」幽靈繼續說，帶著高高在上的悲憫，「還有黑暗.……深層的黑暗，縱使是光芒也不能掩蓋。」
「我要審判你，路明非。」
「.……一口一個審判，你這傢伙夠了沒有？」路明非的拳頭握緊了，「我倒是想問問！」 「鏘——！」
悠長的龍吟撕裂了風聲，路明非手持超人聖劍直指幽靈。
公平、裁決、審判！
「誰來審判你？！」
他眼底燃燒著暴戾的火光。
黃燈戒亮起，恐懼光譜具現化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層龍鱗護甲，視差怪龐大而獰惡的虛影在他身後若隱若現，對著神明張開了利齒。
「.……」
幽靈的頭微微偏了過來，綠火在它周身變得更加狂暴。
「你在威脅我。」復仇之靈震怒無比。
深淵在磚牆後豁開，如水銀的綠火從地縫中迸濺！
他斗篷展開！無數鎖鏈從深淵中伸出，試圖纏繞上路明非的四肢！
地獄繪卷從其中流出，神明為了懲戒世人而傾瀉鹽與火！ 「嗡——！」
「你確定要在哥譚跟我動手？」路明非冷笑，「方圓三公里內還有十一萬三千名平民，這就是復仇之靈？這就是上帝之怒？」
「.……」
幽靈停住了。
「如果你真的是來自上面的。」路明非大聲呵斥，「那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你的老闆知道你這麼做事嗎？！」
「復仇之靈竟如此痴愚？！」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上帝之怒我又如何做不得？我看你不如趕緊滾蛋把位置讓給我！」
「嗡——！」
聖劍光芒暴漲，十三刻痕隱隱燃起半數。
「.……」
而那不可一世的幽靈，他周身的綠火，竟然真的在此刻暗了一瞬！ 然後……
「汪。」
（我批准了）
一聲犬吠。
路明非愣住。
聖劍差點因為手滑插在腳背上。
誰在說話？！
「.……」
「汪汪。」
又是兩聲犬吠，這個聲音.……
不是從任何一個路明非能想到的方向傳來的。
路明非低下頭。 他看到了一條狗。
蘇格蘭梗犬。
黑棕色的毛髮被打理得柔順絲滑，四條短腿穩穩地踩在乾燥的路面上，圓鼓鼓的身材看起來營養狀況相當不錯。
大概是那種住在中產階級家庭里、每天有固定散步時間、吃的是進口狗糧的小康之犬.……
它在頭上還戴著一頂小禮帽。
誰家富婆的狗走丟了？
不對……
……這條狗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
「偉大的父。」
甚至還不待路明非反應過來，周遭綠火變在一瞬間全部熄滅。
不可一世的、自稱懸於萬物頭頂之天劍的幽靈，雙膝重重地砸在地上，五體投地的匍匐在地。
只為能面朝那條戴著小禮帽的蘇格蘭梗。 路明非：……？？？
說實話，他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個神威蓋世的至高存在能在如此短時間內把自己縮得如此之小。
「您為何……降臨此地？」幽靈喃喃開口，「以如此……如此的形態？！」
「汪。」
一聲普通的犬吠，可在路明非聽來，這聲音卻像是無數個黃鐘大呂同時在腦海中敲響。
（到底是什麼給了你錯覺？阿茲塔爾。）
（哪怕是曾經追隨晨星而墮入地獄的墮落天使、惡魔領主。哪怕是你，都能擁有為了贖罪而成為成為復仇之靈的機會。）
「汪。」
（那麼我……）
（我活在每一個創造之中，呼吸於每一粒塵埃的飛舞之間，我通過每一場即將發生的悲劇而存在，通過每一個即將綻放的微笑而永恆）
（我為什麼不能是一隻狗呢？）
「汪。」 （一頭在泥潭中打滾的水牛？一隻在風中振翅的蜉蝣？一滴從屋檐落下、剛好打在你鼻尖上的雨水？）
「汪。」
（又或者.……）
蘇格蘭梗歪了歪腦袋，小禮帽跟著晃了晃。它邁著優雅的小短腿，吧嗒吧嗒地繞開了幽靈，徑直走到了路明非的面前。
在兩隻圓溜溜的黑色狗眼裡，路明非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以及一種.……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慈愛？
可為什麼.……為什麼一條狗的眼睛裡會有慈愛啊？！
梗犬的嘴角微微咧開，它還吐了吐舌頭。
「汪。」
（——是你？） 「.……」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您……」他艱難地開口，「您是？！」
「汪。」
它把伸出的舌頭收回去，黑眼睛裡倒映的繁星亮了那麼一瞬。
（——關於我的稱呼在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裡便有三百四十七種變體。）
「汪。」
（在這個隨時會下雨的糟糕夜晚，親愛的，你不會想聽我一個個報菜名的。）
「.……」
路明非此刻的內心活動大致如下。
不愧是哥譚，果然是一片人傑地靈的受詛咒之地。
哪怕是路邊隨便鑽出來的一條狗，都敢臉不紅心不跳地自稱上帝。
蝙蝠群大多在休息。
路明非從克拉拉那邊傳送回來的時候，大概是下午四點。
布萊斯坐在操控台前。
背心，短褲，赤著腳踩在地上，額頭上有些汗水。
路明非一眼就看出來她剛剛結束完訓練。
證據很簡單。
布萊斯右手邊放著杯溫水，熱氣痕跡都還沒完全消散。
顯然是阿福剛剛倒上的。
「你知道嗎。」路明非走到操控台旁邊，順手拿起水杯，「大都會今天安靜得像個退休社區，我和克拉拉全程最刺激的任務是救了一隻胖橘貓。」
「可那隻貓撓了我。」
他咕嘟咕嘟地將水喝完，「我決定以後把它拉進至尊小超人的黑名單。」 「.……」
「它是流浪貓？」布萊斯瞥了他手中的水杯一眼。
「.……你關注的重點怎麼永遠這麼奇怪。」
「那如果是走失的家貓。」布萊斯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你掃描過晶片了嗎。」
「.……沒有。」路明非把水杯放下，咧嘴笑道，「因為我是在它自己家的陽台上救下它的。」
「.……」
拒絕男孩廉價的冷幽默，女人把目光放回屏幕。
上面是一份盧瑟集團的內部通訊截獲記錄，加密等級相當高，但在蝙蝠電腦面前這種級別的加密大概跟用濕報紙糊保險柜差不多。
「德州的事？」
路明非眨了眨眼，「是有新進展嗎？」
「封鎖被升級了。」布萊斯轉過椅子，對上了他的視線，「事發區域周圍兩百英里已經被聯邦以軍事演習的名義清場。」
「盧瑟集團的私人武裝也接管了現場安保。」 「人呢？」
「六人失聯。」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路明非把雙手抱在胸前。
「或者說……」蝙蝠俠面無表情道，「他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救出來也被帶走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萊克絲那個女人……」路明非嘀咕了一聲。
「我會追蹤她，但德州的事目前沒有直接威脅到地球安全的跡象。」布萊絲補充，「所以暫不列入正義聯盟的優先待辦事項。」
路明非點了點頭。
從布萊斯嘴裡說出暫不列入優先級，意思就是她已經從至少三個方面跟蹤入手調查這件事了，只不過現在暫時不需要路明非親自飛過去用拳頭解決問題。
說不定已經在萊克絲床底下安裝了竊聽器呢。
「所以還有別的事嗎？」路明非問，「沒有的話我就先回去了，我好睏，拯救大都會的橘貓真的很耗費體力。」
「.……」
「是有一件事。」 布萊斯通過蝙蝠電腦調出了哥譚地圖。
上面標註著七個光點，分布在東區到南碼頭之間的一條弧線上。
「過去六夜，七起案件。」
路明非湊近了一些。
每個光點旁邊都附帶著簡短的案件信息和一張.……
呃，相當重口的現場照片。
「這些人是？」
「受害者全部有重罪案底。馬克·奎恩，前東區販毒網絡的中間人。兩年前因證據鏈斷裂被無罪釋放。」
「達里安·科洛夫。哥譚兒童色情內容的製作者與分發者，同樣因證據鏈斷裂被無罪釋放。」
「安吉洛·馬西奧，前法爾科內家族成員，四年前聖誕節教堂縱火案的幕後主使。十七人死亡，包括四名兒童。因關鍵證人在庭審前意外身亡而無法定罪。」
路明非沉默了。
這份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是從文明縫隙里鑽出去的蛆蟲。 「而他們的死亡……」布萊斯繼續道，「似乎是因為高溫灼燒，至少是超過兩千度的高溫灼燒，可除了屍體，犯罪現場幾乎沒有任何被火焰留下來的痕跡。」
「魔法？」
「不出意外的話。」
「所以？」
「.……」
「交給你了。」
路明非盯著屏幕上被燒得只剩黑色人形輪廓的現場照片看了幾秒鐘，嘴角頗為有些地獄地微微翹起來。
布萊斯注意到了。
「你在笑。」
「沒有。」路明非立刻把表情管理好。
「你在笑。」布萊斯重複了一遍。
「.……」 好吧，瞞不住蝙蝠俠的。
「我只是……」
路明非撓了撓後腦勺，「有點開心。」
「這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事情。」
布萊斯轉過椅子。
「因為你很久沒有把哥譚的案子交給我了。」路明非無奈地笑笑，「上一次你在蝙蝠洞跟我討論案件是什麼時候來著？」
「我們真的很久沒有分工合作了。」
「.……」
「你把它當成什麼都行。」布萊斯把臉轉回屏幕平靜道，「但如果你因為過度興奮而在現場留下了需要我給你擦屁股的na，我會把你和那隻橘貓一起拉進黑名單。」
「收到。那麼，布萊斯女士，我這就去把這位義警.……」
「不要急著定義他。」布萊斯打斷道。
路明非微微挑眉。 「他在打擊罪犯。」
「但也在殺人。」布萊斯糾正，「用把人燒成焦炭的方式。」
「雖然目前為止，他的目標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但這不意味著他永遠不會犯錯，也不意味著他的判斷標準與我們一致。」
「所以你要我？」路明非挑了挑眉。
「觀察，確認，最後鎮壓。」
「好吧，你是老大，蝙蝠俠。」路明非無奈地笑笑。
「遵命，大小姐。」路明非立正敬禮。
布萊斯沒回應這個滑稽的動作，可在路明非即將轉身要走的時候。
「嘎吱。」
椅子被推開，女人突然站直了身體。 「路明非。」
「嗯？」
「小心點。」她說。
……
哥譚，夜。
難得一身夜翼制服的路明非站在韋恩塔天台。
「去吧。」
他眼中閃過一瞬的金光。
無聲無息的風之妖精順著四面來風而散。
鐮鼬。
在日本的傳說中，它是一種騎在風裡的不可見生物。
傳說中它們以三隻為一組行動。 第一隻把人推倒，第二隻用鐮刀割開傷口，第三隻塗上藥膏讓傷口瞬間癒合，以至於受害者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經被切割過。
簡直就是個忠厚妖啊。
不過對於路明非來說，鐮鼬本質上是風元素的應用。
將一團團只有米粒大小的風元素球釋放到空氣中，讓它們隨風飄蕩、彈射，以此撞擊真空壁所產生微弱聲波來構建所看到的所感觸到的。
類似於蝙蝠的回聲定位，但覆蓋範圍是整個哥譚。
沒辦法，畢竟在這座充滿了鉛水管、含鉛塗料、地下管網和各種電磁干擾的老城裡，超級聽力的效率遠不如你想像中那麼高。
所以在哥譚巡邏的時候，路明非更習慣用鐮鼬來代替自己的耳朵。
「呼~」
八面來風。
鐮鼬已經擴散到了三公里之外，數百鐮鼬正在哥譚的夜風中無聲地彈跳著，穿過巷子、掠過屋頂、鑽入下水道的通風口，將它們所經過的每一寸空間都實時回傳到路明非的感知中。
哥譚的夜晚在他腦海里舖展開來。
東區、南碼頭、中城、阿卡姆…… 西區。
路明非眉頭一動。
「找到了。」
格蘭特大道與第七街的交匯處，一條被兩棟廢棄公寓樓夾著的死胡同里。
鐮鼬回傳的聲學信號里出現了一個異常。
空氣在升溫，而那個升溫區域的正中央，有兩個人。
不對。
是一個人，和一個.……不是人的東西。
「嗡——！」
路明非瞳孔一縮。
這他媽是什麼玩意？！
他的明非感應簡直要爆炸了。 ……
西區，格蘭特大道。
死胡同盡頭。
路明非落在了對面公寓樓的屋頂邊緣。
卻見一個男人被釘在牆上。
而通過賽博阿福調動犯罪資料庫，路明非亦是很快就認出了這張臉。
維克多·扎諾夫。
前東歐軍火販子，九十年代在巴爾幹半島販賣了超過四萬支步槍和三千枚地雷，間接導致了至少兩萬平民死亡，國際法庭的通緝令追了他二十六年，他先後在六個國家換了八個身份，最後不知道怎麼落在了哥譚。
可能是因為老鼠總是往下水道跑吧。
不過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重點在於此刻站在扎諾夫面前的存在……
一個披著灰綠色斗篷的身影。
他右手正握著扎諾夫的臉，手掌死死扣住其額頭。 「維克多·扎諾夫。」
「一九九三年三月至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經你之手流入波士尼亞的軍火，共造成了一萬九千三百二十七名平民的死亡。其中包括四千零六十一名兒童。」
「你曾對國際法庭的法官說……那只是生意。」
「不……不是的！」扎諾夫的眼珠向外凸起。
他嘴唇一開一合，試圖求饒。
可兜帽男的手上，卻燃起了幽幽綠火。
「現在讓我告訴你……這也只是審判。」
「嘶——！」
只是一瞬之間。
維克多·扎諾夫就從一個活人變成了一根插在牆上的黑色焦炭棍。
路明非眼角一跳。
「砰——」 他以單膝著地的姿勢落在了死胡同中，隨即從容地站起身來。
「嘿。」
「我知道這傢伙不是什麼好人。」路明非雙手抱胸，眯著眼問，「但你呢？我的朋友，你是誰？」
男人緩慢地轉過身來。
兜帽下的陰影里，路明非依然看不清那張臉的全貌。
但他能看到一雙眼睛。
蒼白的兩個圓洞，幽幽地注視著他。
「.……你是誰？」
「夜翼。」路明非清了清嗓子，「說實話，我以為哥譚人都認識我呢。」
「又或者說，你不是哥譚人？」
「.……」
人影沉默了一瞬。 「你在阻止我？」
「我在溝通。」路明非糾正，「如果我想阻止你，我不會在十五米外跟你聊天。」
「.……」
「我只是想問。」路明非攤了攤手，「你是誰？你的標準是什麼？你如何決定這些人該死？」
「.……我如何決定？」
人影偏過頭來。
白銀色的雙眼在夜色中微微眯起。
「你身上為何如此濃重……」他沒有回答路明非，只是自顧自道。「黑暗的氣息？惡魔？撒旦？你去過地獄？」
「.……」
「這裡是哥譚，對吧？」路明非撓撓頭。
「.……」
「那你可知曉我是誰？你可知曉我代表著誰？」 「阿卡姆最新出逃的vp？還是心理醫生們搞出來的什麼新藥副作用？」路明非抓了抓被雨水淋濕的頭髮，露出一個有些赧然的笑容，「看來阿卡姆的醫療水平又跌破發行價了。」
「呵！」
人影冷笑一聲，向前邁了一步，斗篷在無風的胡同里開始翻湧，地面上的積水在它腳底蒸發成了白霧。
「可我入目所見，你，卻是個罪人。」
「.……」
「夠了！在你判斷我是不是罪人之前。」路明非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你能不能先告訴我，你到底是誰？裝神弄鬼的傢伙。」
「.……」
「嘩——！」
灰暗的斗篷在人影身後轟然展開，遮蔽了整個穹頂！
路明非感覺自己身上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燃燒著慘綠磷火的無底深淵，無數張扭曲到五官融化的面孔在裡面掙扎，無數雙慘白的手骨試圖摳住現實的邊緣！
「我是懲罰。」 「我是復仇。」
「我是被遺忘之人的最後一聲吶喊。」
「我是從創世之初便被鑄入穹蒼律法中的審判！」
「我即是復仇之靈！我即是上帝之怒！我即是懸於萬物頭頂之天劍！」
綠火在它周身爆發。
路明非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這股力量里攜帶的信息讓他的靈魂都在發抖，這是一種他只在極少數時刻感受過的東西，是被朗基努斯之槍貫穿時的那種感覺，是他第一次直面墨菲斯時的那種感覺……
這是……
來自至高的東西。
綠光沖天而起。
整個哥譚在這蒼綠的光芒下纖毫畢現！
審判之下不存在黑暗！每一扇窗戶！每一個角落！沒有陰影，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匿！ 路明非咬牙切齒。
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站在他面前的……
毫無疑問，上帝之怒。
字面意義上的上帝之怒。
「現在！跪下！夜翼！」
斗篷里的聲音重如滾雷。
「讓我重新問你。」
「你，夜翼，或者說……至尊小超人……黃燈軍團之主……命運之矛的僭越者……」
「你究竟是正義的同行者.……」
「還是我下一個，必須挫骨揚灰的罪人？」
「我罪你媽呢！」
路明非低喝一聲，一記、直拳迎著神聖的風暴轟了出去。 神聖的金光與審判的綠火相撞。
「砰——！」
金光迸裂，綠火萎靡。
「.……」
「明明靈魂里充滿了我應該審判的要素.……」
幽靈偏著頭，「可你卻被朗基努斯選中。」
「你在說什麼鬼話？」
路明非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這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知道他是誰嗎？！
「我他媽可是正義聯盟的超級頭牌！連續三個月被評為哥譚市最受歡迎市民！」
「但我明明看到了憤怒、恐懼、暴力、殺戮的記憶……」幽靈繼續說，帶著高高在上的悲憫，「還有黑暗.……深層的黑暗，縱使是光芒也不能掩蓋。」
「我要審判你，路明非。」
「.……一口一個審判，你這傢伙夠了沒有？」路明非的拳頭握緊了，「我倒是想問問！」 「鏘——！」
悠長的龍吟撕裂了風聲，路明非手持超人聖劍直指幽靈。
公平、裁決、審判！
「誰來審判你？！」
他眼底燃燒著暴戾的火光。
黃燈戒亮起，恐懼光譜具現化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層龍鱗護甲，視差怪龐大而獰惡的虛影在他身後若隱若現，對著神明張開了利齒。
「.……」
幽靈的頭微微偏了過來，綠火在它周身變得更加狂暴。
「你在威脅我。」復仇之靈震怒無比。
深淵在磚牆後豁開，如水銀的綠火從地縫中迸濺！
他斗篷展開！無數鎖鏈從深淵中伸出，試圖纏繞上路明非的四肢！
地獄繪卷從其中流出，神明為了懲戒世人而傾瀉鹽與火！ 「嗡——！」
「你確定要在哥譚跟我動手？」路明非冷笑，「方圓三公里內還有十一萬三千名平民，這就是復仇之靈？這就是上帝之怒？」
「.……」
幽靈停住了。
「如果你真的是來自上面的。」路明非大聲呵斥，「那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你的老闆知道你這麼做事嗎？！」
「復仇之靈竟如此痴愚？！」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上帝之怒我又如何做不得？我看你不如趕緊滾蛋把位置讓給我！」
「嗡——！」
聖劍光芒暴漲，十三刻痕隱隱燃起半數。
「.……」
而那不可一世的幽靈，他周身的綠火，竟然真的在此刻暗了一瞬！ 然後……
「汪。」
（我批准了）
一聲犬吠。
路明非愣住。
聖劍差點因為手滑插在腳背上。
誰在說話？！
「.……」
「汪汪。」
又是兩聲犬吠，這個聲音.……
不是從任何一個路明非能想到的方向傳來的。
路明非低下頭。 他看到了一條狗。
蘇格蘭梗犬。
黑棕色的毛髮被打理得柔順絲滑，四條短腿穩穩地踩在乾燥的路面上，圓鼓鼓的身材看起來營養狀況相當不錯。
大概是那種住在中產階級家庭里、每天有固定散步時間、吃的是進口狗糧的小康之犬.……
它在頭上還戴著一頂小禮帽。
誰家富婆的狗走丟了？
不對……
……這條狗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
「偉大的父。」
甚至還不待路明非反應過來，周遭綠火變在一瞬間全部熄滅。
不可一世的、自稱懸於萬物頭頂之天劍的幽靈，雙膝重重地砸在地上，五體投地的匍匐在地。
只為能面朝那條戴著小禮帽的蘇格蘭梗。 路明非：……？？？
說實話，他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個神威蓋世的至高存在能在如此短時間內把自己縮得如此之小。
「您為何……降臨此地？」幽靈喃喃開口，「以如此……如此的形態？！」
「汪。」
一聲普通的犬吠，可在路明非聽來，這聲音卻像是無數個黃鐘大呂同時在腦海中敲響。
（到底是什麼給了你錯覺？阿茲塔爾。）
（哪怕是曾經追隨晨星而墮入地獄的墮落天使、惡魔領主。哪怕是你，都能擁有為了贖罪而成為成為復仇之靈的機會。）
「汪。」
（那麼我……）
（我活在每一個創造之中，呼吸於每一粒塵埃的飛舞之間，我通過每一場即將發生的悲劇而存在，通過每一個即將綻放的微笑而永恆）
（我為什麼不能是一隻狗呢？）
「汪。」 （一頭在泥潭中打滾的水牛？一隻在風中振翅的蜉蝣？一滴從屋檐落下、剛好打在你鼻尖上的雨水？）
「汪。」
（又或者.……）
蘇格蘭梗歪了歪腦袋，小禮帽跟著晃了晃。它邁著優雅的小短腿，吧嗒吧嗒地繞開了幽靈，徑直走到了路明非的面前。
在兩隻圓溜溜的黑色狗眼裡，路明非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以及一種.……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慈愛？
可為什麼.……為什麼一條狗的眼睛裡會有慈愛啊？！
梗犬的嘴角微微咧開，它還吐了吐舌頭。
「汪。」
（——是你？） 「.……」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您……」他艱難地開口，「您是？！」
「汪。」
它把伸出的舌頭收回去，黑眼睛裡倒映的繁星亮了那麼一瞬。
（——關於我的稱呼在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裡便有三百四十七種變體。）
「汪。」
（在這個隨時會下雨的糟糕夜晚，親愛的，你不會想聽我一個個報菜名的。）
「.……」
路明非此刻的內心活動大致如下。
不愧是哥譚，果然是一片人傑地靈的受詛咒之地。
哪怕是路邊隨便鑽出來的一條狗，都敢臉不紅心不跳地自稱上帝。